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燎泡

6小时前 都市 1
12月31日。阴。零下十六度。

母亲开车来接我。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蟹黄般黏稠的阳光透过茶色玻璃,变成了淡寡的鱼肚白。

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和轮胎压过雪地的沙沙声。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甲油,干净。

手背上有一条细细的青筋,在皮肤下面微微凸起,随着她转动方向盘的动作时隐时现。

我坐在副驾,看着窗外。

田野是灰褐色的。

覆着一层薄薄的雪,像长了白毛。

路边的行道树飞快地向后退去,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痕,像用指甲在纸上划出来的印子。

车窗玻璃的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从窗框向中心蔓延,像白色的苔藓。

车子进小区的时候,母亲放慢了速度,突然说了一句:“陈瑶呢?”

“在学校。”

“没跟你一块回来?”

“没。”

她的嘴角动了动,”吵架了?”

“没有。”

我从鼻孔里喷出一口气。她没再问。

但我准备的长篇说辞,瞬间变得荒唐可笑。

熄火了。她转过头,冲我笑了笑,”走吧。”

,我数了数——她今天笑了几次。接站的时候一次。提到陈瑶的时候一次。刚才熄火的时候一次。

三次。

以前她看到我,会笑到第六次、第七次不需要理由。

我提了提书包带,跟在她后面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她后脑勺上,马尾的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

***

家里很安静。

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新年诗会。他看得很认真,认真得不正常。

我进门的时候,他站起来——”回来了。”,然后做势向门口走了两步,猛然立定不动了。

搔了搔头发,头发乱得像老鸹窝,”我倒开水去。”

“不用,不渴。”

他已经在厨房了。水壶响了。

我走进奶奶的房间,她躺床上——头发花白——但气色不错。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和几颗药。看到我进来,眼睛亮了——”林林回来了?”,伸手来抓我的手。

“嗯,奶奶你咋样?”

“好多了。能坐起来了。”

她的手瘦——但有力。我握了握,看到她脸上有一种奇怪的光泽,生病反而让人有了被照顾的”福相”。

我回到客厅,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诗还在播。

“屋里闷。”

“外面冷,别出去了。”

我坐下来,两个人对着电视看了一会儿。电视里的人在朗诵,声音拖得很长,像在念经。

“你妈刚把被子给你晒了晒。”

“,嗯。”

然后笑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好笑。父亲也跟着笑——但笑的内容不一样。

***

下午。

我从自己卧室出来,客厅里竟没了人。电视关了。厨房灯也熄了。

父母卧室门户紧闭。

南墙的阳光在脚下延展,我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

奶奶在屋里叫了一声,我过去了。她拍着气垫床,”不行了不行了。那个护工太凶了。”

“哪个护工?”

“就你妈找的那个,凶得很——”

我安慰了她几句——但耳朵竖着。

父母卧室里,声音越来越大,口气有点冲。

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断断续续——”我还错怪你了。”、”不想听你说这些,”、”跟他说去,”、”保证个屁啊保证,”

父亲的声音,嗡嗡嗡——像小功率电频发射器,听不清说什么——但那种语气,不是辩解——更像是在哀求什么。

我站在客厅正中央,脚像钉在地板上,石化般再也挪不动半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我脚前,像一道界限,迈过去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手心里全是汗。

然后屋里,嘭地一声脆响,母亲摔了什么东西。

接着,咣当啪叮当,一连串——像是桌上的东西被一把扫到了地上,杯子——瓶子——钥匙——全部砸在地板上,发出一阵混乱的响声,然后是一瞬间的安静,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从胸口攥了一把。

我快步走向那扇门,叩响了房门,很有礼貌。

里面没了声音。

良久,我听到了母亲的抽泣。

不是嚎啕大哭,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

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像一根被慢慢拧断的绳子。

那种声音,和打喷嚏或者咳嗽不一样,是只有人在哭的时候才会发出的。

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呼吸声。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听到母亲哭。

我又叩了一下,这次粗鲁了许多,指节砸在门板上,咚咚咚——整扇门都在震。

锁簧发出一声愉悦的呻吟,门开了。

母亲拎着包冲了出来,脸颊通红——面无表情。

一抹馨香从面前飘过,我侧了侧身,那股香味很陌生,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像是什么新买的香水。

她在玄关换鞋,屈膝弯腰——后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她坐在玄关的地砖上,手撑着地面,喘着气——像跑了一段很长的路。

她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线头露在外面,一小截白色的线,在空气里轻轻晃着。

我挨着她蹲下来,捉住她的臂弯和手。她的皮肤很烫,像发烧一样——但手指是冰的。指尖冰凉——像刚从雪地里拿出来。

她的眼睛,天旋地转——找不到焦点。

“妈,”

她的嘴唇动了动,”再这么憋着,真要把你妈憋死了。”

然后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热乎乎地砸在我手背上,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在掉。

从小到大,绝无仅有。

我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挣了一下,站起来。我按住门锁。

“松开。”

我就松了手。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楼道里,吼了一声:“到底咋了?”

她的声音从楼梯下面传上来,”问你爸去。”

我回到屋里,父亲坐在沙发上,问我:“你妈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乱如老鸹窝的头发,洗旧了的秋衣秋裤,缩在沙发里的身体。

。我想起了蒋婶。

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出了家门。

***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

直到风吹得脚发麻,才回去。

家里没开灯,父亲坐在沙发上,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一尊雕像。

“你妈呢?”

“走了。”

“去哪儿?”

“没说。”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父亲也没有再说话。

电视关了。屋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我拨了母亲的电话,关机。

又拨,还是关机。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妈,”

“林林,妈去林城——谈根雕的事,赵师傅那边,”

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你吃了没?”

“,吃了。”

“那就行,挂了吧。”

嘟,嘟——嘟——

我放下手机。天已经全黑了。

***

元旦。

大雪,鹅毛一样——铺天盖地。

母亲被困在林城,电话里说大雪封山回不去。父亲得知后,情绪稳定多了。”那就好——那就是山路不好走,”

他说了很多遍,”那就好”。

牛秀琴打电话来,邀我去她家吃饭。

我百般犹豫,还是去了。

火锅店人声鼎沸,红油在锅里翻滚,热气氤氲。牛秀琴坐在我对面,穿着暗红色毛衣,领口别了一枚胸针。

她给我夹菜,”多吃点——瘦了——”

我埋头吃,不抬头。

吃完跟她回了家。

然后又发生了。

完事后,她让我趴在浴缸边,她帮我搓澡。

水热,泡沫多——蒸汽弥漫——整个浴室白茫茫的。

她的手指在我头上揉,很用力——像在揉面团,泡沫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我闭上眼。

“瞅瞅老姨对你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

闭着眼,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脊背流。舒服——但是舒服得让人想哭。

***

牛秀琴出门买菜的时候,我站在她的电脑前。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汽车喇叭。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滴——滴——滴——像秒针。

我站在电脑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耳膜,咚——咚——咚。

和滴水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从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U盘,512兆。黑色的。塑料壳的边缘已经被我捏得有点发白了。我握了握,冰凉的。像握着一小块冰。

插进去。USB口的金属触片滑入时的阻力,卡到位时的那一声轻微的咔嗒。

开机,进入PE系统。显示器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照亮了我的脸,蓝色的。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

那个隐藏分区还在。灰色的。40G。盘符没显示。

双击,弹出对话框,”请输入密码”。白色背景上的黑色提示框,简洁。无情。像一个紧闭的嘴。

我试了几组密码,牛秀琴的生日,前几位数字排组合,她电话的后几位,全部失败。

密码错误提示在屏幕上跳出来,红色的叉。

小小的。

但很刺眼。

蓝色进度条,犯了羊癫疯,弹到一半。缩回去。又弹到一半,又缩回去。每一次弹出来都像是希望,每一次缩回去都像一盆冷水。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

越来越近。

那种节奏,不急不慢。

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熟悉的楼梯上,没有犹豫。

没有停顿。

我条件反射,重启电脑。电源键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滴,然后屏幕黑了。风扇的嗡嗡声慢慢停下来,最后归于安静。

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头发都竖了起来,握住U盘的手,在轻轻发抖。手心里的汗让U盘变得滑腻,我握得更紧了。

门开了。牛秀琴走进来,钥匙在手里叮当作响,”走走走。出去吃火锅,”

“。好。”

我把U盘握在手心里,塞进裤兜。金属的USB头硌着大腿,隔着布料。硬硬的。像一个提醒。

她没看到。

但她看了我一眼,”你咋了。脸色不好。”

“没事,暖气的。”

“哦。”

她在门口换鞋,没有回头。

我跟着她走出门,顺手带上了门,咔哒一声。

***

晚上回到学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那个隐藏分区。40G。加密的。她不让看。

。里面有什么?

我想了一整夜。

没有答案。

***

过了几天。我去看奶奶。

她已经能扶着墙走到客厅了。一步一步。像婴儿学步一样颤巍巍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扶着墙的手微微发抖。看到我来,笑了。眼角堆起褶子,像揉皱的纸,”林林又瘦了”。

我坐在她旁边,给她削苹果。

苹果皮在手里一圈一圈往下掉,不断。

薄薄的。

透明的一条,垂在半空中轻轻晃动。

我能听到刀刃切开果皮的细微声响,滋。

滋。

像秋虫在叫。

她看着我削,突然说了一句:“你妈这几天,老叹气。”

我的手停了一下,削到一半的苹果皮悬在半空中,”叹啥气?”

“不知道,晚上一个人在厨房坐着,不开灯。就坐在黑暗里。”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

我继续削苹果,皮断了。断口的地方苹果汁渗出来,湿漉漉的。黏在手指上,甜的。

“你爸也是,阴沉沉一张脸,两口子也不知道咋了。”她用那只没摔伤的手拍了拍床沿,拍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打一个听不见的拍子。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吃吧。”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嚼了很久。牙不好,嚼得很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一只老兔子。

“林林,你妈不容易,你多看着她点。”她咽下去之后说了这一句,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把一颗钉子按进了木头里。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想的是,我看着呢。我一直在看着。看得太清楚了。

***

腊月二十。

我去剧团找母亲。

办公楼里空荡荡的。

快过年了。

人都走光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在我身后灭下去,像有一只看不见的眼睛在跟着我。

楼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天花板下面回荡。

她的办公室门开着,我站在门口。

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头枕着胳膊,脸侧向一边,嘴唇微微张开。

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招生简章。

经费预算。

活动策划。

红笔改过的痕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划了很多遍,纸张被笔尖划破了。

露出下面垫着的桌面。

她右手还握着一支笔,笔尖抵在一张纸上,停留在一个没写完的字上,那个字写到一半就没有继续,笔画断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她睡着的样子,没有表情。

嘴角放松。

燎泡结的痂贴在皮肤上,暗红色的一小块。

她的呼吸很轻,几乎看不到肩膀的起伏,只有耳边的几缕碎发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

办公室里的暖气片在滋滋响,单调的。

持续的。

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催眠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黑的。

但鬓角有几根白的。

我从没注意过。

那几根白发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银白色的。

像一根根细细的金属丝,嵌在黑发中间。

她什么时候长出的白发?

我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没有叫醒她。

走到楼下,站在路边。点了根烟。

风很大。火机打了几次才着。

我抽了几口,把烟掐了。

有些东西,看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

除夕前一天。

我去老南街的面馆吃了一碗面。老板娘还认识我,”小林林。好久没来了。长这么高了。” 她一边擦桌子一边跟我说话,”你妈最近咋样,”

“。挺好的。”

“你妈不容易啊。一个人撑剧团,还要照顾老人,” 她摇了摇头,”你看看。过年了。还在忙。”

我埋头吃面,没有说话。

“你爸也是,也不帮衬着点,”

“。我爸在家做饭。”

“做饭有啥用,” 她压低了声音,”你妈那个剧团,你知道不。去年差点黄了。是你妈。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去跑,才拉来的赞助,”

我的筷子停了一下。

“,谁赞助的?”

“那我可不知道,人家的事。咱也不好打听,”

她端着空碗走开了。

我坐在面馆里,汤已经凉了。

面上浮着一层油,凝固了。

白花花的一层。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桌面,沾着面汤的印子已经干了。

留下一圈浅黄色的痕迹。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算账,按计算器的声音滴滴响,在空旷的面馆里格外清脆。

赞助。

我从来没有想过,剧团的经费,从哪里来。

我一直以为,母亲一个人撑着剧团,靠的是剧团的演出收入,靠的是她的能干,她的努力。

但现在我才开始想,演出能赚多少钱?

够不够付演员的工资?

够不够付场地的租金?

够不够,让一个爱马仕包出现在牛秀琴的办公室里?

***

除夕前那个晚上,我坐在家里客厅,电视开着。春晚的彩排花絮,主持人对着镜头笑,笑得嘴都合不拢。

父亲在厨房剁馅,笃笃笃。一刀一刀。节奏均匀。像一个节拍器。母亲还没回来,她说剧团有年终总结会,已经打了两次电话说晚点。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一个频道一个频道地换。

手机震了一下。

陈瑶发的短信,”新年快乐。”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快乐”。

然后我把手机放到茶几上,继续换台。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你妈打电话说,晚点回来。”

“,知道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观众在笑。哈哈哈哈。笑得很大声。

我没有笑。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人上上下下,进进出出。

说笑话。

抖包袱。

鞠躬。

谢幕。

父亲在厨房剁馅的声音还在一刀一刀地响,笃。

笃。

笃。

像有人在用拳头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我抓了一把,又放下了。

瓜子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落回了盘子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

像在演一出和我无关的戏。

但我知道,这出戏里。

我也有一个角色。

一个坐在台下的观众,但帷幕后面发生的事,已经透过幕布的缝隙,被我看到了。

我看到后台的灯光,道具。

演员卸妆之后疲惫的脸,和我看到的舞台上的笑脸,不是同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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