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 东京七夜 支持键盘切换:(5/7)

第5章

4小时前 都市 1
早上他醒来时,手机还在枕边,屏幕是黑的。

他侧过身拿起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LINE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一条是林晓昨晚发的那三条消息。

他盯着“林晓(本名)”这几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

起床。脚踩在地毯上时,发现昨晚睡前忘了关空调。出风口还在低档运转,房间里的空气干而冷。

洗漱。镜子里的脸和昨天没有什么不同。他把冷水拍在脸上,拍了三下。水从下巴滴到洗手台边缘,积成一小滩。

早餐在酒店二楼。

他端着托盘经过自助餐台时,手伸向咖啡机,停了一下,改拿了旁边的热煎茶。

茶包在热水里浸了不到半分钟就被他拎出来了,茶汤很淡,接近透明。

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坐下,把茶杯放在桌上。

窗外的天是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雨还是没下。

新宿的楼群在灰白底下显出一种褪色的质感,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他咬了一口饭团。梅干酸得他皱眉,和第一天的皱眉一模一样。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中介的LINE消息:今晚的预约,新宿,立ちんぼエリア,自由行动。

后面附了一句:没有固定店铺,周先生可以自己在新宿街头逛,看到合适的直接交涉。

价格自己谈。

他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两个字:收到。

上午他没出去。

在酒店房间待着。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某个日文综艺节目,几个人在笑着抢答。

他靠在床头,眼睛对着屏幕,但瞳孔没有跟踪画面里任何一个运动。

他的注意力在别的地方,在他自己左手手心上。

那个位置昨晚托过林晓的手。

他把左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纹还是那些掌纹。

中午去酒店附近那家定食屋。昨天吃的是姜烧猪肉,今天点了炸鸡块定食。炸衣很脆,鸡肉汁多,但他吃了一半就停了筷子。高丽菜丝没动。

他把筷子横放在空碗上,结账,走出店门。

街上的空气还是湿的。

东京六月末的梅雨天还没结束,但雨迟迟不落,湿气积在离地面一米的高度,走快了会觉得皮肤上黏了一层看不见的水膜。

他站在定食屋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有人在发传单,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便利店门口喝罐装咖啡。他看了一会,然后往新宿方向走。

他下午在新宿街头走了很久。

没有目的。

从东口走到西口,从西口走回东口。

经过歌舞伎町的入口时没进去,那个写着“歌舞伎町一番街”的拱形招牌在白天只有铁灰色的骨架,没有霓虹。

经过一家弹珠机店时,钢珠声从自动门缝里漏出来,他在门口站了一拍,没有进去。

经过一家书店。他推门进去,在杂志架前翻了翻。翻到一本中文旅游指南,里面有一页介绍东京的风俗业。他把那一页合上了。

他走到新宿御苑附近时,天色开始变。灰白里透出一层极淡的橘,傍晚了。他看了一下时间。刚好五点。

他在御苑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

旁边坐着一个日本老头在喂鸽子。

鸽子在老头脚边踱来踱去,发出咕咕的低叫。

老头把面包撕成小碎块,一块一块扔在地上。

鸽子的头在啄食时一前一后地弹。

老头用日语对他说了一句什么。他摇了摇手表示听不懂。老头笑了一下,继续喂鸽子。

他在长椅上坐到天色彻底暗下来。

晚上八点。他回酒店换了衣服。今晚穿的是黑色T恤和深灰长裤,手腕上没戴任何东西。他把手机放在裤袋里,房卡放在另一个裤袋。

出门。

新宿晚上八点的空气是另一种质地。

霓虹灯全亮了,红色黄色蓝色,每一种颜色都在往空气里加热度。

歌舞伎町的喇叭开始响了,揽客的男人女人站在各自的区域边界,用日语、英语、偶尔用中文向路人喊话。

他走进歌舞伎町。不是往吉原的方向,也不是往二丁目的方向。是往大久保公园的方向,中介给的“立ちんぼエリア”大概就在那一片。

大久保公园旁边的巷子在晚上九点之后会变成另一种生态。

便利店门口、药妆店侧面、关门的手机店卷帘门前,零零散散站着一些年轻女人。

有的在玩手机,有的在抽烟,有的只是站着看路过的男人。

她们不像吉原的泡姬那样有固定店铺和料金表,也不像凛那样有中介平台做信用背书。

她们就是站在街头,等路过的人停下来搭话。

他在巷口站了片刻。一个穿亮片短裙的女人对他笑了一下。他没回应。继续往前走。

巷子不深。走到中间时,他注意到了一个人。

女人靠在药妆店已经拉下的铁卷帘门前,一条腿直立,另一条腿弯着,脚底蹬在铁门上。

她穿着牛仔短裤和白色吊带,外面罩了一件格子衬衫,没扣扣子。

头发染成了亚麻色,发根长出的一截黑色在路灯下很明显。

脸上化了妆,眼线很粗,假睫毛在灯光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嘴唇涂得太红了,嘴角有一点溢出来的唇膏。

年龄大概二十出头。

眼睛很大,但眼神是空的,不是彩花那种“你的眼睛死了”的空,是更浅的空,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白水,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

她手里夹着一根细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没弹。

他走到她面前。女人抬头看他。她的脸在路灯下比从远处看时年轻,也许只有二十一二。嘴角有一小块痘印,粉底没盖住。

她用日语说了一串。语速很快,他没听清。然后她切成了简单的英语:“How long?”

“一小时。”

她说了一个数字。他点了一下头。

女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一下。烟头在湿地上发出极短的嘶声,灭了。她从铁门上直起身,把格子衬衫拉了拉,示意他跟上。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情人旅馆。

旅馆门面很窄,入口在两个居酒屋之间,连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一个数字灯:301。

前台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坐在玻璃窗后面看赛马报纸,在他们经过时头都没抬。

女人在前台旁边的机器上操作了一下,投币、按键、拿钥匙。动作很快,显然来过很多次。

房间在三楼。走廊很窄,墙纸是暗红色的,有一处被磨破了,露出下面的黄色海绵。走廊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味,但盖不住底下更老的霉味。

房间比他酒店小一半。

床占了房间的三分之二,床单是花的,粉色底上印着褪色的玫瑰。

窗帘是拉上的,但窗帘杆歪了,有一角布垂下来露出半扇窗。

窗外的霓虹灯管刚好在那个位置,红色的光在窗玻璃上闪。

墙角有一台小电视,屏幕上有裂纹。电视顶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瓶快见底的消毒喷雾。空调是老式窗机,运转时整个房间都在嗡嗡震。

女人把门关上。锁是坏的,她把一个塑料门塞插进锁孔,当成了替代锁。

“Shower?”她问。声音比刚才在街上轻了半度,不是温柔,是累。

他摇了摇手。

她也没坚持。

把格子衬衫脱了扔在床尾,白色吊带跟着从头顶扯掉。

她的身体瘦,锁骨很突出,胸很小,肋骨一条一条很清楚。

皮肤上有几处淤青,左大臂内侧有两块,右膝盖上方有一块。

淤青的颜色已从紫黑转成了黄绿,大概过去四五天了。

她把牛仔短裤脱了。内裤是黑色的,边上有一小截松紧线头翘着。

她没有叠衣服。衣服就堆在床尾,白吊带和格子衬衫揉成一团,牛仔短裤掉在地上,她没弯腰去捡。

她躺在床上,腿张开,用日语说了一句大概是“来吧”的话。语气平淡,像在说“请坐”。

他去碰她的身体时,她的皮肤是凉的。

不是房间温度低的关系,房间的空调不太好,温度偏高,是她本身在发凉。

手臂、小腹、大腿内侧,都是凉的。

体温在他手指下显得稀薄。

她在他碰她的时候没有闭眼。

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她的瞳孔在霓虹灯的红色里映出两个极小的高光点。

那两个光点是静止的,不随他的动作移动,不随他的节奏变化。

那是一个不在场的人的瞳孔。

他进入她时,她配合地把腿打开多一些。

仅此而已。

阴道是湿的,但那种湿润是预设的、提前抹好的,不是身体自发分泌的。

润滑液的质地和体温一直融不到一起,泾渭分明,一部分是凉的,一部分是温的。

她在他每次推进时喉咙里会发出一个短音,不是呻吟,是那种用了很久的职业反应,从嗓子里自动挤出来。

音高不变,间隔不变,和他抽送的节奏没有任何对应关系。

节奏是一定的:他插进去,半秒后那个音就出来,然后他退出来,那个音就停。

不是她在和他配合,是他的动作触发了一个预设的声频,像一个被设定好了的程序。

他的身体在按部就班,勃起、进入、抽送、逼近高潮。

但他的脑子不在这个房间里。

他的视线偶尔扫过床尾那堆揉成一团的衣服。

她的格子衬衫有一只袖子垂在床沿外面,袖口拖到地上,那让他的注意力飘向了昨晚的另一件衬衫,白色的、丝质的、被整齐叠放在椅子上。

他闭上眼,试着把注意力拉回来。

眼皮后面的黑暗里有霓虹灯的红光渗透进来。

他在那片红光里加快了速度。

床在老窗机的震动里跟着震,粉色床单上褪色的玫瑰在肌肉的推拉下皱成一团。

他射了。

精液冲出去之后,身体有几秒钟空白,但不是昨晚那种白。

不是那种纯白的、没有边界的、让他消失在里面的虚无。

这次是灰的,和窗玻璃上那截霓虹灯管漏进来的红色混在一起,成了暗红灰。

他在那个灰里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上一块被水渍泡胀的墙皮。

墙皮鼓了泡。边缘卷起来,中间微黄。他只注意到墙皮。

女人在他射完之后等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从他身下移开,把安全套摘了,打结,扔进墙角垃圾桶。

垃圾桶里还有上一个客人的纸团。

她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下半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开始刷。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苍白的光,把她的眼线照得更粗了。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很好”,没有问他从哪里来。

他就躺在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肘。

但她的注意力百分之百在手机上。

拇指往上滑,停一下,往上滑,停一下。

她不是冷淡。

她是下了班。

在她看来,刚才那半小时已经结账了,服务终止于射精那一刻,之后的所有沉默都是属于她自己的。

她在用自己的时间刷手机,他没有理由要求她在这段时间里继续在场。

他把裤子穿回来。扣腰带时手指碰到了小腹上自己留下的汗。是冷的。

他把现金放在床头柜上。女人用余光扫了一眼,用日语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谢谢”。然后继续看手机。

他出门时顺手把那个歪了的门塞拨了一下,让它卡紧。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比进来时更刺鼻。楼梯间有一个换气扇在转,扇叶上积了一层黑灰。他下了三层楼,推开一楼的门。

街上。

新宿的夜晚还在全速运转。

霓虹灯没关,喇叭里的揽客声没停,便利店的自动门还在开开合合。

有人在路边吐,朋友拍着他的背。

有人在自动贩卖机前挑饮料,硬币投进去的哐当声很脆。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口,后座的人正在低头看手机。

他站在情人旅馆门口。空气是湿的,但比刚才凉了半度,起风了。

他把手插进裤袋。手指碰到了手机,手机背面是热的,刚刚在裤袋里捂了半小时。

他往前走。

走过便利店时,他的倒影映在橱窗玻璃上,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腿很长,走得不算慢。

但他自己看倒影时觉得那个人走路的样子和四天前不太一样了。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走到大久保公园入口时,他在自动贩卖机前停下来。投币。一罐热咖啡滚出来。他拉开拉环,罐口扑出一团热气。

咖啡是甜的。他喝了一口,咽不下去,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痰,是闷。

他把咖啡罐搁在公园入口的石墩上,没再拿起来。

继续走。往酒店方向。

路过一间已经关了门的书店。门缝里飘出旧纸的味。

路过一间亮着灯的居酒屋。里面有人在大笑,杯盏碰撞的声音隔着玻璃门传出来。

路过一面贴满广告的墙。

有一张广告上印着“愈し系”三个汉字,下面是一张女孩的照片。

女孩笑的方式和林晓不一样,嘴咧得大,牙齿露了很多。

他把视线移开。

走回酒店的路上,他的手机在黑T恤的布料下依然是沉默的。没有LINE消息提醒。没有来电。没有任何东西在屏下的黑暗里亮起来。

但他的手在裤袋里握着手机。拇指贴在屏幕上,LINE应用的图标就在那个位置。隔着袋布,拇指皮肤按着那块玻璃。

他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路口没有车。对面是酒店所在的那栋楼,大堂的灯还亮着。红灯变绿。

他没动。第二个红灯变绿了,他走了。

酒店房间。门卡插进卡槽,电源接通,空调自动启动,出风口的叶片缓缓展开。

他没开灯。坐在床边,把手机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着。

LINE的对话框还在。

最上面三条是:林晓昨晚发的那个“周先生,我是凛。今晚很开心。晚安。”林晓。

括号里写着,本名。

他把页面上拉到更早:加好友那天的初始消息,那是中介的系统自动通知。

中间只有零星的几句对话,都是关于见面的时间地点。

只有几句,每句都很短。

他把手机一直上拉到了最上面那条,中介通知之后第一条她自己发的长句。

昨晚道别她发完晚安之后,他又往上翻看到了更早的那些消息,其实只有两条。

一条是昨晚的晚安。

再上一条是加好友当天的信息:预约确认的时间与姓名。

他翻了一下,翻到了一条他当时没在意的:上午从她那里发来时他还在外面,回了个“收到”就锁屏了。

现在他要重新看。

她就加好友后发了这些。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悬着。光标在输入框里闪。

他打了四个字。删掉。又打了三个字。删掉。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屏幕朝上。

窗外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红色的线。

和第一晚一模一样的线。

但今晚他看着那条线,脑子里不是吉原浴室里的蒸汽,不是美沙皮手套上的细纹,不是彩花屏幕上那句白底黑字,不是刚才那个无名女人瞳孔里的两个静止高光点。

是林晓靠在床头时锁骨窝里那一小滩汗。

他把窗帘拉严。红色的线消失了。

凌晨。他躺了很久没睡着。手指放在自己左手手心里,那个位置昨晚托过她的手。皮肤已经不记得她的温度了。但他还记着。

凌晨一点。他把手机拿起来。解锁。LINE。林晓的头像,一只灰色的猫,不是她自己的照片。对话框里光标还在闪。

他打了几个字。没有删。发出去。

“今晚不太行。”

他把手机放下。心跳在耳膜里比平时响了半度。

三分钟后。手机震了。

“怎么了?”

他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

“说不上来。”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亮了几秒。灭了。又亮了。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他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打了一个字。发出去。

“有。”

“明天晚上八点。不在酒店,来我公寓。地址发你。”

下面跳出来一个地址,池袋,离她工作的デリヘル事务所不远。

他回了一个字:好。

对方没有再发消息。他把LINE对话框滑上去,看了一遍这短短几条对话。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翻了个身。窗帘缝里又漏进来一点点光,霓虹灯变颜色了,从红变成了蓝。天花板上的矩形光斑跟着变。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