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光盘1

7小时前 都市 1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我坐在书房里——电脑开着——桌面空空荡荡。

屏幕上只有默认的蓝色背景。

像一片没有云的天。

窗外是平海的夜,河对岸有一排路灯。

在河面上映出一长条颤抖的光影。

颤巍巍的,像怕冷的人。

在寒风中发抖。

我坐了很久,什么也没做,手放在键盘上。

没有打字。

鼠标在鼠标垫上,没有移动。

椅子坐久了,腰开始发酸,我调整了一下坐姿,椅子的弹簧在身下嘎吱了一声。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卧室,蹲下来

塑料是灰色的。邮政标准包装,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摩擦纹路。像皮肤上的纹理。封口处缠着透明的胶带,胶带上沾了一层灰。灰尘嵌在胶带的黏性面上。一粒一粒的,细细的。我把它翻过来。背面贴着快递单,但寄件人信息已经被撕掉了。只剩下一片毛糙的纸面,纸的纤维在撕扯中断开了,毛茸茸的,邮戳还在,”05.12.24.16”去年圣诞夜寄出的,邮戳是圆形的,蓝色的,边缘有些模糊。像盖章的时候纸动了。我撕开胶带。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像一块布被撕开——那声音在墙壁之间弹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没有语言。只有动作,撕开包装,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摞光盘。用气泡膜裹着。一层一层的,我拆开气泡膜的时候,气泡在手指的压力下发出细密的啵啵声。一声接一声的。像一串小小的鞭炮,在手指间爆开。光盘一共有,我数了一下。十八张,每张都用自封袋装着,袋子上贴着一个数字标签。从1到18,字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笔画很用力,标签纸的边缘已经翘起来了。在灯光下,标签纸的阴影投在碟面上。像一片小小的树叶。我抽出第一张,标签写的是”1”

书房台灯的光集中在那摞光盘上,光盘的反光面在灯光下泛出一圈彩虹色的光晕。

像水面上的一层油膜,在光下变幻着颜色。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一闪一闪的。

暖气烧得不够——手是冷的,光盘表面更冷。

从床垫下取出来的。

带着休眠的温度,像一块冰,在手指间,凉意从指尖渗进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持续的低频的,像一种背景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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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光盘放进光驱。光驱嗡嗡地转动了几下。像一台机器在苏醒,从沉睡中醒来。开始工作,塑料托盘缩回去的时候咔嗒一声,然后电脑开始读取,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盘符。我双击文件,ISO镜像文件,名称是”D1-2003-03-09-01102”文件大小964M,播放器打开了,音箱发出一声电流的嘶嘶声,然后画面亮起来

画面是灰蒙蒙的,监控摄像头拍摄。

704×576的分辨率,像素颗粒在画面上,每一颗都能看见。

像细密的沙子。

铺满了屏幕。

画面右下角有时间戳:2003-03-09 14:23:17,数字是白色的。

在灰色的画面里,很显眼。

像刻上去的,擦不掉。

房间很大,黑色矮几。

灰色长沙发,白色大床——淡黄色墙壁。

一幅水墨画,画的是山水,墨色的。

在墙上,像一个遥远的风景,窗帘拉着一半。

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

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线,亮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

一个男人走进画面。

赤裸着上身。

肩头打着马赛克,一个模糊的方块,跟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像一块膏药,贴在肩膀上。

怎么撕也撕不下来。

他穿着一条粉色的阿迪达斯运动裤,裤腿上的三道杠,白色的。

在暗淡的光线下还是看得很清楚。

他兜兜转转地在房间里走了几步,然后坐在床边。

点了一根雪茄,打火机啪的一声。

火苗跳了一下,雪茄的一头被点燃了,红色的

我没有注意到声音。因为紧接着一个女人走进了画面

栗色风衣。

黑色短高跟。

她的脸也是模糊的。

摄像头的角度和光线让她的大部分五官笼罩在阴影中。

像一个人站在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她走路的姿态。

那种微微内八的步子。

那种左手撩头发的动作,我不需要看到她的脸——我认识那个走路的姿态

我的手从鼠标上滑落。靠在椅背上。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有一只拳头在胃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

画面里的声音传出来。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黏腻的笑意,像糖浆从瓶口流出来,黏稠的,拉丝的,”少他妈废话,脱”女人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风衣还没脱,男人站起来朝她走去。她退了一步。他抓住了她的风衣领子,我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那一帧,男人的手抓着女人的风衣领子。她的表情看不清。但她的身体语言是清楚的,肩膀微微耸起,下巴收进去,整个人在向后退。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在找退路,但没有退路。音箱里传来电流的底噪声,嘶——持续的,像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地漏气。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继续。风衣被扯掉的时候,布料发出沉闷的摩擦声。男人扯掉了她的风衣。她穿着白色高领毛衣,乳房鼓囊囊的。在毛衣的轮廓下,黑色休闲裤,裤线笔直。男人说:“脱啊”她没动。他说:“学你妈个屄,要脱快点”她开始脱毛衣,动作很慢,手指在下摆处停了一下。然后才往上撩,她的手臂举过头顶的时候。毛衣从她脸上拂过。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脸完全被遮住了,然后毛衣脱下来了。她穿着白色内衣,双臂抱在胸前,男人的马赛克方块转向了她,”你还怕被人看?骚逼”

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蓝白色的,像月光,我的脸在光里。

没有表情。

画面里的房间。

昏黄的,来自一盏床头灯,灯罩是米色的。

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柔和的,暖的。

和电脑屏幕前的冷色形成对比。

书房里不冷。

但他的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那种抖是从内部开始的。

从胃往外的,像有一台机器在身体里面震动。

从里到外,一直传到手指尖。

手指在桌面上留下潮湿的印子,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白印,五个模糊的指形,慢慢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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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号盘结束后,我坐在黑暗里很久。然后退出了光盘。换上了第二张

编号”2”。900多M。同一间房间,但画面的角度略有不同。摄像头的位置偏移了一些,然后他看到了那张脸。没有马赛克。清晰可见,刺猬头,瘦削的脸,白得不像话。像一张从来没有见过阳光的脸,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光着两条腿盘坐在床上。腿很细,膝盖骨突出。他正在玩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在播放一部日本动漫。画面在闪。颜色鲜艳的,和整个房间的灰暗形成对比。他的脚在抖,脚尖一下一下地晃着。节奏很快。像在打拍子,这就是他在光盘里看到的第一个人。但第二个人才是关键

母亲的声音出现了,从画面外传进来。平海话”非典你还到处跑,没封校啊?”我的后背紧贴着椅背,脊椎骨压着椅背上的海绵——我能感觉到自己脊椎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一串珠子。握鼠标的手湿了,手心出汗,鼠标表面变得滑腻。母亲走进画面。大红色卫衣,大红色卫裤,走路的时候衣料的摩擦声沙沙的,灰白色慢跑鞋,高马尾,她摘下口罩。脸是模糊的,但姿态和声音骗不了人。母亲说:“这会儿可是关键阶段,正拿劲儿哩!”陈晨没抬头,继续看他的动漫,母亲坐下来,坐在床沿上,放下包。摘下口罩,她看着陈晨。那种看,不是看一个男人的看,是看一个学生的看,她说:“年轻多好啊。老成我们这样你就后悔了”

陈晨抬起头:“你他妈的还没完了?”母亲没有被他吓到,她继续说”咱俩,我一个老太婆,能当你妈了——不合适。乱了套了。这是违法的,是犯罪”

陈晨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翻来覆去唠唠叨叨,真不愧是老师!”我喷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直喷到母亲脸上,母亲没动。然后我看到。母亲突然扑向笔记本电脑,陈晨反应更快,两个人争夺起来。沙发被撞翻了。母亲被推倒在地,她坐在地上,抬头看着陈晨。喘着气。陈晨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他吸了一口烟。弹烟灰的时候,烟灰落进了床头柜上的玻璃杯里,杯里的水被烟灰染黑了。他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高兴——是胜券在握,”你真搞笑。上次mp4里的你不删了吗?有用吗?陈建军还把相机拿走踩得稀巴烂呢,真逗!”

母亲没有说话。她坐在地上,头靠着床垫,屈着腿。脸模糊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陈晨盘腿坐回床上。抽烟,然后他说了那句话,语气平静得可怕,”只要你听话就不会放出去。也不会寄给那个啥和平,还有你爸了,你妈了,你儿子”

我按了暂停。

疼痛从胃里扩散开来,像蒸笼上的馒头在胃里膨胀,越来越大。

顶着胃壁。

顶着食道,顶着喉咙。

他猛灌了一口水。

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但那个膨胀感没有消失。

手握着杯子,指节泛白,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凉的。

他仰起头。

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细细的。

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缝。

我低下头。

又按了播放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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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盘3号。

时间戳:2003-05-11。

画面中的房间和前两张不同——更大一些。

窗户更多一些。

窗帘是蓝灰色的,床单是白色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已经蔫了,花瓣的边缘卷曲着。

发黄了。

像枯萎的手掌。

母亲走进画面,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深蓝色的底子。

乳白色的小花。

头发吹得很蓬松,散在肩上,她进门后先是站在窗边。

往外看了看,然后她转过身来。

表情是平静的,甚至有一点,期待?

,这个词在我的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我把它按了下去

碎花裙。

腰身收得很紧。

她瘦,比现在瘦,腰很细,锁骨明显,像两道浅沟。

在领口的边缘,她站在窗边的时候。

光从她背后照过来。

把她整个人镶了一道金边,金色的——温暖的,她用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那个动作,我见过无数次。

在厨房做饭时,在客厅看电视时,在和他说话时,但在画面里。

这个动作让他胃里一紧。

呼吸变浅了,胸口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肋骨上

门开了。

陈晨走进来,深蓝色的外套,不是日常穿的。

是那种去见人的外套。

正式,但穿在他身上,看起来不太合身,肩膀处有点宽。

我说了一声什么。

声音太小,摄像头没有收清楚,但母亲听清了。

她点了点头,陈晨走到窗边,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

窗外能看到一棵树,春天的树,叶子是嫩绿色的。

风在吹,树叶在翻动。

像无数只绿色的小手在摇。

陈晨伸出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

母亲没有躲开。

但她的肩膀,我看到了,微微地绷了一下。

陈晨的手从肩膀滑到了她的后颈。

我把她拉近了一些,母亲的头微微偏向一边。

那个动作,不是主动靠近,也不是抗拒。

是不知道该往哪边转的犹豫。

陈晨低下头,吻了她,母亲没有躲开,她站在那里。

身体是僵的,像一块木头

我关掉了播放器。

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平海。

路灯。

河面,远处的河神像,一切都很安静,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的凉意渗进皮肤。

额头的皮肤被冰得发麻,但我没有移开。

我闭着眼睛,想起母亲今晚在家。

在厨房,在客厅,在卧室——她走路的姿势。

她说话的声音。

她给我端水时杯子放在桌上的声音,咔嗒,我睁开眼睛,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

模糊的,苍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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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盘播完。画面停在最后一帧,黑屏。播放器的进度条走到了尽头。光标停在”重播”按钮上,我没有动。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屏保跳出来了,系统默认的那种。三维管道在黑色背景上蜿蜒扭动。拐弯,分叉,再合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迷宫,手搭在鼠标上,但手指已经没有力气握住了。肩膀塌着。头低垂,他试图站起来,但腿是麻的,用手撑着桌沿,用力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的指示灯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绿光。端起来的时候手在抖——水面也在抖。波纹一圈一圈的。从杯壁向中心扩散,我喝了一口,水是冷的。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胃壁一缩。他端着水杯走回来。经过书房门口时他没有进去

我想起了一件事。

画面里母亲和陈晨坐在床边,肩并着肩,看着窗外。

那扇窗里有一棵春天的树。

风吹过的时候。

树叶在翻动,母亲用手拢了一下耳边的头发。

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在画面里,那个动作发生在三年前。

三年后的今天。

母亲刚取保出来。

瘦了一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捧着热水杯,看着电视,电视上在播什么,她根本没有在看

我把水杯放在餐桌上。我没有回书房。我走进客厅。在母亲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我也看着她,他第一次。从那些画面里回来之后。认真地看她的脸,她老了。不是皱纹,是眼睛里的东西,那种在画面里还能看到的光泽。没有了。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母亲先开口了——”饿了?厨房里有包子”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不饿”母亲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电视。我坐在那里,没有走。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窗外传来远处的车声,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但我知道。那些画面在我的脑子里扎了根,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然后母亲开口了,

“你看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像一把刀平放在桌上,刀刃朝着他

我没有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泛白

“看了什么”

沉默。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广告在播,欢快的,和此刻的气氛像两个世界

“光盘”

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像两块石头掉进了水里,沉下去了,没有声音

母亲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热水杯。

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暖黄的灯光在水面上折了一下。

像一个小月亮碎在了杯子里。

水汽从杯口升起来,在她脸前散开,薄薄的一层。

她握着杯子,握了很久。

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出来,烫着手心。

然后站起来——走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水哗哗地冲在水槽里,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那六个字停在空气里”你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的那堵墙——裂了一道缝。风从缝里吹进来——凉丝丝的。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手指在膝盖上抠着裤子的布料,棉的,被手指捻出一道褶皱

他们坐在同一个客厅里。现在她知道我看到了。他没有再说。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播,欢快的音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没有地方落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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