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过去
第9章 视线
早上醒来的时候楼下已经有动静了。
妈在厨房。
我能听出她的脚步声——比以前轻了,快了。
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才起来。
洗脸的时候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
和几天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妈在厨房做饭的时候姐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米白色的,两根细带挂在肩膀上。
下面是牛仔短裤。
她走进厨房倒水,经过妈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
“嗯。”
“你今天感觉不太一样。”
妈手里的锅铲没停。她翻了一下锅里的菜,油在锅底滋滋响着。“哪里不一样。”
姐歪着头看了她一瞬。
她的视线从妈的侧脸滑到妈的手臂上,又滑回来。
“说不上来。气色好。”她端着水杯走出厨房,“护肤品用完了?我的借你用。”没等妈回答,她已经走到客厅来了。
妈在厨房里没接话。
锅里的油声响着,盖住了所有的声音。
但她的肩膀在我能看到的角度里停了一拍。
锅铲悬在半空多停了一秒才继续翻动。
我坐在沙发上。
她在我旁边坐下。
白色吊带,肩膀全露在外面。
锁骨窝里有一点阴影。
她喝了一口水。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
水杯在她手里转了一下,杯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玻璃面。
“你今天怎么老挨着我坐。”
“沙发就这么大。”
她没转头。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是笑。
她放下杯子。
翘了一条腿。
牛仔短裤在大腿根的位置勒出一道印。
她的大腿白,有肉,饱满的。
坐姿让大腿内侧的肉微微挤压,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光。
她在翻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
我坐在她旁边,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香和体温混在一起。
下午外婆坐在客厅藤椅上,收音机开着。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节的骨头在皮肤底下是老的形状。
但她的后背比以前直了一点。
这几天一直这样,她自己没注意。
我注意到了。
姐做面膜,白色泥膜敷了一脸,只露出眼睛和嘴唇。
她盘腿坐在沙发上对着风扇吹。
白吊带换了一件黑色的,细带。
妈从客厅经过去倒水。外婆抬头看了她一眼。认真地多看了一眼。
“如筠。”
妈停下来。“怎么了。”
“你最近走路都不一样了。”
妈低头看了看自己。“哪里不一样。”
“腰。”外婆说。“直了。”
妈没有说话。
她端着水杯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进厨房了。
外婆也没有再说。
她低头继续听收音机。
过了一小会儿,广播里的戏曲换了一段,咿咿呀呀的。
外婆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打着拍子,一下一下的,很慢。
她的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上。
她的手背上有老年斑,骨节粗大。
客厅安静下来。
只有收音机里的戏曲在低低地唱着,偶尔有一两句拖长的腔调从喇叭里滑出来,在闷热的空气里慢慢散掉。
吊扇在头顶转着,扇叶的影子一下一下扫过地板上的光斑。
外婆的手指停了。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那只手上有斑,皮肤薄得像纸。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妈已经走进厨房了。
她没再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大概是凉了,她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下了。
姐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
脸上还挂着水珠。
皮肤在午后的光里白得透亮。
她拿毛巾擦了一下脸,抬手的时候黑色吊带往上提,露出一截腰侧。
她用手在脸颊上拍了拍,让水吸收进去。
她走过来坐下。凑近我。
“你看,我皮肤是不是好了。”
她脸凑得很近。鼻尖到我眼睛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分。我能看到她脸上的毛孔。几乎看不到。皮肤是均匀的白,颧骨上有一层自然的红润。
“是好了。”我说。
她满意地靠回去。手指在自己脸颊上摸了一下。“最近睡眠好吧。回来以后睡得踏实。”
她歪着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半闭着。
她在沙发上躺下去。
头枕在扶手上,腿伸直了搁在我旁边。
两条光腿从大腿根到脚尖。
脚趾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
她没穿袜子。
她闭着眼。
黑色吊带在她胸口松垮垮地搭着。
乳沟的起始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一条缝。
呼吸的时候胸口一起一伏。
没穿内衣。
我看着她。
她不知道我在看。
风扇吹过来,她锁骨上的碎发动了一下。
她的呼吸渐渐变慢,好像真的睡着了。
下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我在旁边坐着,腿没有动。
她的脚趾就在我大腿旁边不远的地方,淡粉色的指甲油在光里有一点亮。
风扇吹着。
窗外有一阵风从纱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下午地面被晒透之后蒸出来的那股热烘烘的味道。
客厅里安静得只有风扇转动的嗡嗡声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戏曲。
外婆在藤椅上坐着,头歪在一边,也像是打起了盹。
她的收音机还开着,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
电波里偶尔窜出一阵杂音,像老旧的东西在慢慢失效。
晚饭。
妈端菜出来。
姐坐在我对面。
妈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子立着。
她弯腰放菜的时候,衬衫在前胸的位置绷了一下。
姐抬头看了妈一眼。
她的视线在妈的腰线上停了。
我注意到了。姐没有说什么。但她的视线在妈身上停的那一拍,比平时多了一秒。她在看。看了很久。
饭后我帮妈收碗。
姐在客厅和爸看电视。
厨房里只有我和妈。
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
水龙头开着。
我走过去把碗放在水池边,她接过去洗。
谁都没说话。
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水流的声音。
我站在她身后没走。
她把一个碗洗了三遍才放到架子上。
“妈。”
“嗯。”
“昨天晚上的事。”
“别说了。”
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继续洗碗。
手在水里泡着,没有拿出来。
我看着她的背影。
肩胛骨的形状在浅蓝衬衫下面。
她停了。
手在水里停住了。
水龙头还在开着,水从她手边流过去,她没有关。
过了很久,她才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你先出去。”她说。声音不大。没有怒意。但也没有余地。
我出去了。
深夜。
我没去她的房间。
她也锁了门。
我在床上躺着,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没有起来去试。
今晚不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早饭了。
爸在吃。
姐在喝粥。
一切正常。
她给我盛了粥。放在桌上。
“趁热。”
没有看我。
但她的手指在放下碗的时候,在碗沿上多停了一瞬。
那一下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注意就看不到。
然后她转身走回厨房了。
我坐下来。
粥的热气扑在脸上。
碗沿上她手指停过的地方,温度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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