村医驱邪录

第51章 送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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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家门的。

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父亲从背上卸下来,抬进了堂屋。

记忆是断片的——脚踩过门槛的触感,肩膀上突然减轻的重量,膝盖碰到地面的钝痛。

中间的过程像被人从脑子里剜掉了一块,空白的。

我跪在堂屋的地上,父亲躺在我面前。裹着他的衣服已经被血浸得发硬了,深褐色的,贴在他的身体上面。

里屋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母亲扶着门框出来了。

她穿着那件旧棉袄,头发散乱,脸色蜡黄。

眼神一开始是空的——那种这些天一直有的、浑浑噩噩的空。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身上,看了两秒,好像在辨认我是谁。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移到了地上那具被衣服裹着的身体上面。

她的整个人僵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所有的血液。脸上的颜色一层一层褪下去,从蜡黄变成灰白。嘴唇在抖。

“你爹……”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砂纸在磨玻璃。

“你爹呢?”

我伸手掀开了盖在父亲脸上的衣服。

他的脸露出来了。平静的。嘴角还有那个弧度——像是在笑。

母亲的腿没了力气。

她不是慢慢蹲下去的——是“噗通”一声,膝盖直接砸在了地面上。

像一棵树被从根部砍断。

她的双手伸出去,颤抖得厉害,十根手指像在弹琴一样抖着,去摸父亲的脸。

碰到了。

指尖碰到父亲冰凉的颧骨的那一刻,她的嘴张开了。张得很大。嘴唇在剧烈颤动,喉咙在用力——像是要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叫。

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嘴张着。无声地张着合上、张着合上。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在父亲的脸上,落在那件血迹斑斑的衣服上。

她发不出声。

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张着,合上,张着,合上。

身后的门口站着小姨。

她被系在我腰间的布条牵进了屋子,现在就站在门边。

脸上毫无表情,目光没有焦距,看着母亲跪在地上的背影,就像在看一面墙。

悲伤往往是无声的。

无尽的悲伤充斥着整个空间,无法形容,也无法描写。

——

接下来的两天。

我不记得自己睡了没有。大概没有。

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大概是村里人看到我背着满身是血的父亲回来的,不用多解释他们也明白了。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来敲门。

然后是更多的人。

然后是整个村子。

棺材是李大柱家里帮着找来的——一口老松木的,不算大但结实。

寿衣是隔壁婶子翻出来的一套旧中山装,洗干净熨平整了送过来。

祭品是村里各家各户你凑一点我凑一点地攒起来的。

我强撑着身体安排这些事。买白布、扎花圈、写挽联、摆供桌。手在动,嘴在说话,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棉花,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

母亲几乎整天都守在堂屋里。

就跪在父亲的棺材旁边,一动不动。

有人来劝她起来吃点东西她也不动。

有人把碗端到她面前她也不伸手。

她就那么跪着,眼睛盯着棺材的方向,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在看。

她本来就浑浑噩噩的。

现在连那层浑噩都被打碎了——底下是更深的、更彻底的空。

像一个人被连续击穿了两层底,掉进了一个够不到任何东西的洞里面。

小姨坐在屋角的凳子上。痴傻着。谁也不认识。不需要看管——给她一碗饭她就安静坐着嚼,嚼完就坐着发呆。

两姐妹。一个跪着。一个坐着。一个空洞地盯着棺材。一个空洞地盯着墙。

——

第三天。出殡。

葬礼办得很大。

全村几乎所有人都来了。

送葬的队伍从我家院门一直排到了村口,白色的幡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有人抬棺,有人举幡,有人撒纸钱。

锣鼓唢呐的声音在晨光里面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空旷。

母亲穿着孝服。白色的粗麻布从头裹到脚。她跪在灵堂前面,从始至终没有站起来过。背脊笔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面,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她的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看着父亲的棺材,又好像透过棺材在看某个很远很远的、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嘴唇紧闭。

这两天她没有哭出过声。

第一天的那场无声痛哭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流过泪了。

不是释然了——是被悲伤压过了某个阈值之后,连哭的能力都被夺走了。

我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

村里人不断地过来——拍我的肩膀、握我的手、说些“节哀”、“你爹是条汉子”之类的话。

我点头回应,嘴里说着“谢谢”,脸上的表情维持着一种得体的悲伤。

但我口袋里面那两把铜钥匙沉甸甸的。古墓还在。里面那东西还活着。

——

送葬的队伍走到村口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人群外围的几个身影。

三四个女人。站在队伍的最外面,跟其他人保持着一段距离。她们没有参与队伍里的行走,而是站在路边的树下面,缩着肩膀,表情紧张。

我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村西头赵三的老婆,一个是卖豆腐那家的儿媳妇。都是淫僵那夜被侵犯过的。

赵三老婆走路的姿势不对。

她的两条腿夹得很紧,步子迈得很小很碎,每走一步身体都微微侧一下——下身还在不舒服。

另一个女人的脸色发青,两只手一直捂着小腹的位置。

我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在经过她们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开了一下阴阳眼。

一扫。

她们的下腹位置——子宫的方向——有淡薄的黑气在缓缓游动。

不是静止的残留,是在活动。

那些黑气像被什么东西从远处牵引着一样,正在极其缓慢地向外蔓延——从子宫颈的位置,沿着阴道壁,向穴口的方向蠕动。

我的后脖子凉了一下。

这不是黑气的自然扩散。是有东西在催化它们。在远程激活这些被淫僵灌入的“种子”。

男邪煞鬼。

代理人都死了——神婆、地痞、李泽宇、淫鬼——全死了。但邪煞鬼本体还在古墓里面。它亲自出手了。正在远程收割这些已经播下的鬼种。

我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

但葬礼还在进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我是孝子,是主丧人。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只能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

下葬。

父亲的坟选在了村后山半山腰的一块平地上——背靠山脊,面朝村子。是个好位置。爷爷当年挑的。爷爷的坟就在旁边不远处。

棺材下了坑。土一铲一铲地盖上去。

人群慢慢散了。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站在坟前。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炷香,点了。烟在微风中歪歪扭扭地往上飘。

远处。

村子的方向。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从风里传过来。

断断续续。带着痛苦。

不是一个人——像是很多声音混在一起的、被压到最低的哭泣。是那些女人的声音。也像是整个村子在被什么东西缓慢侵蚀后发出的呜咽。

那声音被风送过来,落在我的耳朵里。

我的拳头攥紧了一下。

全村人刚散,都看着我从山上下来。

连续催动天雷符之后体内的真气还在紊乱,连最基本的符咒都施展不稳。

就算我现在冲回去——又能做什么?

再忍一忍。

等明天。等身体恢复一些。等把事情理出来。

但那声音又传过来了。更清晰了一些。

远处的村子在下午的阳光下面安安静静的。炊烟从几户人家的屋顶飘起来。看上去一切正常。

但那声音就是在那个正常的画面底下,闷着的。

每一声传来的时候我的拳头就攥紧一下。

我站在父亲的坟前。脚下是新翻的黄土。面前是袅袅上升的香烟。背后是那个村子。

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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