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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切的开始(五)

4小时前 校园 1
孩子出生在第二年的四月份。四月十二日,一个下着绵绵春雨的清晨。

那天从凌晨开始就一直在下雨。

雨不大,细雨,落在窗户玻璃上不会发出声响,只是一层一层地涂上密集的细小水珠,把窗外的景色稀释成一片灰绿色的水彩。

产房在三楼,我从窗户往外望,能看见楼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积了几个浅浅的水洼,雨滴打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环套一环地扩散开去。

姜晚是凌晨两点半开始宫缩的。

她醒过来的时候没有叫任何人,自己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默默计算了一下宫缩的间隔,确认不是假性宫缩之后,才轻轻拍了拍我的脸。

“陈默,要去医院了。”声音平静得像是说“该起床上班了”。

我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脑袋撞到了床头灯的灯罩,叮铃哐当一阵乱响。

苏棠和苏棣在隔壁儿童房里同时被惊醒——那间儿童房早就准备好了,上下铺的木床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香,墙壁刷成了姜晚拍板的鹅黄色,只是小床的主人还在肚子里赖着不肯出来——两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冲进主卧,看见姜晚正扶着床沿缓缓坐起来,一手托着巨大的肚子,一手撑着后腰,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不是还有两个星期才到预产期吗?”苏棣的声音里带着从睡梦中被拽出来的惊慌,音调比平时高了整整一个八度,还破了一个音。

“她选了今天。”姜晚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那只托在肚子下方的手掌轻轻拍了拍肚皮,像是责备,又像是赞许,“大概是喜欢下雨天。”

苏棠没有说任何废话。

她已经转身去衣柜里拿好了待产包——那个待产包她提前三个月就整理好了,摆在衣柜最顺手的位置。

里面装了产妇卫生巾、一次性内裤、哺乳文胸、防溢乳垫、新生儿的包被和连体衣,还有一整套她专门去买了新的、洗过三遍晒过三遍的纯棉婴儿服。

她把待产包挎在肩上,又去鞋柜里帮姜晚拿鞋——还是那双大了两码的棉拖,外面套了层防水袋。

去医院的路上,姜晚坐在后座,苏棠坐在她左边,苏棣坐在她右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握着她两只手。

我开车,双手握着方向盘,指节用力到泛白,但车速保持得很稳,每一个转弯都提前打灯减速,每一个刹车都踩得极其柔和。

姜晚在我身后的位置上,宫缩来的时候她会收紧握着姐妹俩的手,掌心用力,但一声不吭。

她的呼吸节奏始终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吸气四秒,憋住两秒,呼气六秒。

那是她提前几个月就开始练习的拉玛泽呼吸法,练了无数遍,熟得像她备课的内容一样。

产房的门关上之后,我和苏棠苏棣被隔在了外面。

护士说初产妇的产程通常比较长,让我们做好等待的准备。

苏棣立刻把这句话翻译成了“可能要等很久”,然后开始在走廊里踱步。

走廊很长,从这头到那头大概有五十米,她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个五十米。

她的拖鞋在地砖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促,像是在用脚步声替姜晚使劲。

苏棠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从待产包里掏出一条早就准备好的围巾——那是姜晚常戴的那条,灰蓝色的,羊绒质地。

她把围巾贴在鼻子上,闭着眼睛深呼吸,像是在通过那条围巾上的气味来感知姜晚此刻的状态。

我靠在墙上,紧紧盯着产房门口那盏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

那是一盏极其普通的指示灯,红色灯罩,里面大概就是一个几瓦的小灯泡,但此刻它在我眼里就像一座灯塔,光芒刺眼,不容忽视。

我看着那盏灯,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有一个画面反复播放——十六岁的姜晚站在我办公桌前,手里端着那杯温度刚好不烫嘴的茶水,轻声说:“陈老师,您的茶杯空了,我帮您续点水吧。”

那个画面播放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然后门开了。

护士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我注意到她的口罩下半部分被水汽洇湿了一片,那是长时间工作的痕迹。

“恭喜,母女平安。六斤三两,哭声响亮得很。”

苏棣停止了踱步。

她从走廊那头一路狂奔回来,拖鞋跑掉了一只,脚底在冰冷的地砖上啪啪地响。

苏棠从长椅上站起来,围巾从膝盖上滑落到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

两个人同时扑到我身上,三个人抱在一起,像三座终于坍塌了的雕塑。

“生了生了生了——!”苏棣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音量完全没有控制,惹得护士站的护士们纷纷伸出头来看。

苏棠把脸埋进我的肩膀里,发出了一个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古怪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一只憋了太久的气球终于被扎了一个小孔,气体从孔里嘶嘶地往外冒。

姜晚给她取名叫陈念晚——念晚,念晚。

这个名字是她在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定下来的。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人又在主卧的大床上挤成一团,苏棣趴在我胸口,苏棠窝在臂弯里,姜晚终于被苏棠和苏棣联手按进了被窝正中间,占据了最暖和的位置。

她在黑暗中忽然说:“叫念晚吧陈念晚。”苏棣立刻仰起头问为什么,姜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当场红了眼眶的话:“念叨的每一个她等了那么多年的夜晚。”

苏棣没有再问了。她在黑暗中伸过手去,抓住了姜晚的手指,十指相扣,很久很久没有松开。

不过在家里我们从来不叫全名。

小年——这是苏棣起的昵称,她说全名叫起来太正式了,不够亲。

小年这个名字刚刚好,因为她是小年那天怀上的——苏棣掰着手指头算过,说就是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晚上,她还特意回忆了那天我们吃了什么、看了什么电视、做了什么事情,算得头头是道,逻辑严密得我无法反驳。

于是这个昵称就这么定了下来。

姜晚抱着小年喂奶的时候,我常常会坐在旁边看着她们。

她坐在卧室的摇椅上,背后垫着苏棠专门去母婴店买的那种靠枕,腰的位置加厚了一层记忆棉。

她把小年抱在臂弯里,婴儿的小脑袋嵌在她的臂弯弧度里,嘴巴含住她的乳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贴在妈妈的胸口。

姜晚低头看着孩子,脸上的神情和我们初次在办公室见面时一模一样——沉静、专注、带着近乎宗教般投入的庄严。

她的目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钉在那个吃奶的小小生物身上,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只是那时候她的眼里只装得下我一个人——那个疲惫的、颓废的、需要被她拯救的男人。

现在她的眼里多了一个。

这个比她更像她的、小小的、从她身体里分离出来的生命,正用尽全力地吮吸着她的乳汁,也汲取着她全部的爱。

苏棠有时候会端一杯温水过来,放在摇椅旁边的矮几上,轻声提醒姜晚多喝点水保持奶量。

苏棣则会趴在摇椅的扶手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年吃奶的样子看,看着看着就会傻笑,然后伸手用指尖轻轻戳一下小年的脸颊——那脸颊肉嘟嘟的,戳下去一个小坑,松手又弹回来——然后被姜晚拍开手背。

苏棣被拍之后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缩回手,继续趴在扶手上看,像个看什么都新鲜的孩子。

她看了很久之后突然抬起头,用一种发现新大陆的语气宣布:“小年的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样!耳垂上面那一小块有点往内卷的形状,完全就是复制粘贴过来的!”

姜晚难得地没有反驳这个略显突兀的判断。

她低下头,仔细看了一会儿女儿的耳朵,然后把目光移向苏棣,嘴角弯起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观察得挺仔细。”

“那当然!”苏棣骄傲地挺了挺胸脯,“我可是棠妈。棠妈的职责就是记录宝宝成长的每一个细节!”说完她真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已经记了几十条的“小年观察日记”里又加了一条:耳朵和晚姐一模一样。

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

苏棠在旁边切水果,听见这话,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苏棣,你那个备忘录已经记了两千多字了,要不要我帮你排版印刷出来?”苏棣当真了,认真思考了片刻,然后很郑重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够,等小年满一岁的时候再印刷,那样才够厚。”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厚度,大概有两本新华字典那么厚。

姜晚笑了。

是那种淡淡的、抿着嘴的、克制的笑。

但她在笑的时候,把小年往怀里又搂紧了一些,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婴儿头上一片毛茸茸的、浅得几乎看不见的新生儿胎发上。

苏棠是第二个怀孕的。

那年她二十二岁,正当一个舞蹈演员最黄金的年纪。

她还在省歌舞团,是团里最年轻的独舞演员,整个团上下都把她当成未来十年的台柱子来培养。

她刚拿了全国舞蹈比赛民族舞组的金奖,奖杯放在家里电视柜的最上层,和苏棣的奖杯并排摆着,她们俩在上面盖了一块防尘布,但苏棣总是偷偷把布掀开来,说她姐姐的奖杯比她的那个沉,非要每天检查一遍确认它还在发光。

那段时间苏棠在准备一个冲击全国最高奖项的节目——全国舞蹈最高奖“荷花奖”,团里专门为她编排了一支长达二十分钟的独舞,名字叫《水》。

她在舞蹈里扮演一条河,从源头到入海,从涓涓细流到奔涌磅礴,整支舞要用身体的语言去表现一条河流的一生。

这是一个极耗费体力和心力的编排,但苏棠排练的时候从来不喊累。

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排练厅,把把杆擦一遍,然后开始压腿。

她的右腿能扳过头顶,足尖可以碰到自己后脑勺,整个身体的柔韧度在团里无人能及。

编导说她天生就是为舞台而生的。

怀孕的消息打乱了这一切。

那天她请假回来,没有提前打电话。

我下班回家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有开灯,暮色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灰蓝色。

她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是团里专用的那种,上面印着省歌舞团的红色抬头。

“苏棠?”我在玄关换鞋,她没应。

我又叫了一声,她才恍然地转过头来,像是刚刚发现我进门。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盯着某个虚无的焦点看了太久,眼眶周围红红的,但脸颊是干的,没有哭过的痕迹。

“叔叔。”她的声带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粗糙而低沉,和她平时那个软糯得像融化蜂蜜的声音判若两人。“我把退团申请交了。”

我站在玄关,鞋换了一半,左脚拖鞋右脚皮鞋,僵在那里。

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像某种倒计时。

苏棠看着我僵住的姿势,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她的声音一样干涩,嘴角的弧度还在,但酒窝没有出现。

她笑起来的时候没有酒窝,这在我的认知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苏棠的笑容和她的酒窝是连在一起的,它们从来都是成对出现,像硬币的两面,像光与影的共生。

但现在她的脸颊是平的,那两个深深的、盛满了她所有天真和甜美的坑,像是被什么东西填平了。

“团里的领导拍了桌子。”她继续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们说我疯了,说这个节目是专门为我排的,换了主角就等于废了整个节目,整个团今年冲击荷花奖的计划全部泡汤。他们说如果我选择保胎,就等同于放弃接下来至少三年的所有重要机会。三年,对于一个舞蹈演员来说,等于葬送整个职业生涯。”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个牛皮纸信封的边角,指尖沿着信封的折痕来回滑动。

“我把申请放在他桌子上的时候,他的手还在桌面上拍着,拍到一半僵在半空中,那个样子特别滑稽。”苏棠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模仿一个笑容,但最终没有成形。

“然后我就走了。走出团部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排练厅。那栋楼我已经待了六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二岁,地板上的每一道划痕我都认识。我站在那里看了它好久好久。”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我。

那双眼睛还是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只是里面的神采变了。

不再是那个仰着脸问“叔叔脚疼不疼”的小女孩的明亮,也不是那个在床上竖起三根手指说“那我三个”的年轻女人的炽烈,而是一层沉淀下来的、被反复过滤过的、沉静的坚定。

“然后我就去菜市场了。”

她的话锋转得太快,我一时间没跟上。

“回家的路上我绕了趟菜市场。今晚想吃什么?我路过肉摊的时候看见排骨挺新鲜的,买了两根。空心菜也在打折,一块五一把。家里姜快用完了,我顺路带了一块。”

我听着她报菜名,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蹲在地上帮我揉脚的小女孩。

她蹲在地上的时候,双马尾的辫梢蹭着地上的灰尘,小小的手掌按在我的脚底,仰起脸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声音软得几乎要化开:“叔叔脚疼不疼?”那一刻她的世界里没有舞台,没有奖杯,没有那些光怪陆离的灯光和掌声,只有一个疲惫的、脚底起泡的中年男人。

时间改变了太多东西。

十年里她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长成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女人,从一个需要我照顾的学生变成了照顾我的妻子,从一个在课堂上举手回答问题的初中生变成了能在全国最高舞台上独自撑起二十分钟独舞的专业舞者。

时间把她的骨骼拉长,把她的肌肉锤炼得柔韧而充满力量,把她的声音从稚嫩的童音打磨成温柔的少女音,把她的酒窝从偶尔出现的惊鸿一瞥变成了刻在脸上的永恒印记。

但时间唯独没有改变她看向我的眼神。

十年前她蹲在地上仰视我的时候,眼睛里盛着的那种东西,和此刻她坐在沙发的暮色里看着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告诉她不要冲动,团里那边我帮你去谈,节目还可以换人,你的职业生涯不应该就这么结束。

想说你想得太简单了,你还年轻,将来会后悔的。

想说我们已经有小年了,不用每个都急着生。

想说很多很多冠冕堂皇的、成年人该说的话。

但最终我说出口的是:“糖醋排骨,清炒空心菜,再来一个什么汤?”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那两个酒窝终于回来了,从她脸颊的深处慢慢地旋了出来,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漩涡,小小的,深深的,盛满了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西红柿蛋汤。”她说,“姜晚早上说想喝。”

“行。”我把左脚那只皮鞋蹬掉,换上拖鞋,走进厨房开始淘米。

苏棠在我身后安静了一阵,然后我听见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的背影。

她没说话,我也没回头,但我知道她在我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大概是在看我淘米的手。

米在水里旋转,水变得越来越浑,换三道水之后才渐渐清澈。

这个过程枯燥而重复,但苏棠一直看着,安静地、专注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比所有舞蹈都更值得投入全部注意力的表演。

姜晚抱着小年回家的时候,苏棠已经开始炒菜了。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糖醋的味道充满整个厨房,空心菜下锅的时候油花溅起来,苏棠往后跳了一小步,手臂上被溅了几滴油,她用凉水冲了一下,继续翻锅。

我坐在餐桌旁边剥蒜,小年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根磨牙棒啃得津津有味。

姜晚在苏棠身后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挽起袖子,接过我手里的蒜,开始帮我剥。

苏棣那天有演出,回来得晚。

晚上十点半她才推开家门,脸上的舞台妆还没卸干净,眼尾拉长的眼线有些晕开了,在眼角留下一小片淡黑色的晕染痕迹。

她踢掉高跟鞋,光着脚走进来,直奔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拧开灌了半瓶,然后才注意到餐厅里的气氛有些不太对。

苏棠把四个菜一一端上桌,摆好四碗米饭。

糖醋排骨油亮亮的,空心菜碧绿,西红柿蛋汤上飘着几片香菜叶,还多加了一个菜——苏棠顺路买的白灼虾,个头不大,但只只新鲜,虾壳泛着透明的青色。

虾是苏棣最爱吃的。

苏棣看了一眼菜,看了一眼苏棠,又看了一眼我和姜晚,然后问了一句:“今天谁过生日?”

苏棠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只虾放进苏棣的碗里。

“我辞职了。”她说完这四个字,又夹了一只虾放进姜晚的碗里,然后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苏棣握筷子的手停住了。

她看着碗里那只虾,虾身弯曲着,虾壳被苏棠提前剥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白嫩的虾肉。

苏棣看了好几秒钟,然后放下筷子,从椅子上滑下来,绕过餐桌,走到苏棠面前。

她在苏棠面前蹲下来。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熟悉到我不需要闭上眼睛就能在脑海里调出无数个相同的画面——十年前苏棠蹲在我面前帮我揉脚,苏棠蹲在姜晚面前抚摸她的肚子,苏棣蹲在苏棠身边抱着她的肩膀。

而现在,苏棣蹲在她姐姐的面前,像十年前她姐姐对我做的那样,把脸埋进了苏棠的膝盖里。

“姐。”她的声音闷在苏棠的家居裤布料里,变得模糊而潮湿。“你那个舞跳了十七年。”

“嗯。”苏棠把手放在苏棣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

苏棣今晚的发型是演出用的,喷了很多发胶,硬邦邦的,平时柔顺的触感完全消失了。

苏棠的手指被发胶硌得不舒服,但她没有把手拿开。

“从五岁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压腿,不管下雨下雪下刀子,从来没有断过一天。你拿了全国一等奖,拿了两次。团里的姐姐都说你再跳三年就能进国家队的——”

“嗯。”苏棠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了。她的手从苏棣的后脑勺滑到她的背上,隔着演出服那层亮闪闪的面料,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可是你把我排在前面。”苏棣的声音几乎碎成了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把我排在跳舞前面。”

“因为你是我妹妹。”苏棠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苏棣的发顶,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那些硬邦邦的、喷满发胶的发丝,“也因为你和我选择了同一个人。”

苏棣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她哭了。

这个从小到大最要强、最不肯服软、最讨厌哭的小姑娘,蹲在姐姐面前,把脸埋在姐姐的膝盖里,哭得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我放下筷子,正要起身,姜晚从旁边伸出手,按住了我的手腕。她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我看下去。

苏棠抱着苏棣的头,低声说了一句又一句的“没关系”。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恢复了本来的质地——软糯、温柔、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尾音,像融化的蜂蜜沿着玻璃杯壁往下流。

“但是。”苏棠忽然吸了一下鼻子,把脸从我膝盖上抬起来。

她的眼睛红得吓人,眼球上的血丝像是被红色的墨水笔画上去的,泪痕糊了一脸,几条泪水从眼角淌到下颌,在下巴尖汇成一颗珠子。

她咧开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脸的泪水中显得格外触目,像是暴风雨中的一道彩虹。

“但是我十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叔叔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以后所有的时间,都是要给叔叔的。跳舞只是顺便。”

苏棣在她身后拼命点头。

她跪在姐姐后面,眼眶比姐姐还要红,眼泪掉得比姐姐还要凶,鼻子上挂着一条清鼻涕,随着她剧烈点头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她这副尊容实在是狼狈至极,但她顾不上擦,只是固执地点头,像是要用这个重复的动作把姐姐的话全部砸进地板里。

“对。”苏棣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她还在坚持说话,鼻音重得像是得了重感冒,“你那个奖杯还没我的那个沉呢,没什么好可惜的。”

苏棠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和眼泪混在一起,呛得她直咳嗽。

她反手捶了苏棣一拳,力道轻得像是摸了一下。

“你那个奖杯是群舞的,我的可是独舞金奖,能比吗?”

“群舞怎么了?群舞也要领舞啊!”苏棣不服气地顶回去,一边顶一边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糊得更花了,“而且我的奖杯底座比你的大!”

“底座大是因为它本来就不是金奖,铜奖的奖杯底座都大——”

“铜奖也是全国铜奖!”

姐妹俩就这样哭哭笑笑着吵了起来,在泪水和鼻涕里争论奖杯的重量和含金量,像两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争辩谁的作业本更漂亮。

明明是苏棠刚刚放弃职业生涯的沉重时刻,被她们吵着吵着,竟吵出了一种奇怪的释然。

好像那些奖杯、那些舞台、那些灯光和掌声,在她们心里从来都没有重过彼此和这个家。

姜晚抱着小年,安静地看完了这场小小的闹剧。

她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只是在苏棣第三次用袖子擦鼻涕的时候默默地站起来,去卫生间拿了一包纸巾回来,抽出一张塞进苏棣手里。

苏棣接过纸巾擤了一个震天响的鼻涕,然后继续和姐姐拌嘴。

姜晚依旧没说话,只是又从纸巾包里抽出一张,放在苏棠手边。

等姐妹俩终于吵累了,苏棣从地上爬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重新拿起筷子。

她碗里的那只虾已经凉透了,虾肉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夹起来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她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虾还是好吃。”

苏棠看着她嘴里的虾还没咽下去就开始夹第二只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只虾大概是最近一段时间里,自己做过的最成功的决定。

然后姜晚开口了,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缓而可靠,声调没有拔高,音量也没有加大,只是用一种在家庭会议上宣布下一个议题的语气说:“苏棠。”

苏棠回头看她。

“团里那边,我可以帮你去谈补偿金和社保衔接的事。”她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你工作合同还有几年到期?”

“三年。”

“三年的话,按劳动法规定,自动离职和被辞退的补偿政策不同。你现在的情况属于主动辞职,按理说是拿不到补偿金的。但是你是在孕期提出辞职,如果单位批准了而你没有事先告知怀孕情况,可能会有法律层面的争议。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和团里的人说过你怀孕的事?”

苏棠想了想:“可能……有一次排练的时候吐了,我跟编导说最近胃不舒服。”

“那不算。”姜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移动,记录着关键信息,“明天我陪你去团里一趟。先找劳动仲裁的咨询窗口,确认你的社保可以通过什么途径继续缴纳。补偿金能谈就谈,谈不拢也不强求。重点是你的医保和生育保险不能断档,否则生育费用报销会有问题。”

苏棠看着她,嘴唇抖了半天。

姜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对上苏棠的目光。

苏棠立刻把嘴唇咬住了,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但眼眶里又蓄满了水光。

她刚才哭了那么久,我以为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怎么了?”姜晚放下手机。

“没有。”苏棠摇了摇头,声音发颤,“就是——晚姐你怎么什么都懂。”

“查的。”姜晚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你怀孕之后我就查了。”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里面藏了多少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苏棠看着她,眼眶里的水光终于越过了堤岸,顺着还没干透的泪痕又流淌了一道新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力道像是在盖一个永远无法更改的印章。

这一夜,苏棣是在苏棠的身边睡着的。

她们俩挤在客厅沙发上,裹着同一条毯子,苏棣的头枕在苏棠的肩膀上,苏棠的手搭在苏棣的腰侧。

电视开着,放着深夜的重播节目,声音调低到几乎听不见。

姜晚在卧室里哄小年睡觉,婴儿的哭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十几分钟,终于安静了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餐桌旁边,看着沙发上那对蜷缩成一团的双胞胎姐妹,忽然想起她们十二岁那年,在道具室的体操垫上也是这样挤在一起睡着的。

那时候她们裹的是幕布,现在裹的是毯子;那时候她们的头枕的是我的旧夹克,现在枕的是彼此的肩头。

但她们紧紧靠在一起的姿势,一分一毫都没有变过。

第二天,姜晚果然陪苏棠去团里了。

她提前请了半天假,换上了一身干练的深灰色套装,拎着一个装满了各种文件复印件的牛皮纸档案袋。

她站在玄关换高跟鞋的时候,苏棠怯怯地从后面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学生看老师的气势,还有一种孩子看母亲的依赖。

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这个马上就要当妈妈的女人,看起来反而像是一个即将走进考场的小学生。

“晚姐,我该穿什么?”

“你现在穿的就很好。”姜晚头也没回,自己对着玄关镜子整理领口,“你现在是孕妇,不需要在工作场合证明任何东西。”

苏棠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宽松的棉麻连衣裙,平底布鞋,头发扎成了舒服的低马尾。确实很家常,但姜晚说好,那就是好的。

她们出门之后,苏棣凑到我身边,踮着脚尖在我耳边说:“叔叔,你有没有觉得晚姐越来越像咱们家的管家婆了?”我还没回答,她已经自己笑了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帅了。我要是男人我肯定追她。”

到了当天中午,两人回来了。

姜晚进门第一件事是脱鞋,第二件事是倒水,一气呵成。

她喝完整整一杯凉白开之后,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放,用一种汇报工作的语气说:“补偿金三个月工资,社保自己续缴到产假结束,医保可以挂靠在单位的离退休人员账户上,手续我已经帮苏棠办完了。”

苏棠站在姜晚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激战中生还。

她看着姜晚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了一句:“晚姐连他们财务科长的名字都提前查好了。”

苏棣听了,鼓起腮帮子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苏棠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没有了高强度的排练和演出压力,她开始把全部的热情都转移到了孕期这件事本身。

每天早上她依然五点半起床——这个习惯已经在她的骨头里刻了十七年,改不掉了——但她不再跑去排练厅压腿,而是在客厅里铺上一块瑜伽垫,做改良过的、适合孕妇的伸展训练。

她在网上买了专门给孕妇使用的墙装把杆——不是专业的舞蹈把杆,而是一种更矮、更宽、可以调节高度的安全扶手。

她让苏棣帮忙安装在客厅的墙壁上,安装的时候姐妹俩为了找水平线争执了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姜晚拿出卷尺和水平仪,用一分钟解决了问题。

苏棠扶着那根把杆,在每天早晨的阳光里做小幅度的擦地、蹲起和身体拉伸,动作幅度控制在安全范围内,每一个姿势都经过她和妇产科医生的详细沟通。

她的肚子从平坦到微微隆起,再到圆圆地挺出来,那根把杆见证了她整个孕期的身体变化。

苏棣有时候会陪她一起练。

她早上没有姐姐起得那么早,但她会尽量在苏棠练到一半的时候醒来,揉着眼睛走出卧室,穿着一只拖鞋蹦到客厅——另一只永远不知道哪去了——然后站到苏棠旁边,扶住把杆的另一端。

她做的是标准动作,每个把杆练习都做到教科书级别的精准,然后苏棠在一旁改编成适合自己的孕期版本。

两个人的动作一前一后,一个标准一个变形,却像是同一支舞的两个声部,保持着某种只有她们俩才能听懂的、深层的和声。

到了孕晚期,苏棠的肚子已经大到不能站稳,但她还是会每天扶着把杆,只是动作变成了最简单的——踮脚尖、落脚跟、再踮起、再落下。

她就这么来来回回地做着这个三岁小孩都会的基本功,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冥想的平静。

苏棣站在她身后,双手扶着她的腰,防止她失去平衡。

姐妹俩的呼吸不知不觉间变得同频,一起一落,像海浪。

我看着她们的时候,恍惚觉得时间倒流回了十年前。

我第一次在学校的走廊上看见这对双胞胎,她们穿着明显大一号的校服,手牵着手从我面前走过。

苏棠用软糯的声音说“陈老师好”,苏棣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冲我笑,眼尾微微上挑,然后踮起脚尖在原地做了一个小小的旋转,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

那时候她们的脚尖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踮起,轻快而张扬。

现在她们的脚尖在瑜伽垫上踮起,缓慢而庄重。

可她们眼里的那点亮光,从来没有熄灭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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