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红颜
第2章 房东先生
七月初的伦敦,雨说下就下。下午四点刚过,天色就沉得像入了夜,雨点先是稀稀落落敲在人行道的石板上,转眼连成一片白雾,把街口的红色邮筒和双层巴士都洗得发亮。她从巴士站一路小跑过来,练功服外面罩着一件旧大衣,衣角湿了半截,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髻,被雨气一蒸,鬓边散出几缕铂金色的碎发。
脚边一只磨损的舞鞋包,包带在她手里攥得发白——包里那张折好的伦敦地图册边角已经洇湿了,她按着地址找了两条街,错过一回门牌,又折回来,才找到这栋维多利亚联排老宅。
门前的台阶被雨水冲得发亮,台阶边一盆不知谁摆的薄荷,叶子被打得垂头丧气。她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下,先把湿透的裙角拧了一把,又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回耳后,把肩膀往下一沉,硬是把呼吸压平了,才抬手按门铃。
按门铃之前,她把在路上想好的那套说辞又过了一遍。英文的,语法的,一句一句都排得整整齐齐:您好,我在论坛上看到招租帖,我是芭蕾舞者,我想先确认练功房间的地板,其次才是租金。
昨晚在论坛上回帖问地板材质的,就是她。房东的回复也干脆——二楼朝北一间,老房子的实木地板,梁是橡木的,跳不响;有兴趣自己来看。她这才冒着雨来的。
来时的巴士上,她坐在最后一排,把舞鞋包抱在膝盖上,一路盘算:九十镑一周,一年就是四千多镑,她的工资去了汇给妈妈的、去了膝盖吃的药,还剩下多少,她在心里算了三遍,算到第三遍,雨点开始砸车窗了。
下车的时候伞骨断了一根,她也没舍得打车——从巴士站到那条街,走路十二分钟,跑起来七分钟。她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抱着包,一路小跑,鞋里灌了水,袜子湿透了,脚趾在鞋里冻得发木。她跑过一家面包房的橱窗,里头灯火通明,一个胖乎乎的店员正往架子上码新出炉的面包。那股热乎乎的麦香飘出来,她的脚步慢了一慢,又跑了起来。
她现在住的地方,是跟团里两个姑娘合租的一间小屋,三个人挤两张床,衣柜门关不上,厨房的水龙头永远在滴。练功是不用想的,客厅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房东太太隔着门喊过三回,再响就报警。
舞团的排练厅倒是能练,可全团四十多号人盯着那几副把杆,早上六点去,还能抢到靠墙的一个角;去晚了,就只能在走廊里压腿,压到一半,还要给端着咖啡路过的编导让地方。
安娜的膝盖就是在那条走廊里落下的毛病——石板地,凉,硬,她在上头压了两年腿。团里的队医捏着她的膝盖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她听不太懂的词,又说,跳可以,悠着点跳。这句话她谁也没告诉,连工资条都藏得比这句话严实。
所以她看到招租帖的时候,别的都没看,先看的地板。帖子写“实木地板、老宅子”,她回帖问了一句材质,半夜都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要是真有一间屋子,地板是实的,时间是自己的,她的腿,是不是就能多跳两年。
门一开,那套说辞先卡了一下。
开门的人,和论坛合影里那张糊得看不清脸的照片,根本是两个人。眉眼是东方的,轮廓却利落,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左边嘴角先动,有点痞,又有点坏。
个子比她预想的高,肩背把一件家常衬衫撑得平平整整,袖口卷到小臂,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机油——方才彭家炜正在地下室跟那台老锅炉较劲,听见门铃,擦了两把手就上来了。
安娜盯着那张脸,多看了一秒,才猛地把视线挪开,越过彭家炜的肩膀往客厅里看,像是急着看房。
“安娜斯塔西娅·沃尔科娃。”她先报了全名,咬字咬得一板一眼,“看房的。”
“彭家炜。”彭家炜侧身把安娜让进来,又顺手把门边的伞桶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放包的地方,“鞋不用换。先看地板,你帖子里问的就是这个。”
安娜没看沙发,没看壁炉,进门先蹲下,用手掌一寸一寸地按客厅的木地板——一半是职业习惯,另一半,是不能再抬头了。
掌心按下去,地板微微地沉,又弹回来,缝里透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吱声。她按完一长条,又起身,在原地踮了两次脚,落地无声,眉头却皱着,先低低地叹了一句:“Ужас(糟透了)。”才道:
“地板是空的。”
“底下是架空的,踩着有回声。跳起来会响,楼下的房间会投诉。”安娜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尾音里带着一点化不开的俄腔,每个词却都咬得很认真,“我们团里有个姑娘,住的地方地板也是空的,练了三个月,楼下老太太报了警。她后来只能去排练厅抢把杆,早上五点出门。”
“所以练舞房不在楼下。”彭家炜也不恼,侧身让路,抬手往楼梯那边指了指,“二楼有间朝北的房,实木的,房梁是橡木。你自己试,试到满意为止。”
楼梯是老宅子的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彭家炜走在前头,一步一响;安娜跟在后头,脚步却一点声都没有,像猫。
彭家炜推开二楼朝北那间房的门,安娜整个人静了一下——高窗,旧暖气片,一面斑驳的墙,窗外是后院一棵被雨洗得油亮的冬青。光从高窗斜进来,落在地板上,木纹深深浅浅,是上百年的橡木,踩上去沉、稳,没有一丝空鼓的回声。
安娜把舞鞋包放在门边,脱了鞋,光脚走到房间中央。她先蹲下去,掌心贴着地板一路摸过去,摸到窗下,又站起来,扶着窗框慢慢压下一条腿。
压完腿,她就着窗台做了一个完整的把杆组合:擦地、划圈、小踢腿,脚掌与地板摩擦的声音干净利落。做到大踢腿时,裙摆似的练功裤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落回来,地板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没有颤。
最后一个立起足尖的动作,她在窗前停了三秒,稳得像钉在那里。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着高窗的玻璃,她站在那片斜进来的天光里,脊背挺得笔直,脖颈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回头时,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
“这间,我要了。”安娜说。
“但条件要先说清楚。”安娜把脚放下来,语气立刻回到谈正事的样子,“练舞房的使用时间要写进合同——每天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七点到十点,这个房间归我,雷打不动。”
“我在舞团跳群舞,排练厅要排队,去晚了连把杆的位置都没有。我不能没有地方练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排练老师一眼就看出来。”
“可以。”彭家炜答得比她预想的快,“早上六点,我和清漪一般还没起,你练你的,音乐压低就行。”
“晚上十点以后停。”彭家炜把话说全了,“老房子的墙薄,隔壁邻居投诉过一次,区政府的环境卫生官真会上门——这不是吓你。上回那次,罚单差点开到房东头上。”
那封投诉信,彭家炜还留着,夹在记事本里。通篇客客气气:先问这一向天气多变、身体可好,再夸这条街难得清静,绕了大半页,最后才轻轻落上一句——若夜里的声响能早些收住,她将不胜感激。落款规规矩矩,客气得像一张请柬。伦敦人说正话,惯会绕着说;话说得越客气,事就越当真。这一条,彭家炜是领教过的。
安娜点了点头,这个条件她认。
“还有窗户。”安娜站在高窗底下,仰头看了看,“朝北,光不晃眼。跳舞的人看镜子,最怕光乱——这间屋子没镜子,我自己可以后配,就是这面墙。”安娜指了指那面斑驳的墙,“墙要是潮,镜子贴不牢。”
彭家炜走过去,伸手在墙根按了按,又敲了两下:“不潮。去年冬天最冷的时候我都上来摸过,干的。这栋房子的毛病在锅炉,不在墙。”
“暖气呢?”安娜又问,“冬天早上六点起来练功,屋里要是冰窖,肌肉拉不开,会伤。”
“暖气片是老铸铁的,热得慢,热起来烫手。”彭家炜说,“你真住进来,头一个冬天就知道——这屋子冬天的动静,一半是暖气片的水声,一半是锅炉的脾气。”
安娜听着,最后又光脚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门口走到窗下,又走回来,像是在量这间屋子够不够一条命安顿。走到彭家炜身边时,安娜停下来,认认真真地说:“我看完了。下楼,谈钱吧。”
谈判是认真的。两个人回到楼下餐桌前,彭家炜拿出提前打印好的协议,一式两份,条款编了号,纸边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
“先说清一件事。”彭家炜把协议推过去一页,先点了点最上头那行字,“房东本人也住在这宅子里,这在英国不叫租赁,叫寄住。寄住的规矩跟整租不一样,我一条一条跟你说,你一条一条听,听不懂当场问,签了字再说没看清,我不认。”
“先问价。”安娜没急着看条款,先把丑话问在前头,“九十镑一周——包什么?”
“包水电,包暖气,包公共区域,包练舞房每天五个钟头的独占时段。”彭家炜一样一样数,“这个地段,一间普通的单间,八十镑,不包账单,更不包一间朝北的大屋子给你一个人练功。九十镑,贵在地板上。”
“八十。”安娜还价还得干脆。
“八十也行。”彭家炜把协议往回抽了半寸,“练舞房的时段砍一半,早晚各一个半钟头;暖气分开算表。怎么选,你定。”
安娜盯着彭家炜,盯了足足五秒,忽然把协议又推回去:“九十。时段一分不砍。”
“一言为定。”彭家炜这才把笔帽拔开,“我这人做买卖,不爱在价钱上磨叽——我把最值钱的东西摆在明处,你认,咱们往下谈;不认,门口那条街,今晚还来得及去看下一家。”
“租金每周九十英镑,周一预付。”彭家炜的指尖顺着条款往下走,“押金四周的房租,先放在我这儿。退房时屋子什么样交回来,押金什么样退回去——墙上不许钉钉子,地板要是磨花了,咱们照照片对。”
“押金……”安娜迟疑了一下,指尖在桌子上轻轻敲了敲,“能不能分两次?这个月,我刚给家里汇过钱。”
“不能。”彭家炜拒绝得干脆,却把话说透了,“押金是押金,少一镑,这一条就不成立——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规矩破了口子,下一个房客、下下个房客,都要拿你说事,我这宅子就没法管了。”
安娜的脸有点白,手指收紧了。
“但是,”彭家炜把条款往她那边又推了推,“第一周的房租,你可以押到下周一,跟第二周的一起交。这一条我写在后面,算我给你的方便——押金一分不少,房租缓一周,白纸黑字,谁也不欠谁人情。”
安娜望着彭家炜,望了两秒,轻轻点头:“这样……可以。我下个月发了工资,先补押金,再交房租,一天不差。”
“一言为定。”彭家炜在那一条底下划了一道线。
“照片?”
“交房那天我拍一圈,底片咱们一人一份。”彭家炜说得理所当然,“省得将来扯皮。跳舞的人爱惜地板,我信;可丑话说在前头,比事后翻脸强。”
安娜盯着彭家炜看了一眼,没说话,在那一条旁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条款往下,练舞房的时段、公共区域的轮值、练功时音响的音量上限,都白纸黑字。她提一条,彭家炜应一条,能答应的当场落字,不能的把原因说得明明白白。
“厨房怎么用?”安娜问得很细,“我吃得简单,可有时候排练回来晚,要热牛奶。”
“厨房公用,灶台用完擦干净,冰箱给你留一格。”彭家炜说,“浴室也是公用,早上我和清漪用得早,你练功回来正好错开;你夜里回来晚,洗澡的水声压着点,锅炉上水慢,哗哗响一整条走廊。”
“衣服呢?我练功服多,要常洗。”
“后院有晾衣绳,洗衣房在地下室,机器旧,分币投一次。”彭家炜一条一条答,“你跳舞的衣服娇贵,我建议你手洗——机器那脾气,蕾丝边进去,出来能少一半。”
安娜听到这一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低头在那一条上也点了点。
“这宅子里,”安娜忽然问,“现在还住着谁?”
“就我和清漪。”彭家炜答,“空房还有三间,招租帖还挂着,陆陆续续有人来看。你是头一个看房先看地板的——冲这一点,这间练舞房就该是你的。”
“要是,”安娜垂下眼睛,“要是以后住进来的人,嫌我早上练功吵呢?”
“合同在前,你的时段写在纸上。”彭家炜说,“后来的照着前头的规矩来,这是老宅子的老理儿。再说——清漪挑人,比挑茶还细,能住进来的,都是能过日子的人。”
“访客。”安娜翻到下一条,“团里的人,能不能来?”
“白天能,提前说一声;留宿不行。”彭家炜说,“这条对我也一样——我接活儿的人来了,也只在书房,不往楼上带。大家住一个屋檐下,体面是互相给的。”
“我还有一个条件。”安娜等彭家炜说完,抬起头,“练舞房的墙上,我要装一排把杆。真正的把杆,打进墙里的那种。窗台太矮,扶着练,动作会变形。”
彭家炜这回摇了头,摇得很干脆。
“这个不行。”彭家炜伸手在餐桌上敲了敲,像敲在那面墙上,“墙是老墙,一百多年的砖和灰泥,承重和墙体都经不起那样打孔。打进去,杆子是稳了,墙皮能给你震下来一片。”
安娜的眉头皱起来,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
“但是,”彭家炜把话接上,“我去二手市场给你淘一副可移动的把杆。铸铁底座、实木横杆,舞蹈学校淘汰下来的那种,分量够,你整个人挂上去都不带晃的。这个周末就办,办不到,你拿这条堵我的门。”
安娜想了想,又低头去看条款,像是要从字缝里挑出什么毛病来。她想挑刺,挑不出。
方才还懒洋洋打趣的人,一坐到桌前就换了一副样子,眼神稳,话不多,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忽然明白,论坛上那些把这栋房子夸得天花乱坠的回帖,可能并不全是客气。
倒是有两回,她的话说到一半没了下文——彭家炜俯身过来指条款,袖口卷到小臂,离得近了,那张脸又不讲道理地晃到她眼前,她只好低下头,去看那一条其实早就看懂了的条款,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Глупая(傻姑娘)。”
“还有,”彭家炜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你练功的时间里,膝盖要是有旧伤犯了,第一时间说。这个家里有冰袋,有急救箱,就是没有硬撑着不吭声的规矩。”
安娜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旧伤。”安娜答得快了半拍。
彭家炜看了安娜一眼,没拆穿,只是把笔递过去:“那就签字吧。”
签字的笔握在她手里,很稳。只有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停了停。
笔尖悬了几秒,悬得纸面都快被目光盯出一个洞来。最后那一栏空着,她把笔往下一放,先签了名字。安娜斯塔西娅·沃尔科娃,字母写得又快又紧,像一串收束的舞步。
彭家炜看见了那一栏的空白,什么也没问,只把属于她的那份协议推过去,又把自己那份折好收进抽屉,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还没开,沈清漪先端着茶进来了。
红茶沏得很浓,配了蜂蜜和柠檬,切成薄片的柠檬浮在杯口,是俄式的喝法。沈清漪把杯子推到安娜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又把一只小碟往她那边推了推,碟子里是两块方糖。
杯子推过去的时候,安娜明显怔了一下。她捧起来喝了一口,肩膀那条从进门起就绷紧的线,肉眼可见地松了下去。
“我妈妈,”安娜低声说,说完自己先顿住,像是没想到会在陌生人家里提这两个字,“也这样喝。她沏茶的时候,柠檬要切得更薄,薄得透光。她说,厚了,茶就酸了。”
清漪在她对面坐下,给她续上热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的雨:“那以后家里的红茶,都照这个喝法沏。柠檬我也切薄,透光的那种。”
彭家炜靠在厨房门边,手里还攥着没擦干净的水渍,看了清漪一眼。清漪没看彭家炜,只把那碟方糖又往安娜手边送了送。
“房租周一交,第一周的,今天先不用。”清漪替彭家炜把话补完,“你先把行李搬进来,屋子暖起来再说。楼上那间房朝北,夏天凉快;冬天暖气要是跟不上,你就下来跟我说,锅炉在地下室,是头倔驴,得哄。”
安娜捧着茶杯,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在伦敦,一个人?”清漪替安娜把茶续满,像是随口聊天。
“一个人。”安娜说,“团里管住——管过,宿舍太吵,我搬出来了。妈妈在俄国,身体不好,心脏。”安娜说到这里,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每个月寄钱回去,买药。那边的药,有一半要靠进口,贵。”
“所以房租九十镑,你眼睛都没眨。”彭家炜在门边插了一句。
“眨了。”安娜抬起眼,答得坦白,“在巴士上眨的。可是地板不眨。”
清漪被这句逗得笑起来,伸手替安娜把滑到杯沿的柠檬片拨正:“寄钱走什么路子?银行汇,手续费可不低。”
“西联。”安娜说,“快,就是手续费疼。”
“回头我帮你问问,论坛上有个在银行做事的,兴许有便宜的路子。”清漪说得很平常,像在说帮着带一把伞,“你一个人在外头,该省的省,该花的,也别省在膝盖上。”
安娜端着杯子,望着清漪,望了两秒,才把目光垂下去,落在茶汤里那片薄得透光的柠檬上。
茶喝完,清漪领着安娜把楼下认了一圈:厨房冰箱左手第二格归安娜,格子上贴了张小纸条,是清漪的字;洗衣房的投币机一次五十分,得自备零钱;地下室的门夜里要落栓,因为锅炉房通着后巷。
“还有这个。”清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新毛巾,塞进安娜手里,“浴室的架子,第二层是你的。毛巾用你自己的,省得拿错了脸红。”
安娜捏着那块毛巾,半天憋出一句:“你们……对房客都这样?”
“房客?”清漪笑起来,把水槽里的茶杯一只一只擦干,“房客可没有专属的冰箱格子。行了,上楼归置你的屋子吧。晚饭别在外头吃——家里炖了汤。”
安娜抱着毛巾站在厨房门口,望着清漪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嗯”了一声,转身上楼,脚步踩在楼梯上,一声一声,比来的时候稳。
签完字,彭家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当着安娜的面把押金收据写好,又取出一串钥匙:大门一把,房门一把,练舞房那把是新配的,齿口还带着亮茬。
“收据收好。”彭家炜把信封推过去,“押金在我这儿,可账在你这儿——什么时候退房,咱们拿这张纸对。”
安娜接过信封,捏了捏,没打开,先装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按了按,才抬头:“现在,拍照?”
“对,现在拍照。”彭家炜从书房抱出一台胶片相机,又拿了一本记事本,“你那间房、练舞房,墙、地板、窗户,一处一处拍。你在场,看着我拍,省得回头说我挑着拍。”
两个人上了楼。快门咔哒咔哒地响,彭家炜蹲在地板边拍木纹,又站上凳子拍墙角,记事本上同步记着:东墙水渍一处,旧的;窗框漆皮脱落,两处;地板划痕,窗下三道,年头久。记一处,念一处,安娜在旁边听着,末了忍不住说:“你做房东,比我们团里管服装的还细。”
“管服装的要是丢了裙子,顶多挨骂。”彭家炜把相机盖扣上,“我要是记错一处划痕,将来就是吵架的引子。日子要过得长,就得把丑话、细账,都摆在头一天。”
安娜望着彭家炜把记事本收好,忽然觉得,这个人把“家”字看得比合同还重——合同他一字一句抠,可抠合同的样子,像是在护着什么东西。
当场定房,行李当晚就搬了进来。傍晚雨小了些,一辆黑色出租车停在门口,她从车上卸下两个箱子,自己一趟一趟往楼上搬,不用人帮。
开车的师傅上了年纪,隔着车窗报车费,嗓音里带着一股伦敦腔,又指了指门牌,说这一片的街巷,他闭着眼睛都摸得着。伦敦的黑出租车司机,上岗前要拿上两三年,把全城两万多条街背进脑子里,这门功夫有个名号,叫“知识”——安娜先前听同团的姑娘说起过一回,这会儿亲耳听见,倒觉得这座城的规矩,比她想的还要多。
一箱是舞鞋、练功服和绷带,鞋尖磨穿的两双用布包着,整整齐齐码在最上头;另一箱是书和药——俄文的诗集、一本厚厚的解剖学,还有膝盖的药,膏药、绷带、消炎药,分门别类装在铁盒里,盒盖一打开,全是药味。
彭家炜在楼下归置那副说好要淘的把杆的尺寸——他先量了练舞房那面墙的长度,把数字记在记事本上,又蹲下比了比底座的宽度,怕买回来放不稳。
彭家炜站在楼梯口看着安娜搬箱子,没伸手,也没多话。只是在安娜最后一趟上楼时,不动声色地把楼梯转角那盏坏了半个月的壁灯提了出来:“这盏灯我明天修。你夜里下楼,小心台阶。”
“知道了。”安娜抱着箱子,头也不回,“房东先生。”
三个字咬得又清又正,倒像某种宣战。
安娜把两个箱子搬进朝北那间房,自己一样一样往外归置:练功服叠成小方块,进衣柜最上层;诗集和解剖学码在窗台边,书脊朝外;那只铁盒放在床头柜上,膏药、绷带、消炎药,一管一管摆正,像列队的士兵。磨穿的舞鞋她没扔,用布包着,塞进床底最里头。
清漪端着一壶热水上楼,敲了敲敞着的房门:“屋里凉,先灌个热水袋。被褥是刚晒过的,你闻闻,还有太阳味儿。”
安娜接过热水袋,抱在怀里,站在自己这间屋子当中,环顾了一圈——高窗,旧暖气片,实木的地板,还有门外那条安安静静的走廊。她在这间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跟自己确认似的,轻轻出了一口气。
睡前,安娜坐在窗边那张小桌前,给妈妈写信。信纸是她从俄国带来的,蓝格子,边上印着一朵小小的矢车菊。她写得很慢,先写搬了新住处,字斟句酌:房子是老房子,房东太太人很好,茶沏得跟家里一样,柠檬切得很薄。
写到房东的时候,她的笔停了停。她删掉了一句,又写:房东先生年轻,合同写得比舞团的还细。写完这一句,她盯着“房东先生”四个字看了半天,把信纸折起来,塞进解剖学那本书里——这封信,她打算攒够了再寄,国际邮票贵,一次多写几页,划算。
写到地板那一段,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多写了一行:妈妈,我的练功房,地板是实木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是我的,谁也不许进。写完,她自己先抿着嘴笑了,像个在信里偷偷显摆的孩子。
那天夜里,安娜躺在新床上,听着这栋老宅子睡下去的动静:水管偶尔咕咚一声,楼下有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女声笑了两声,又静了。安娜把热水袋往膝盖底下塞了塞,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彭家炜剪片子剪到后半夜。
书房里只开一盏台灯,屏幕的光一明一暗。彭家炜戴着耳机,把白天拍的素材一段一段往时间线上拖,渲染的进度条爬得比蜗牛还慢。清漪早睡了,临睡前给彭家炜留了一盏走廊的小灯,还在他手边放了一杯水,水凉了,他也没顾上喝。
夜里两点多,彭家炜摘了耳机起来倒水,听见练舞房有极轻的、压抑的动静。
练舞房的门没关严,留着一指宽的缝。音乐早就停了,只有木地板偶尔闷闷地响一声,又停下,像谁在很远的地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彭家炜端着水杯站在门外,没有推门。
门缝里,安娜坐在地板上,一条腿搭在窗台上压着,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冰袋掉在一边,化了半袋水,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有哭出声——舞者的膝盖是饭碗,也是债,疼起来的时候,连哭都要省着力气,怕第二天眼睛肿,被排练老师看出来。
她试着站了一次,手扶着墙,站到一半,那条腿一软,又坐了回去。坐回去的时候,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嘴里漏出一句压得极低的俄语,彭家炜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
彭家炜端着水杯,在门外站了十几秒,转身下了楼。
彭家炜没有进去,也没有出声。
十分钟后,练舞房门口多了一杯热牛奶,杯子底下压着一张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只有一行字:敷完冰再睡,牛奶趁热喝。落款没有名字,只画了个潦草的房子。
彭家炜把牛奶放下就走,脚步放得极轻,回到书房,把门带上,重新戴上耳机。进度条还停在原地,彭家炜盯着屏幕,手却半天没动鼠标。
又过了好一阵,走廊里响起极轻的脚步声,停在练舞房门口,停了很久。然后是杯子被端起来的轻响,纸被抽走的轻响。再然后,练舞房的门,轻轻合上了。
练舞房里,安娜背靠着门,端着那杯牛奶站了半天。牛奶还是烫的,热气一缕一缕往上冒,熏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看那张纸——字写得潦草,一笔连着一笔,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座小房子,烟囱上还歪歪扭扭地冒着一个圈儿。
安娜把纸折好,塞进练功服的口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再折好,这回塞进了铁盒的盖子底下,压在绷带下面。
牛奶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喝什么顶金贵的东西。喝到最后一口,她把冰袋重新敷回膝盖上,冰得一激灵,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两滴,砸在地板上,洇出两个小小的深点。她伸手把那两个点抹掉,又坐了很久,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回自己屋里。
彭家炜摘下一边耳机,听了听,楼上安安静静的。彭家炜把那杯凉水一口喝完,重新看向屏幕。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彭家炜把粗剪又往前推了四十分钟的素材。
屏幕上的姑娘站在追光里,唱到第二遍副歌,抬手把话筒架往前一推。这一帧,彭家炜留了;下一帧乐队鼓手抢了半拍,彭家炜把切点往前挪了两帧,又挪回来,盯着波形图看了半天,才定下来。剪辑这活儿,外人看着是拼画面,彭家炜自己知道,拼的是耐心——一帧一帧地抠,跟在练舞房里一遍一遍擦地的人,是同一种活法。想到这里,彭家炜抬头往门外看了一眼,练舞房那边早就没了动静。
入住的头一个早晨,安娜六点准时进了练舞房。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一条,落在床尾。彭家炜先醒,眼睛睁开一条缝,又闭上——后半夜剪片子熬得太晚,脑袋还沉。胳膊却翻不了身:清漪整个人蜷在他怀里,一条腿压着他的腿,脸埋在他颈窝,呼吸热乎乎的,一下一下,喷在他锁骨上。
彭家炜低头看她。她睡得正沉,长发散了满枕,一缕黏在唇边,随呼吸轻轻动。睡裙的肩带滑到臂弯,露出一整片白净的肩,锁骨下那点软肉贴着他的胸口,温软得不像话。
“清漪。”他低声唤,掌心顺着她的腰往下滑,停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揉。
“嗯……”她没醒,眉头皱了皱,往他怀里又拱了拱,腿也跟着缠紧,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别闹……再睡一会儿……”
“睡你的。”他哄着,手却没停,指腹隔着薄薄的睡裙在她臀上慢慢画圈,又顺着裙摆探进去,贴着她大腿内侧往上,摸到腿根那片软肉,轻轻捏住,揉。
她的呼吸先乱了。身子在他怀里扭了一下,腿把他的手夹住,过了两秒,又慢慢松开。
“老公……”她眼睛还没睁,声音黏得化不开,带着刚睡醒的哑,“你手往哪儿摸呢……”
“摸我媳妇。”他笑着低头,含住她的耳垂,舌尖沿着耳廓慢慢舔过去——那是她最受不了的地方,三年了,他闭着眼都找得准。
她的身子一下子软下来,从鼻子里漏出一声长哼,睡意退了大半,手臂攀上他的脖子,仰起脸,主动把嘴唇送到他唇边。这个吻带着晨起的懒,慢,软,舌尖缠着舌尖,谁也不急。
彭家炜的手在睡裙底下一路往上,覆住她胸前,掌心贴着乳尖慢慢碾。她的乳肉睡了一夜,温热绵软,被他揉得从指缝间溢出来,乳尖在掌心里一点点硬挺起来。
“嗯啊……”她在他唇下哼出声,腰往上挺,把胸往他手里送,“一大早的……你就欺负人……”
“昨晚谁给我留的灯?”他咬着她的下唇笑,“留灯就是留话,等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倒睡得香。”
“那你也不能……”话没说完,他的手已经滑到她腿间。隔着内裤,那里洇出了一小片潮意。他用指腹压住那一点,缓缓地揉,揉得她整个人一颤,腿慢慢分开了。
“不能什么?”他明知故问,指尖勾开内裤边缘探进去,沾了满指的湿滑,沿着那道缝上下滑动,又屈起指节浅浅探进一节,退出来,再探进去,反反复复地吊着她。
“嗯……嗯啊……”她的腰开始往他手上迎,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老公……别吊我了……痒……里头痒……”
彭家炜把她的睡裙一路推到腰上,内裤褪到膝弯,翻身压上去,膝盖分开她的腿。她两条白腿顺势缠上他的腰,脚跟勾住他的后腰,眼睛半睁着,水光潋滟地望着他,伸手往下,握住他早已硬得发烫的那根,带着往自己腿间送。
“进来。”她哑着嗓子说,“别磨了。”
彭家炜扶着自己,顶端在湿滑的入口磨了两下,腰一沉,整根没入。她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啊~~~~嗯……老公……好满~~~❤️”
他停在最深处,由她适应。她刚睡醒的身子软得没骨头,里面却又紧又热,一层层裹着他,细细地缩。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笑:“熬了半宿,我还当今早要睡到日上三竿。怀里揣着你,睡不踏实。”
“贫嘴。”她喘着,腿却缠得更紧,“你动……慢点动……刚醒,身子还没活过来呢……”
彭家炜依言放慢,一下,一下,退到只剩顶端,再缓缓推回最深处。床板轻轻地响,吱呀,吱呀,混着她压不住的哼唧。她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抚,从肩胛摸到腰,又掐住他的臀,把他往自己身上按。
节奏一点点快起来,她的叫声也变了调,从黏糊的哼唧,变成一声一声短促的娇喘:“嗯……嗯啊……老公……对……就这样……再深一点……啊~~~❤️”
她的手从他背上滑下去,攥住身下的床单,攥出满把褶子,又松开,攀回他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拉,像是嫌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层空气。
他俯下身,含住她一颗乳尖,舌尖绕着打转,牙齿轻轻咬住往外拉,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她腰猛地弓起来,里面绞得更紧,声音陡然拔高:“啊!别咬……嗯啊……老公……下头也被你顶着……受不了……啊~~~❤️”
“受不了?”他松开乳尖,掐着她的胯,抽送陡然重了几分,一下一下撞到最深处,撞得她往床头滑,又被他扣着肩拽回来,“昨晚留灯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受不了?”
“想了……”她被顶得话都碎了,眼角沁出水光,笑意和哭腔混在一处,“想了……才留的……啊、啊……老公……轻点……不、别轻……嗯啊~~~❤️”
她的腿在他腰上收得死紧,脚趾蜷起来,里面一阵紧似一阵地缩。他知道她快到了,腾出一只手探到两人结合的地方,拇指压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跟着抽送的节奏一下下地碾。
“啊~~~~~!老公……那里……别揉……我要……嗯啊……炜~~~❤️”她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里面死死绞住他,痉挛着攀上顶点,一股温热涌出来,浇在两人交合处,顺着腿根往下淌,洇湿了身下的床单。
彭家炜被绞得头皮发麻,掐紧她的腰,最后几下又深又重,低吼一声,深深顶进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股冲进去,烫得她又细细颤了几下,抱着他不撒手。
彭家炜没退出来,就那么侧躺下去,把人整个拢进怀里,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她软得像摊开的水,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懒懒地在他肋侧画圈,半天才哑着嗓子笑:“这下醒透了。”
他抽了床头的纸巾,替她把腿间一点点擦净,动作放得极轻。她还是敏感地缩了一下,抬手软软地拍了他一巴掌。他也不恼,把滑下去的被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醒透了好。”他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发,“省得你赖床。”
话音刚落,楼下先传来一声轻响。接着,是钢琴的单音——一下。又一下。慢,稳,一分不差。练舞房的录音机开了,安娜的晨功,开始了。
两个人同时静下来,听了几秒,一起笑出声。清漪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睛弯着,伸手替他拨开黏在额前的碎发:“听见没?咱们的房客,比咱俩勤快。”
“起吧。”彭家炜笑着在她唇上啄了一下,翻身下床,把搭在床边的睡裙捡起来递给她,“我去煎蛋,你沏茶。她练完功下楼,得有口热的。”
天还没大亮,屋子里是青灰色的。她把录音机搁在窗台上,磁带转起来,先是钢琴的单音,一下,一下,像在敲一面小鼓。她扶着窗台活动开脚踝、膝盖、胯,一样一样来,慢得像在数自己的年纪。热身做足了二十分钟,她才开始擦地——脚掌贴着地板推出去,收回来,每一次,地板都稳稳地托着她,没有颤,没有空响。
楼下厨房里,彭家炜正在煎蛋。头顶上足尖点地的轻响,一下,又一下,落在天花板上,像这栋老宅子自己的心跳。彭家炜把火关小,仰头听了一阵,才把蛋盛出来,嘴里嘀咕了一句:“六点整,一分不差。”
清漪披着睡袍下楼倒水,听见头顶的动静,也仰头看了看:“她倒是守规矩。”
“跳舞的人,时间都在腿上。”彭家炜把煎蛋推给清漪,“咱们的房客,是个表。”
练了整整两个钟头,音乐停了。安娜在窗台边坐下,把冰袋从冰箱里取出来——昨晚用剩的那一袋,她冻好了又拿上来。冰袋隔着毛巾敷在膝盖上,她仰起头,望着高窗外那棵冬青,叶子上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太阳一照,一闪一闪的。膝盖的胀痛在冰意里一点一点退下去,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一刻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数完,她把冰袋收好,绷带重新缠紧,才拿毛巾擦着汗下楼洗漱,在走廊尽头的浴室门前先站住了。
门把上挂着一根发带,黑绸的,显然不是她的。门没锁严,她推开一条缝——水汽还没散,镜子蒙着一层没擦净的雾,台面上两只漱口杯并排挨着,一把剃须刀和两枚发卡挤在同一个小碟子里,脚垫湿着,上面一深一浅两种脚印,大的在外,小的几乎踩在大的脚印边上。
安娜盯着那只小碟子看了两秒,耳根慢慢烧起来:昨晚她搬完行李回来得晚,上楼时隔着主卧的门板,听见过一阵压得低低的笑声,女孩子的,软软的,后来又没了。这会儿,那阵笑声全有了出处。
安娜抱着自己的洗漱包退回厨房,把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伦敦的水硬,自来水管里先流出来的一截带着凉气,她接了满满一杯,一口气喝下去,才觉得脸上那点热退了些。
早饭桌上,清漪穿着彭家炜的衬衫下来倒水,衬衫下摆盖到大腿,领口松松垮垮,锁骨边一小块红痕没遮住。安娜全程没敢抬头,只把自己那杯茶喝得见了底,茶底的柠檬片都被她咬出了汁。
彭家炜手里这份报纸,体育版整版都是温布尔登。连日的雨把今年的赛程搅得乱七八糟,决赛一拖再拖,那个一路爆冷杀进决赛的克罗地亚人,成了全伦敦茶余饭后的话题——捧杯还是不捧杯,人人都能说上两句。这座城一到七月,天气和网球,就是人人搭得上话的两样东西。
彭家炜在餐桌另一头摊着报纸,眼睛在报纸上,耳朵却竖着,听安娜把杯子放下的动静比平时重了三分。彭家炜把报纸翻了一页,到底没忍住,先开了口:“昨晚睡得怎么样?朝北那间,夜里凉不凉?”
“不凉。”安娜盯着自己的杯子,“牛奶……谢谢。”
“什么牛奶?”清漪抬起头。
“没什么。”安娜答得飞快,耳根又红了,起身把杯子送进水槽,水开得哗哗响。
彭家炜把报纸折起来,没再追问,只在心里把那盏壁灯的事又往前挪了挪——今天就修,不等明天。
倒是安娜自己先开了口。她把水槽里的杯子擦干,放回架子上,站在厨房当中,认认真真地问:“公共区域的轮值表,贴在哪儿?楼梯、地毯,还有浴室——我那一份,从今天算。”
“不急。”清漪替彭家炜答,“你头一周先住熟了,轮值下周一开始。楼梯的地毯归你,浴室的镜子归我,厨房谁做饭谁收拾——这是彭家炜定的,写在他那本宝贝记事本里。”
“我今天就可以擦楼梯。”安娜说得很轴,“住了进来,就是住了进来。规矩不等人。”
彭家炜和清漪对视了一眼。彭家炜把记事本从餐桌上摸出来,翻到轮值那一页,在安娜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小字:楼梯,今日起。安娜探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才肯坐下,把自己那份煎蛋吃完。
那天上午,雨停了,天放了晴。
清漪在餐桌上回论坛的帖子。招租帖底下跟了十几条,有问价的,有问能不能养猫的,还有一个留学生问能不能三个人合租一间——清漪一条一条回,回得客客气气又滴水不漏:猫不行,合租不行,这宅子只住安安静静过日子的人。
“沈主理人这关,比居委会还严。”彭家炜端着茶,站在清漪身后看了一会儿。
“那是。”清漪头也不抬,“屋子是你的,住进来的人得跟咱们对脾气。安娜这样的,我看一眼就知道行;帖子里那几个开口先问能不能开派对的——免谈。”
彭家炜笑着去了储物间。
彭家炜从储物间最里头翻出一块旧地毯。那是这栋房子早年留下的东西,波斯纹样,红和蓝都褪成了旧色,边上还破了一个小口。彭家炜把地毯拖到后院,搭在晾衣绳上,先拿藤拍子抽了一遍,灰尘在阳光里飞起来,呛得彭家炜直咳嗽。
抽完灰,彭家炜兑了一大盆肥皂水,挽起袖子,拿刷子一块一块地刷。刷到破口那处,彭家炜蹲下去看了看,针线是不会的,只好把破口那一截裁齐了,又照着练舞房把杆前那片空地的尺寸,把地毯裁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边角拿重物压平,晾在后院的太阳底下。
清漪抱着一筐要洗的床单从后门出来,看见彭家炜满手的肥皂沫,站在门口看了半晌。
“给谁的?”清漪问。
“练舞房。”彭家炜头也不抬,“把杆前那片地板,她天天在那儿落脚。光脚踩木头,凉。毯子铺上,落地也软和一点——膝盖不好的人,落地那一下,差着一层毯子,就是两回事。”
清漪没再问,把床单筐往洗衣房一放,挽起袖子,蹲下来帮彭家炜一起拧地毯。地毯吸足了水,沉得像一头小兽,两个人一人攥着一头,拧得水哗哗往下淌,溅了彭家炜一裤腿。
“你对房客,都这么上心?”清漪拧着水,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房客交房租,我管修缮。”彭家炜答得滴水不漏,“地毯属于修缮。”
清漪笑了一声,没拆穿彭家炜,只把拧干的那头往晾衣绳上一搭,拍了拍手上的水。
地毯在后院晾了大半天,晒透了,有阳光和肥皂的味道。傍晚安娜去舞团之前,彭家炜把地毯抱上楼,铺在练舞房把杆前那片她最常落脚的地板上,尺寸裁得正好,连墙角都服帖。彭家炜铺完,自己光脚踩了踩,又在上头轻轻跳了两下,确认不打滑,才下楼去修那盏壁灯。
壁灯坏在接触上,灯泡拧下来,灯口里一层绿锈。彭家炜踩着小梯子,拿砂纸把锈一点点磨掉,又换了一截电线,螺丝拧得紧紧的。安娜那会儿刚从外头买了面包回来,站在楼梯底下,仰头看彭家炜忙活,手里还提着纸袋。
她这趟面包买得不算顺当。楼下那家面包房刚出了一炉司康,热腾腾地码在柜台里,排在她前头的一位老太太,为先涂奶油还是先抹果酱,跟店员认认真真地论了半天:老太太是德文郡人,说奶油必须先上、打底,果酱压在上头才叫对味;店员陪着笑,说康沃尔来的客人都讲反过来才是正统,为这个,店里隔三差五就要听上一回。安娜抱着纸袋在旁边听了个全程,心里觉得新鲜——一口点心,竟也能吃出两个郡的规矩来。
“昨天说的,今天就修。”安娜说。
“答应的事,拖过夜就变味了。”彭家炜头也不回,把灯罩扣回去,“你试试开关。”
安娜伸手按下开关,暖黄的光一下子漫出来,落在楼梯转角那面旧墙纸上。安娜望着那团光,半天才说:“我们宿舍的走廊灯坏了半年,我报了四次,没人来。”
“那是宿舍。”彭家炜从梯子上下来,把工具一件一件收进盒子,“这是家。家里灯坏了,是要修的。”
安娜站在楼梯底下,手里提着纸袋,望着那级一级被暖光照亮的台阶,忽然想起莫斯科的冬天,想起小时候住过的那栋楼,楼道里的灯永远是坏的,妈妈牵着她的手,摸黑上五楼,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给她壮胆。安娜把这个念头压回去,只轻轻说了一句:“那我以后下楼,不用摸黑了。”
安娜提着纸袋上楼,经过彭家炜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纸袋往彭家炜那边递了递:“面包。楼下那家,新出炉的,你和清漪尝尝。”说完,安娜先一步上了楼,脚步比平时快。
彭家炜收了工具,又惦记起把杆的事。彭家炜翻出记事本,照着早上记下的尺寸,给南岸一家专营二手舞台器材的铺子打了电话。接电话的老板嗓门粗,一听是舞蹈学校用的那种可移动把杆,先笑:“小伙子,那玩意儿沉,一般人搬不动。”
“沉才好。”彭家炜说,“底座多重?”
“铸铁的,一副小一百斤。横杆是榉木的,磨得发亮——一所舞蹈学校关门清仓,我收了三副,还剩最后一副。”老板报了个价,又补一句,“周末来晚了,可就没了。这东西,识货的人多。”
“给我留着。”彭家炜把价钱记在记事本上,又跟老板核了一遍底座的尺寸——练舞房那面墙根留的空当,堪堪放得下,“周六上午我开车去拉。定金我明天汇过去,票据你给我开好。”
“痛快。”老板在那头敲了敲什么,哐当一声,“就冲你这痛快劲儿,横杆我再给你重新打一遍蜡。”
彭家炜挂了电话,在记事本那一行字底下划了道线。答应人的事,一件一件落地,彭家炜心里才踏实。
地毯晒透了,彭家炜和清漪两个人一起把它抱上了二楼。
下午的宅子安安静静。安娜在舞团有一堂下午的排练课,走的时候背着舞鞋包,说晚饭前回不来。清漪帮彭家炜托着地毯的一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毯子吸了大半天的太阳,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全是阳光和肥皂的味道。
练舞房的门敞着,高窗的光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地板上。彭家炜把地毯在门口抖开,顺着把杆前那片空地慢慢放下去,清漪蹲在另一头,攥着毯角,一点一点往她那边抻。
“歪了。”清漪膝行过去两步,把毯角往墙根送了送,“你那头再往左来一点——对,停,就这儿。”
彭家炜光着脚踩上去,先在原地站了站,又轻轻跳了两下。毯子软,稳,落地那一下,冲劲先被羊毛吞掉一半,脚掌才落到实处。
“行了。”彭家炜又踩了踩边角,“她那条腿,落地差着这一层,就是两回事。”
毯角还有一处翘着,老往上卷。清漪从楼下抱上来几本厚书,又拎了装舞鞋的木盒子,一样一样压上去,压一个角,退后两步看看,再压下一个角。
“你对房客的事,是真上心。”清漪拍了拍手上的灰,状似随意。
“修缮。”彭家炜把最后一本书压实,“房客交房租,我管修缮,白纸黑字。”
“是——”清漪把那个“是”字拖得老长,眼睛弯着看彭家炜,“那中午拧毯子,溅你一裤腿水,也是修缮?”
彭家炜没接这个话头,只伸脚把毯面最后一点褶子蹬平。清漪看着彭家炜那副样子,先笑出了声,笑完又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空荡荡的走廊说:“这宅子五间空房,招租帖才贴出去几天。往后一间一间住满了人,家里就再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只剩咱们两个人的下午了。”
“住满了才好。”彭家炜说,“屋子是拿来住人的。”
“我知道。”清漪站起身,替彭家炜把卷到手肘的袖子又往上推了推,指尖在彭家炜小臂上多停了一瞬,“我就是想趁现在——趁家里还没住满人,先把你这个人,多占一会儿。”
彭家炜低头看清漪。下午的光从高窗里漏进来,落在清漪半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坦坦荡荡,一点躲闪都没有。彭家炜伸手把练舞房的门带上,又落了锁,声音放得低:“门锁了。这间屋子今天下午,只归咱们。”
“别在这儿。”清漪的手指勾住彭家炜的衣襟,把人往楼下带,笑意压在嗓子眼里,“这是人家的练舞房,毯子是给人家铺的。咱们去客厅——客厅那张旧沙发,你惦记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人下了楼。客厅里亮堂堂的,午后的太阳从朝南的窗子整片整片地泼进来,落在旧沙发和羊毛地毯上,连空气里浮着的细尘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漪把窗帘拉上一半,屋里便剩下一层柔和的、带着暖意的天光。
彭家炜去倒了杯水,刚喝两口,杯子就被清漪接过去,搁在茶几上。
“渴了再喝。”清漪两只手攀上彭家炜的肩,把人往沙发里带,自己顺势坐进彭家炜怀里,额头抵着彭家炜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家炜,你先亲我。”
彭家炜扶住清漪的腰,吻了上去。白天的吻和夜里的不一样,没有困意,没有遮掩,清漪的舌尖主动探进来,一下一下地勾,勾得彭家炜的呼吸一点点重起来。清漪的手也不老实,顺着彭家炜的胸口往下摸,隔着裤子按住那处,按得彭家炜腰上一紧,低低地笑了一声。
“三年了,”彭家炜咬着清漪的耳垂,含糊地说,“你倒是一年比一年会撩人。”
“跟谁学的,你心里没数?”清漪仰起脸,眼睛里全是笑,手上却没停,指尖隔着布料慢慢地揉,揉得那处在她掌心里一点点硬起来、烫起来,“老公,沙发上还是地毯上,你挑一个。”
“先沙发。”彭家炜把清漪往沙发里按倒,自己俯下身来,一颗一颗解清漪衬衫的扣子,“后半场再说地毯的事。”
衬衫敞开来,清漪雪白的胸口整个落在天光里。她看着清瘦,抱起来却全是软肉,胸前一对乳房饱满柔软,被彭家炜的掌心整个覆住时,还从指缝里溢出来一点。彭家炜低头含住一颗乳尖,舌尖绕着那点挺立打转,又轻轻吮吸,清漪的腰立刻在沙发上弓起来,手指插进彭家炜的头发里,喉咙里溢出黏软的声音。
“嗯……老公……大白天的,你也不害臊……”
“你先招我的。”彭家炜换过另一边,牙齿极轻地咬住乳尖往外扯了扯,扯得清漪倒抽一口气,抬手在彭家炜肩上拍了一下,那一下却软得没一点力气,反倒把人往自己身上按。
彭家炜的手顺着清漪平坦的小腹滑下去,探进她的裙摆。指尖才碰到那处,清漪的腿就夹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布料底下已经潮得发烫,热气和水意一齐沾上彭家炜的指腹。彭家炜隔着薄薄的底裤压住那颗小小的凸起,缓慢而有力地揉,清漪整个人在沙发上扭起来,长发散在靠垫上,嘴里的声音再也压不住。
“啊……嗯~~~❤️……老公……你别光揉外头……”
“急什么。”彭家炜把清漪的底裤褪到膝弯,又顺着小腿褪下去,挂在她一只脚踝上晃,“下午长着呢,太阳还没落山。”
彭家炜分开清漪的双腿,跪坐在地毯上,俯下身去。舌尖先沿着她大腿内侧一路吻下去,吻得那片嫩肉起了一层细栗,才拨开湿软的缝隙,含住那颗肿胀的小核,轻轻吮吸。清漪猛地攥住沙发的扶手,腰不受控制地往彭家炜嘴上送,叫声碎成一串:“嗯啊……嗯啊~~~……老公……舌头……嗯~~~~❤️”
“啊~~~老公……你、你怎么大白天也……嗯啊……舌头……别舔那么快……啊~~~~❤️”
彭家炜偏不依她。清漪越求,彭家炜的舌尖越慢,整片舌面贴上去一下一下地磨,磨到她脚趾在沙发扶手上蜷紧,又忽然只用舌尖在最顶上那一点快速地弹。两根手指跟着探进清漪湿透的入口,屈起指节往上勾住那处粗糙的软肉,一边舔一边抠,上下夹攻。
清漪的水越涌越多,顺着股缝淌到沙发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插进彭家炜的发间,一会儿把彭家炜的头往自己身上按,一会儿又受不住地往外推,推了两下,自己又按了回来。
“嗯……嗯啊……老公……不行了……你再这样,我就要……啊、啊~~~❤️”
话没说完,清漪的腰猛地绷成一张弓,里面一阵阵痉挛着绞紧彭家炜的手指,一股温热涌出来,浇了彭家炜满手。彭家炜扶着清漪的胯,就着她最敏感的时候又舔了十几下,舔得清漪哭着去推彭家炜的头,声音里全是颤。
“刚到过……你还舔……嗯呜……会坏掉的……”
彭家炜抬起头,嘴唇和下巴上全是亮晶晶的水光。他抽出湿淋淋的手指,送到清漪唇边,清漪红着脸张口含住,舌尖舔过彭家炜的指节,把自己的味道一点点卷走,眼睛却湿漉漉地望着彭家炜,像在催他快些。
“这下轮到我了?”彭家炜把裤子褪了,那根硬得发疼的东西弹出来,顶端已经沁出一点透明的水。
清漪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在地毯上,先伸手握住,掌心温热,指尖沿着隆起的轮廓缓缓滑动,套弄几下,又低头张口含住顶端。湿热的口腔裹上来,舌尖在最敏感的那圈嫩肉上打转,含到深处时喉咙轻轻发紧,发出细小的呜咽,退出来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
“唔……”清漪含着彭家炜起落,时快时慢,偶尔停下来,只用舌尖拨弄顶端的小口,看那点液体渗出来,再卷进嘴里咽下去,“老公……你今天……格外硬……”
彭家炜的手指插进清漪的发间,呼吸发沉:“还不是你撩的。”
清漪含得更深了些,喉咙有意识地收紧,一下一下地绞,另一只手托着下头轻轻揉捏,含得彭家炜头皮发麻,扣住清漪的肩把人拉起来,喘着气说:“再含下去,下午就不用干别的了。”
清漪被拉起来,唇边还挂着银丝,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别干别的了。”
彭家炜把清漪抱回沙发上,让清漪跨坐到自己腿上。清漪扶着彭家炜的肩,腰一点一点往下沉,先浅浅地吞进去一截,眉心蹙起来,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适应了一阵,才整个人坐实了。两个人贴合的地方严丝合缝,清漪伏在彭家炜胸口,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进来了……”清漪的腰开始小幅度地磨,画着圈碾,碾得贴合处越来越湿、越来越热,“老公……你抱着我……抱紧一点……”
彭家炜的手掌贴着清漪汗湿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又扣住清漪圆润的臀,帮她往下按。清漪的动作渐渐有了章法,起先是整个人坐到底,再慢慢抬起来,只留一点在里头磨;后来摸到了最受不住的角度,腰肢改成小幅地晃,前后碾着,每一下都碾过两个人最敏感的那处。
“嗯……嗯啊……老公……就是这样……我自己动,你就……嗯……你就摸我~~~❤️”
彭家炜的手覆上清漪晃动的胸口,揉捏着那团软肉,拇指碾过挺立的乳尖。清漪被上下两处快感夹着,坐得又深又急,胸前那两团随着动作在他眼前晃,乳尖擦过他的下巴。阳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身体上,清漪的皮肤白得发亮,腰间已经沁出一层细汗。
“大白天看得这么清楚……”清漪喘着气笑,俯下身把乳尖送到彭家炜唇边,“老公……你倒是……嗯啊……倒是用力一点啊……”
彭家炜张口含住,吮得啧啧作响,一只手扣着清漪的臀往下按,清漪被这一下按得坐到了最深处,仰起脖子长长地叫了一声,长发甩在肩后,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一片叶子。
彭家炜扣住清漪的腰,从下头开始往上迎合。两个人的节奏合上之后,每一次落下都深得让清漪发颤,每一次抬起又带出黏腻的水声,啧、啧,响在安安静静的客厅里。清漪的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到后来索性不压了,反正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啊……啊……老公、老公……慢、慢一点……不对……不要慢……嗯啊~~~❤️”
清漪的身体猛地绷紧,里面死死绞住彭家炜,一波波地吸,脚趾在他腰侧蜷得发白。她攀上顶点的那一下,整个人伏进彭家炜怀里,抖着嗓子喊出声来:“炜~~~~❤️”
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头皮发麻,却硬生生忍住了,抱着清漪缓了好一阵,等她那一波痉挛过去,才托着清漪的臀把人抱起来,放到地毯上。
“说好了的,”彭家炜喘着气,把清漪翻过去,让清漪扶着沙发扶手跪好,“沙发是前半场,地毯是后半场。”
清漪趴在地毯上回头看彭家炜,眼睛里水光还没退,臀高高地抬着,腰塌下去,声音又软又哑:“那你快点……趁我还没软透……”
彭家炜跪在清漪身后,扶着自己,顶端在湿滑的入口磨了两下,整根贯了进去。后入的角度进得更深,清漪一下子把脸埋进臂弯里,叫声闷出来又漏出去。
“嗯呜……啊……老公……后面进得好深……嗯……顶到最里面了……啊~~~~❤️”
彭家炜一只手按着清漪的后腰,一只手绕到前头,揉她那颗还肿着的小核,前后夹攻。清漪的臀一下下往后迎,撞在彭家炜小腹上,啪、啪,声响在客厅里又脆又响,混着她压不住的哭叫。羊毛地毯蹭着清漪的膝盖,也蹭着彭家炜的,两个人的汗落在毯面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老公……再深一点……嗯啊……我喜欢你这样……啊~~~❤️”
彭家炜俯下身,胸膛压着清漪的背,抽送的节奏越来越快。清漪伸手往后胡乱抓,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十指扣紧,声音彻底碎成了不成调的呻吟。
“不行了……老公……我又要……这次……这次真不行了……啊、啊、啊~~~~❤️”
清漪的身体在他身下剧烈地痉挛起来,里面一阵紧过一阵地绞。彭家炜被绞得再也忍不住,掐紧清漪的腰,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重,低吼一声,深深埋进清漪身体最里面释放出来。滚烫的热流一股接着一股,冲得清漪腰肢乱颤,又细细地抽搐了好几下,嘴里只剩下破碎的哭喘。
“嗯……好多……都进来了……烫得我里面直抖……”
彭家炜没有立刻退出来,俯身把清漪整个人拢进怀里,两个人一起侧倒在地毯上,喘了好半天。阳光挪了位置,从清漪的肩头挪到了地毯的边角上,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匀回来。
清漪先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完了,沙发也留了,地毯也留了。这客厅往后还能待客吗?”
“待。”彭家炜抽了茶几上的纸巾,先替清漪把腿间和股缝一点一点擦净,又按了按她腿间那片红肿的嫩肉,惹得清漪腿一抖,抬手软软地拍了彭家炜一下,“客人坐沙发,咱们坐地毯,分工明确。”
“就你贫。”清漪撑着彭家炜的胳膊坐起来,拢了拢散乱的长发,眼睛里还带着餍足的水光,声音低低的,“老公,等这屋子住满了人,咱们想这样,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住满了,也有住满了的法子。”彭家炜替清漪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领口,又低头亲了亲清漪的额头,“再说,不管住进来多少人,这屋里头一个,是你。这一条,什么时候都不变。”
清漪靠在彭家炜肩上,安安静静地“嗯”了一声,手指勾着彭家炜的衣角,半天没松开。
歇够了,两个人起身收拾。清漪把沙发的靠垫一个一个拍松、摆正,又拿干布把洇湿的那小片擦了又擦;彭家炜把两个人的衣裳拾起来搭在臂弯里,又去把方才拉上一半的窗帘重新拉开,阳光一下子涌满了整间客厅,亮堂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临上楼之前,清漪忽然惦记起练舞房那块毯子:“压角的书,我总觉得有一本放偏了。走,再去看一眼——她回来头一脚踩上去,得是平平整整的。”
两个人又上了二楼。清漪蹲下身,把压偏的那本书往毯角上挪正,又用手掌顺着毯面一寸一寸抚过去,把最后一点浮着的褶子抚平;彭家炜蹲在另一头,学着清漪的样子抚另一半,两个人对着头,把那块毯子抚得服服帖帖。
毯面抚平的那一刻,楼下玄关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轻轻一转。
安娜那天排练回来,进练舞房换衣服,脚一落地,先站住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脚尖无意识地在地毯边缘蹭了蹭——新洗过的羊毛,软,暖,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她蹲下去,手指顺着地毯的花纹慢慢摸过去,摸到裁齐的那条边,又摸了摸压平的角。
安娜换上练功服,把录音机打开。音乐起来的头一个擦地,她就觉出不一样了——脚掌落下去,先触到的是软的,羊毛托着脚弓,落地那一下的冲劲,被毯子先吞掉一半。她做了一个小跳,落回来,膝盖里那根熟悉的、针扎一样的疼,轻了,轻得她在原地站了站,又试了一个。
第二个小跳落地,她还是稳稳的。
安娜扶着窗台,慢慢把一条腿压下去,眼圈忽然就热了。她在石板地上压了两年腿,在排练厅的角落里抢了两年把杆,在三个人挤一间的小屋里,连伸直腿的地方都没有。她以为这就是伦敦了,伦敦就是这样,冷,硬,挤,谁的膝盖都是自己扛。
可这间屋子不一样。这间屋子的地板是实的,毯子是洗干净了铺好的,连她落脚的那一小片地方,都有人替她想到了。
那天晚饭,安娜破天荒上了桌。平日她都是端着自己的那份回房吃,说是习惯了一个人;这一天她回来得晚,彭家炜和清漪的晚饭也才刚摆上,她在楼梯口站了站,到底端着碗坐了下来。
这天清漪炖了罗宋汤,是照着菜谱第一次试的,甜菜放多了,汤红得发紫,味道却意外地不坏。安娜喝了一口,眼睛动了动,又喝了一口。
“在莫斯科,”安娜忽然说,“我妈妈炖这个,要炖整整一下午。酸奶油要最后放,放早了,会结块。”
“那你尝尝,清漪这个结没结块。”彭家炜替清漪问。
“没有。”安娜老老实实地答,又盛了第二碗。
汤喝到一半,话就多起来。安娜说起团里的事:首席的姑娘最近状态不好,排练时摔了一跤,编导的脸黑了三天;团里管服装的大妈总把她的裙撑收错柜子;下个月有个巡演的机会,去不去得上,要看这一季的考评。
“考评看什么?”清漪替安娜把汤里的甜菜捞了一勺。
“看出勤,看状态,也看——”安娜顿了顿,筷子在碗沿上停住,“看腿还行不行。舞团这种地方,新人一年进来一批,个个年轻,个个能跳。我们这种跳了十几年的,站在台上,心里得有数。”
“所以你才要那块地板。”彭家炜说。
“地板是命。”安娜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放得轻轻的,“我四岁进舞校,别的孩子学认字,我学站位。除了跳舞,我什么都不会。有一天真跳不动了,我就回俄国,陪我妈妈——可那一天,我不想让它来得太早。”
席间还有个小插曲:清漪使筷子,安娜看得眼热,也要学。筷子到了安娜手里,像两根不听话的指挥棒,夹起一块甜菜,半路掉回碗里,溅起几点红汤,落在雪白的桌布上。安娜的脸腾地红了,抓起纸巾就要擦。
“别擦,越擦越大。”清漪按住安娜的手,自己拿湿布一点点蘸,“桌布是旧的,不值钱。你接着夹,夹掉十回,第十一回就成了——跳舞的人,手上有准头,学这个比谁都快。”
安娜不信邪,又夹,掉了三回,第四回稳稳地夹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自己先笑出了声:“比立足尖容易。”
“那是你腿上有功夫。”彭家炜说,“筷子这东西,欺生。跟地板一样,得先认人。”
餐桌上静了一瞬。清漪伸手,把安娜面前那只空碗拿过去,又给安娜盛了半碗汤,推回去:“那就多跳几年。这碗汤,算给你的地板添的彩头。”
安娜看着那半碗汤,耳朵尖有点红,低头喝了,没再说话。
她喝了两碗,临走时站在餐桌边,状似随意地教彭家炜一句俄语——“Назойливый хозяин(多管闲事的房东)”,说是“谢谢”的意思。
彭家炜学了,舌头打结,第一个音就拐了弯。安娜纠正了三遍发音,越纠正越不对,最后自己先绷不住,抿着嘴笑,冰蓝色的眼睛弯起来——那是她搬进来以后,第一次在这张桌子上笑。
“意思真是谢谢?”清漪在旁边问。
“是谢谢。”安娜答得脸不红心不跳,又转头盯着彭家炜,“你再说一遍。”
彭家炜又说了一遍,这一遍说得字正腔圆。安娜满意地点了点头,端着空碗回厨房,脚步比来时轻。
后来彭家炜才知道,那句根本不是谢谢。是一句骂人的话,骂彭家炜是“多管闲事的房东先生”。多管闲事,四个字她倒是一个音节都没教错。
收碗的时候,安娜抢着洗,说什么也不肯坐着。彭家炜在旁边擦盘子,一只一只摞好,顺口把账提了一句:“押金你下个月发工资先补,房租头一周的押到下周一——合同上写的那条,你还记得吧?”
“记得。”安娜手上沾着泡沫,答得一板一眼,“团里十五号发工资。十六号,我先把押金补齐,一镑不差。房租,我从下下周起,周一早上出门之前,放在餐桌的果盘底下——我出门早,你们还没起。”
“果盘底下。”清漪在旁边听得笑起来,“跟谍战片似的。用个信封吧,我回头给你拿几个,写上日子,省得彭家炜这个糊涂账房回头说不清。”
“我账可不糊涂。”彭家炜把最后一只盘子擦干,扣进碗柜,“糊涂的是锅炉。”
“信封我自己有。”安娜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沥干,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在俄国,欠人的钱,是要记在心里的。你们的规矩好——写在纸上,心里反倒干净。”
晚饭收了碗,彭家炜上楼去书房开工,安娜回了练舞房。厨房里只剩下清漪和后来下楼倒水的安娜。
清漪在厨房堵住她。灶上煨着汤,清漪倚着料理台,笑眯眯地问:“我们房东,人怎么样?”
安娜正低头拧药膏的盖子,闻言手一顿,盖子拧歪了,药膏挤出来一截,挂在虎口上。她想说“多管闲事”,想说“地毯铺得还不错”,想说“合同写得挺清楚”——哪一句都是现成的、体面的、挑不出错的。
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她盯着那截药膏,小声嘟囔了一句:“……他那张脸,长得不讲道理。”
清漪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扶着料理台,眼泪都快出来了。安娜恼了,抓起药膏就走,走到厨房门口又折回来,把清漪刚给她沏的那杯俄式红茶端起来,一口喝完——配蜂蜜和柠檬的,她一口没剩,像是多留一口,就多输一分。
“茶不错。”安娜把杯子放下,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这才真的走了。耳根红得比罗宋汤还彻底。
清漪扶着料理台又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收住。她伸手把灶上的火关小,望着厨房门口那片空了的地方,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换成了另一种神色——说不上是恼,倒像是认了什么命。
夜里九点多,安娜去了舞团——晚上还有一堂排练课,编导临时加的,走位改了三遍,她走的时候膝盖上缠着绷带,舞鞋包往肩上一甩,脚步匆匆。
排练厅里灯火通明,镜子墙蒙着一层人气。编导站在台口,拍着手打拍子,一遍走位不对,重来;两遍不对,再重来。安娜在群舞的第三排,膝盖每一次落地都在抗议,她把疼压在呼吸底下,脸上一点不露——舞者的脸是给观众的,疼是自己咽的。
走到第三遍,首席那姑娘落地时崴了一下,扶着把杆直吸气。编导的脸当场就沉了,目光在群舞队里扫了一圈,点到安娜:“沃尔科娃,你顶她的位置,走一遍。”
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首席的走位,她在边上看过无数遍,脚底下的路线闭着眼睛都画得出来,可真站到那个位置上,膝盖先于脑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音乐起来。安娜把那点抖压进第一个擦地里,整个人贴着拍子滑出去——转身、停顿、阿拉贝斯克,一气呵成,落地的时候,她特意沉了半分劲,让膝盖吃在肌肉上,不吃在关节上。这一招,是她这两年自己摸出来的,没人教过她。
一遍走完,排练厅里安静了两秒。编导敲了敲台口的地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了一句:“位置先这么定。沃尔科娃,明天早课,你提前半小时到。”
在舞团里,这句话就是天大的好话。安娜低头道谢,退回自己那排的时候,指尖都在发烫。
休息的间隙,挨着她站的一个姑娘凑过来问:“听说你搬家了?搬去哪儿了?”
“北边。一栋老宅子。”安娜拧开水壶,喝了一小口,“地板好。房东……人也好。”
“人有多好?”那姑娘挤眉弄眼。
安娜把水壶盖拧紧,答得一本正经:“会修灯。还会洗地毯。”
那姑娘愣了一下,笑得直不起腰。安娜也抿着嘴笑,心里却想:你们笑吧。有些好,说出来就轻了,得自己揣着。
最后一遍走位,编导终于点了头。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半,安娜换衣服比谁都快——她自己也说不清,脚步为什么这么急,只知道那条回去的路上,有一盏新修好的灯,在楼梯转角等着她。
彭家炜在书房里开工。白天修了壁灯、洗了地毯,活儿全压到了夜里。台式机的风扇嗡嗡地转,彭家炜把白天没剪完的那段素材拖上时间线,一帧一帧往前捋。
这一单是给 Northline Records(诺斯莱恩唱片)做的。彭家炜接的是赶工活:一支单曲的电视样带,外加几个不同长度的剪辑版本。活儿急,价钱也就不按平时的零工算——包价八百五十镑,定金早已进了账,剩下的尾款,要等成品送到电视台过了版,才肯结清。
彭家炜剪东西有个习惯,先把鼓点标出来,再往上贴画面。这一遍粗剪,彭家炜剪了三个通宵,剪到最后,闭着眼睛都能哼出那支单曲的副歌。
十点刚过,书房的电话响了。
彭家炜把耳机摘下一半,伸手去接。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带着伦敦腔的男声,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彭?是我,瑞安·科尔曼。”
“听出来了。”彭家炜把椅子往后一仰,“这个点儿打来,不是催命,就是报喜。”
“报喜。”瑞安·科尔曼在那头笑了一声,“你那版粗剪,今天下午送到公司,老板亲自看的。杰克·哈珀坐在放映室里,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看完把带子抽出来,问我,这是谁剪的。”
彭家炜握着话筒,没接话,等下文。
“我说是外包的,一个中国小子,自己有个小工作室。”瑞安·科尔曼越说越快,“哈珀说,节奏卡得准,副歌那一下切得像花钱雇了剪辑师——他原话。然后他拍了板:这版样带,明天一早送电视台过版。”
“哈珀还说什么了?”彭家炜追问。
“说你的版本感好。”瑞安·科尔曼在电话那头翻着纸,窸窸窣窣的,“他说有的人剪带子,剪的是画面;你剪的,是拍子。主歌压着,副歌放开,到桥段又收一手——他说这是懂歌的人才剪得出来的。彭,我跟哈珀共事三年,他夸人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过版要几天?”
“你不知道这版带子要往哪儿送。”瑞安·科尔曼在那头压着嗓子,“电视台新开的那档周六上午音乐节目,首播时段,收视率是按分钟算钱的。送审的标准严得吓人:歌词要干净,画面不能带烟带酒,连主唱脖子上那条链子,都得单独报备。多少大公司的带子卡在这一关,改到第三版才放行——你这一版,人家内部放映的时候,制片助理就说了一句,剪得‘有分寸’。”
“分寸值多少钱?”彭家炜笑着问。
“值首播。”瑞安·科尔曼一字一顿,“首播那一场要是播好了,后面的轮播、榜单的电视分,都跟着走。彭,你这八百五十镑的活儿,干的是八千镑的事——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哈珀看完带子,自己在放映室里嘀咕的。”
“顺利的话,三到五天。”瑞安·科尔曼顿了顿,把账说清楚,“丑话说前头:尾款四百二十五镑,等过了版,公司财务才走账,一天都提前不了。这是哈珀定的规矩,对谁都一样。不过彭——”
瑞安·科尔曼把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我给你透个底。这支单曲的势头,比公司预想的还要猛。电台那边已经加了轮播,榜单的预估一位一位往上爬。哈珀今天看完带子,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等榜位落地,他要亲自见见你。”
“见我做什么?”彭家炜问,“样带剪得好,下一单加钱就是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瑞安·科尔曼笑起来,“哈珀那个人,看东西只看一样——能不能替他挣钱。他肯见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你小子,把带子给我剪漂亮点,剩下的版本,一个都不许糊弄。尤其是三十秒那个,电视台就认那个。”
“放心。”彭家炜把话筒换了个手,眼睛已经回到屏幕上,“三十秒版今晚出,明早你来取母带。十五秒的跟在后面,明天下午。”
“就等你这句话。”瑞安·科尔曼临挂电话,又补了一句,“对了,哈珀还问了一句,问你签没签别家。我说没有。他就‘嗯’了一声——彭,那个‘嗯’,值钱。”
“值不值钱,等过了版再说。”彭家炜把话钉在账上,“科尔曼,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样带送审,电视台要是挑毛病,改版的时间、次数,算谁的?你今晚给我句话,我好排后面的活。”
“改两版之内,算公司的——哈珀看过粗剪才送的审,他心里有底。”瑞安·科尔曼答得痛快,“过了两版还没过,咱们再谈钱。白纸黑字,我明早让法务把补充页传真给你,你签了回传,这事儿就算钉死。”
“行。”彭家炜在记事本上记下这一条,又问,“还有,送审的母带走谁的账?我这边刻盘、跑腿——”
“算公司的,我给你报销,你留票。”瑞安·科尔曼笑骂了一句,“彭,你小子年纪不大,账算得比我们财务还细。难怪哈珀看得上你——他就怕跟糊涂人打交道。”
电话挂了,书房里只剩下风扇的嗡嗡声。
彭家炜把话筒放回去,盯着屏幕上冻结的那一帧画面看了几秒。画面里是那支单曲的主唱,灯光打在脸上,嘴张着,正唱到副歌最高的那一个音。
彭家炜把耳机重新戴好,手指放回键盘。三十秒版的第一个切点,彭家炜选在了鼓点进来之前的那半拍空白上——先静一下,再让声音砸下来。彭家炜一向觉得,剪片子跟做人一样,最要紧的不是往里加什么,是知道在哪儿停一停。
这一停,就停到了十一点。
中途清漪上来过一趟,端着一碗热汤面,搁在彭家炜手边,又把彭家炜肩上滑下去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电话里那人嗓门大得,我在楼下都听见一半。”清漪倚在门框上,“什么老板要见你——见就见,咱们的账先算清:带子是咱们一夜一夜熬出来的,价钱该多少是多少,不许人家夸两句,你就把工钱往下抹。”
“听沈老师的。”彭家炜挑起一筷子面,“补充页明早就到,法务的字,一条一条看。”
“这还差不多。”清漪替彭家炜把台灯往屏幕那边推了推,挡住晃眼的光,“吃完早点睡。三十秒版再急,也急不过你的眼睛。”清漪说完下了楼,脚步轻轻的,把书房门给彭家炜带上。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是安娜回来了。彭家炜看了一眼时间,把渲染点上,让机器自己跑,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撞个满怀的那晚,安娜排练到十一点。
舞团的排练厅在科文特花园附近,老楼,没电梯。她这一天站了九个小时,最后一个小时是新排的群舞走位,编导改了三遍队形,她的膝盖在回程的巴士上就开始隐隐地跳。
回程的巴士上,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抵着前排的椅背,一跳一跳地疼。车窗外,伦敦的夜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影子,想起傍晚练功房里那块地毯,想起脚掌落下去时被稳稳托住的感觉,嘴角慢慢弯了一点,又赶紧抿住——巴士上人多,她怕被人看出来,一个人对着窗户傻笑,像什么样子。
安娜又想起清漪那句“家里炖了汤”。家。这个字她在伦敦飘了几年,听房东说过,听合租的姑娘说过,都是别人的家。这一回,这个字落到她头上的时候,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下了车,夜风一吹,安娜把大衣裹紧,脚步却比膝盖允许的还要快上两分。
回到家,整栋宅子都静了,只有楼梯转角那盏新修好的壁灯亮着,暖黄的一团——彭家炜白天说修,傍晚就修好了。安娜扶着楼梯扶手上楼,经过那盏灯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
楼下,彭家炜其实没睡。
彭家炜比谁都清楚安娜的作息。十一点,练舞房那边没有音乐声——今晚安娜回来得晚,没练,直接去了浴室。老宅子的水管紧跟着响起来,一响就是很久。
彭家炜在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端在手里,却迟迟没有上楼。主卧就在走廊那头,彭家炜完全可以等安娜洗完回了房,错开这条走廊。彭家炜也真的等了。等到水管里的水声停净,又磨蹭了半分钟,彭家炜才端起那杯早凉透了的水上楼,脚步不轻不重,“恰好”在安娜推门出来的时候,走到走廊中间。
这点盘算上不了台面,连彭家炜自己都只肯承认一半。另一半藏在那杯凉水里:彭家炜想的,不过是碰巧,再多看安娜一眼——湿着头发、刚洗完澡的那种看。
老宅子的淋浴坏了半边,热水要跟锅炉商量,花洒的水忽冷忽热,安娜洗了很久才出来。浴室门一开,热气先涌进走廊,安娜裹着浴巾,湿发披在肩上,一绺一绺地往下滴水,怀里抱着吹风机,赤着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脚趾因为刚练完功还微微泛红,脚背上有一道足尖鞋勒出的旧痕。
安娜走得急,正撞上端着水杯上楼的彭家炜。
水杯晃了,没洒。安娜却整个人撞进彭家炜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怀里的吹风机掉在地毯上,闷响一声。
彭家炜下意识伸手扶住安娜,一只手扣住她的腰侧,另一只掌心正落在她裸着的肩胛上——刚洗过澡的皮肤又烫又滑,带着水汽,肩胛骨在他掌心下薄薄地凸起,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只手像是被烫了一下,想收,手指却先一步在她背上收紧了半分,指腹擦过她脊背正中那道浅沟,一路的潮,一路的热。安娜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半声没压住的气音,轻得像叹,又像别的什么。
浴巾只裹到胸口上方,边缘被这一撞蹭得松了些,锁骨上挂着的水珠顺着往下淌,滑过胸口起伏的弧度,滑进浴巾收紧的阴影里。浴巾下摆堪堪盖到大腿中段,她刚练完功的腿还带着运动后的红。她身上是沐浴露的甜香,混着练功出过的汗的味道,还有头发上洗发水的气味,热烘烘地罩住彭家炜,罩得彭家炜喉咙发干。
安娜仰起脸,睫毛上沾着水汽,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灯下显得比白天深。目光先落在彭家炜眼睛上,又不受控制地往下滑,停在彭家炜嘴唇上,停了足足两秒,才慌慌张张地抬回来。她的嘴唇被热气蒸得发红,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忘了词,舌尖在唇齿间犹疑地动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动。谁先动,谁就输了什么似的。
走廊的声控灯在这时候灭了。
黑暗落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下,又一下,越靠越近。彭家炜的手还停在安娜腰上,隔着一层被水汽洇湿的浴巾,能感觉到她腰侧的肌肉在轻轻发颤——练舞的人腰腹都是紧的,可此刻那点紧绷里掺着慌,掺着热。那一小片浴巾被两个人的体温焐得发烫,底下的皮肤贴着他的掌心,一跳,一跳,分不清是她的脉搏还是他的。
安娜的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攥住了彭家炜衬衫的前襟,指节用力,布料被揪出褶皱,像是借力,又像是挽留。指尖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恰好压在彭家炜心口,心跳撞得她指尖发麻。安娜的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几次抬起又落下,最后轻轻搭上彭家炜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搭着,掌心潮热,拇指在彭家炜腕骨内侧蹭了半下,蹭得彭家炜呼吸一窒。
她的额头几乎抵上他的下巴,呼吸打在他喉结上,一口比一口热,一口比一口乱,热气里带着一点她睡前喝过的那杯牛奶的甜。彭家炜低下头,鼻尖擦过她的湿发,蹭到她耳廓的边缘,她耳朵烫得吓人,整个人又是一颤,攥着衬衫的手猛地收紧,把彭家炜往自己这边带了小半寸。
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只剩下一寸不到的、发烫的空气。空气里全是水汽、甜香和两个人滚烫的呼吸,吸进去,肺里都是她的味道。安娜甚至微微踮了一下脚——舞者踮脚是不需要想的动作,身体先于脑子,诚实了半寸。踮起的那一下,她胸口隔着浴巾贴上彭家炜的胸膛,柔软的、滚烫的挤压隔着两层布料传过来,她自己先倒吸了一口凉气,脚跟却没有落回去。
“……晚安。”
安娜先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像被水汽泡软了,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是气音,散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寸空气里。再多一秒会发生什么,安娜不敢想,彭家炜也不敢——或者说,两个人都太清楚,才更不敢在走廊里、在这样一个撞出来的怀抱里,把那一寸填上。
安娜松开彭家炜的衬衫,手指却在彭家炜胸口多停留了一瞬。衬衫被攥过的地方留着一团褶皱,她的指尖在那团褶皱上轻轻抚了半下,像是想替彭家炜抚平,又像是在给自己方才的失态找个收尾。脚跟终于落回去的时候,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练了十几年功的腿,头一回不听使唤。
安娜侧身从彭家炜和墙壁之间挤过去。窄窄的一道缝,本可以贴着墙走,安娜却擦着彭家炜的身侧过——浴巾裹着的肩膀、腰、胯,一路擦过彭家炜的手臂和侧腰,湿漉漉的一路凉上去,又烫回来,最后是发梢扫过彭家炜的手背,留下一小片水痕。
安娜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没回头,长发下裸着的肩胛绷得紧紧的,低低地补了一句:
“房东先生。”安娜顿了顿,声音更低,低得像说给地毯听的,“……明天见。”
门轻轻合上,锁舌落下的那一声轻响,在走廊里格外清楚。
彭家炜在原地站了十几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团没抚平的褶皱,又看了一眼地毯上安娜落下的吹风机——彭家炜到底没替安娜捡,就那么放着,才端着那杯早就凉了的水,回了主卧。
清漪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睡裙的肩带滑下一边。清漪抬眼看彭家炜,看了两秒,把书放下,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勾住彭家炜的衣领把人拉近,鼻尖在彭家炜颈侧轻轻嗅了嗅。
“沐浴露的味道。”清漪说,眼睛弯起来,声音软软的,听不出一点脾气,“不是我的那瓶。”
“清漪,我——”
“嘘。”清漪吻上来,堵住了彭家炜的话。
这个吻很安静,安静得有点闷。清漪没有闹,只是把自己整个人贴上来,额头抵着彭家炜的额头,手指攥着彭家炜的衣角,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彭家炜还在。三年了,清漪一向是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不吵不闹,只会更黏人,黏得人心口发酸。
彭家炜回吻清漪,手掌贴着清漪的后背慢慢往下,把清漪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收。清漪的膝盖跪在彭家炜腰侧,睡裙的下摆堆在大腿上,布料底下的皮肤烫得惊人。彭家炜的指尖顺着清漪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数,数到腰窝,清漪的腰轻轻塌了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含混的哼。
“今天一整天,”清漪喘着气,在吻的间隙里说,“看你跟人谈合同,修灯,洗地毯——你对谁都好。好得我都分不清,哪个是房客的份,哪个是我的份。”
“分不清,就都算你的。”彭家炜咬住清漪的下唇,含糊地说,“房客的那份是规矩,你的这份,是命。”
清漪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低头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闷了半晌,才带着鼻音笑骂一句:“就你会说。”骂完,清漪撑起身子,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手上却已经开始一颗一颗地解彭家炜白天那件衬衫的扣子,解得又慢又认真,像在确认每一颗扣子底下的人,都是她的。
清漪翻身把彭家炜轻轻压进床垫里,睡裙从肩头整个滑下去,雪白的身子在台灯下晃眼,长发散下来,落在彭家炜脸上,痒痒的。清漪跨坐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彭家炜,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手指一颗一颗解彭家炜的扣子,声音轻得像耳语:“今晚看着我,好不好……就看着我。”
彭家炜的手托住清漪的腰,掌心贴着她的皮肤,缓缓往上抚,抚过她的肋骨,覆上她胸前。清漪的呼吸立刻乱了一拍,抓住彭家炜的手腕,却不是推开,是按着,让那只手在自己身上停得更实。
“看我。”清漪又说了一遍,声音抖了抖,“眼睛不许闭。”
“不闭。”彭家炜哑声应了,“今晚都听你的。”
清漪俯下身,先吻了吻彭家炜的额头,又吻他的眼睛,最后才落回他唇上。这个吻比方才长,也比方才深,清漪的舌尖探进来,一下一下地勾,像是把白天没说出口的话,全藏进了这个吻里。彭家炜的手在清漪背上慢慢游走,从肩胛到腰窝,再收回来,把清漪往自己怀里按得更紧。
清漪直起身,扶着彭家炜的肩,腰一点一点往下沉。先是浅浅地吞进去一截,清漪眉心蹙起来,嘴唇微微张着,气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嗯……嘶……”
三年了,清漪还是每回都要这么小心翼翼地适应一阵,像第一次似的。彭家炜也不催,手掌贴着清漪的腰侧,拇指一下一下安抚地摩挲,等清漪自己。清漪喘了两口,腰再往下一沉,一寸,又一寸,吞得又慢又满,直到整个人坐实了,两个人都从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喟叹。
清漪趴伏下来,额头抵着彭家炜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笑意和喘息一起抖:“进、进来了……全都进来了……”
彭家炜的身体,清漪比谁都熟,哪里一碰会抖、哪里要用力、哪里要轻,清漪全知道,不用眼睛看,手自己就会找地方。清漪先是小幅度地磨,腰肢画着圈碾,碾得两个人贴合的地方越来越湿、越来越热,黏腻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清清楚楚。清漪自己的脸先红透了,把脸埋进彭家炜颈窝里躲,腰却磨得更起劲,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压不住的气音:“嗯……嗯……老公……嗯……”
适应透了,清漪才撑起身子动起来,腰肢一沉一起,又慢又深,每一下都坐到底,坐得两个人贴合处发出“啪、啪”的轻响,坐得清漪自己的声音先散了架:“啊……老公……老公……”
彭家炜仰躺着,看清漪在自己身上起伏。台灯的光从清漪身后漫过来,给她汗湿的肩背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的长发随着动作一下下扫过彭家炜的胸口,痒得彭家炜呼吸发紧。清漪坐到底时,总要停一停,用腰肢小幅地画圈往里碾,碾得里面那圈软肉一层层裹紧彭家炜,再慢慢抬起来,抬到只剩顶端含在入口,又故意悬着不动,只用眼神勾彭家炜。
“老公,你看你……”清漪喘着气笑,手指按在彭家炜小腹上,“硬得都在跳。”清漪说着又沉下去,整根吞没,臀肉落在彭家炜胯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立刻绞紧,一波波地吸。彭家炜的手从清漪腰侧滑下去,扣住她圆润的臀,一下下帮她往下按,按得节奏越来越快,水声啪啪地响在安静的夜里。
清漪的腰越动越沉。清漪摸到了那个最让自己受不住的角度——每一次坐下去都不坐满,只在浅处磨两下,再猛地整根吞到底,吞得自己先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长吟。汗从清漪的鬓角滑下来,顺着下颌滴在彭家炜胸口,凉一下,又被两个人的体温焐热。
动到一半,清漪忽然停下来,撑着彭家炜的胸口,低头看着彭家炜,眼睛里的水光在台灯底下亮晶晶的。
“你刚才答应我的。”清漪喘着气,一字一句,“看着我。”
“看着呢。”彭家炜的目光一寸都没挪开,手掌托着清漪的腰,拇指在她腰窝里轻轻按了按,“从你进门那天起,我看谁,都是先拿眼睛量一量——只有看你,是拿命看的。”
“又哄我。”清漪的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诚实地软下来,整个人伏进彭家炜怀里,贴着彭家炜的耳朵,声音黏得化不开,“那你抱紧我……抱紧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嗯……”
彭家炜收紧手臂,托着清漪的臀往上一迎,清漪的腰立刻又活了过来,起伏得比方才更急、更沉,像是要把这一句话,连同这三年,都坐实了。
清漪的睡裙还挂在臂弯里,半遮不遮,随着动作一下下扫过彭家炜的小腹,又痒又撩。清漪俯下身来吻彭家炜,吻得又湿又乱,舌尖纠缠间漏出含混的哼唧,退开时唇边拉出晶亮的银丝,清漪也不擦,只是喘着气看彭家炜,眼睛里水光潋滟,哑声说:“你摸着我……老公……你摸着我,我就……嗯……我就停不下来了……”
清漪抓起彭家炜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又引着往下,按到两个人相连的地方,让彭家炜的指腹压住那一点,随着她自己的动作一下下碾。清漪整个人立刻绷紧了,腰沉得更深、更快,嘴里的声音碎成了不成调的哭腔:“嗯啊……就是这样……老公……手别拿开……啊~~~❤️”
指腹压上那颗小核的瞬间,清漪的腰猛地塌下去,整根坐到底,里面绞得彭家炜倒吸一口凉气。清漪伏在彭家炜胸口急促地喘,臀却还顺着指尖的节奏一下下地碾,碾得水意顺着彭家炜的手腕往下淌,滴在两个人交叠的小腹上。
“老公……手指别停……”清漪抓着彭家炜的手腕不肯放,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就那样揉……陪我一起……嗯啊……我快了……你感觉到了没有……里面一直在咬你……”
彭家炜的拇指加快了打圈的速度,另一只手托住清漪的臀往上迎,两个人配合得严丝合缝。清漪的起伏乱了章法,只剩下本能地往下坐、往里绞,嘴里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散在夜里,连清漪自己都顾不上压。
彭家炜伸手握住清漪的腰,掌心下是汗湿的、发烫的皮肤,手指顺着清漪的腰线往上,托住她随着动作晃动的胸口,拇指碾过挺立的乳尖,清漪整个人一激灵,腰猛地往下一坐,叫出声来:“呀啊~~~老公……别、别捏那里……一捏就……嗯啊……”清漪嘴上说着别,身子却往彭家炜手心里送。
清漪俯下身,胸口压着彭家炜的胸膛,动作却没停,反而越动越急,鼻息全喷在彭家炜耳朵上,声音断断续续地往外漏:“嗯啊……老公,你、你抱紧我……抱紧一点……啊……就是那里……不要松手~~~❤️”
彭家炜掐住清漪的腰翻了个身,把清漪压回床垫里,节奏陡然重起来。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狠,床架撞着墙,一声,一声,起初还隔着拍子,后来连成一片。清漪的腿缠上彭家炜的腰,脚跟抵着彭家炜的后背往下压,把彭家炜往自己身体里带,叫声再也收不住了,一声叠着一声,带着哭腔又带着甜:“啊……啊……嗯啊,老公、老公……慢、慢一点……不对,不要慢……啊……太深了……就是那里……不要停,求你了,不要停~~~❤️”
清漪被顶得往床头滑,伸手勾住彭家炜的脖子,把彭家炜往下拉,牙齿在彭家炜肩头轻轻咬了一口,咬完又拿舌尖舔了舔,含含糊糊地说:“现在……全是我的味道了……走廊里那点,盖过去了……”
彭家炜被这一句激得腰下又重了三分,低头去咬清漪的耳垂:“小醋坛子。”
“我就醋。”清漪仰起脖子,叫声里带着笑,又带着哭腔,“我就醋给你看……啊……老公……你重一点……再重一点……让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只记得你……”
压进床垫之后,清漪整个人被彭家炜的重量罩住,只能从彭家炜身下仰起脸来索吻。彭家炜一边吻清漪一边挺腰,舌头搅着她的,腰下却一下比一下凶,顶得清漪在吻里漏出破碎的呜咽,唾液顺着两人唇角淌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彭家炜抽出大半再整根贯入时,清漪的脚跟在彭家炜后背上蹬了一下,脚趾蜷得发白:“啊~~~~太深了……老公……顶到肚子了……嗯啊~~~❤️”彭家炜偏不停,扶着清漪的腿弯把她的腿压得更开,进出的幅度拉到最大,每一下抽出都带出晶亮的水花,落回时又把那点水意尽数撞回清漪身体里,撞得清漪腿间的嫩肉红肿着翻出来,又被彭家炜一下下碾回去。
清漪的指甲在彭家炜背上划出红痕,一道又一道,清漪仰着脖子,锁骨到下颌的弧线绷得紧紧的,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每一下顶撞都把清漪往床头送,她伸手撑住床头,手指抠进木头的缝里,声音碎成了片:“要、要去了……老公……我先……嗯啊~~~~❤️”
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的耳垂,含糊地哄她:“我在,我看着你呢。”
清漪像是被这一句话击中了,猛地攀住彭家炜的脖子,身体一阵紧似一阵地收缩,内里绞得又紧又烫,一波一波地咬着彭家炜,把彭家炜绞得倒吸一口气。清漪先攀上了顶点,仰起头,长长地、发着抖地叫出声来——“啊~~~~炜~~~~❤️”
尾音碎成气音,清漪的腰肢痉挛着塌下去,整个人软成一摊,里头却还在一缩一缩地绞。彭家炜被清漪绞得头皮发麻,掐着清漪的腰狠狠顶了最后几下,闷哼着交代在清漪最深处,滚烫的热流冲得清漪又是一阵哆嗦。两个人抱在一起喘,汗把床单洇湿了一片。清漪挂在彭家炜身上不肯下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念:“老公~~~❤️……老公……”
交代完之后,彭家炜没有急着退出来,就着埋在清漪身体里的姿势把清漪整个翻过来侧躺,从后面搂住清漪,让清漪枕着彭家炜的手臂。清漪还在一阵阵地缩,里面含着彭家炜和那股滚烫,一点点往外沁,顺着腿根淌到床单上。清漪伸手往后摸了摸两人相连的地方,指尖沾了满手黏腻,嗔怪地在彭家炜手背上掐了一下:“都流出来了……床单又得换。”
“明早再换。”彭家炜亲了亲清漪汗湿的后颈,声音哑得厉害,“今晚先抱着你睡。”清漪哼了一声,没再动,任彭家炜抱着,两个人贴得严丝合缝,连呼吸都渐渐同了拍。
抱了一会儿,清漪忽然在黑暗里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走廊里,就只是撞了一下?”
彭家炜的动作停了停,没有瞒:“撞了一下。她抱着吹风机,刚洗完澡。我扶了她一把,没别的。她说晚安,回屋了。”
“嗯。”清漪应了一声,半天没再说话,手指却在彭家炜手背上慢慢地划。彭家炜以为清漪要睡了,清漪却又轻声补了一句:“你要是瞒我,回来不会是这个味道——撞人的味道,和抱过人的味道,不一样。我闻得出来。”
“清漪。”
“我不是不吃味儿。”清漪把脸埋在彭家炜臂弯里,声音闷闷的,“我就是不想让你为难。你要是哪天真动了别的心思,也别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咱们说过的话,还算数吧?”
“算数。”彭家炜把清漪搂得更紧了些,“一直算数。”
清漪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过身来,面对着彭家炜,在黑暗里摸索着吻上彭家炜的唇。这个吻和方才的不一样,慢,软,带着一点讨好似的认真。清漪的手顺着彭家炜的胸膛往下滑,滑到小腹,又滑下去,握住了彭家炜那处半软的地方,轻轻地揉。
“这是做什么?”彭家炜的嗓子又哑了一层。
“确认一下。”清漪的气息喷在彭家炜下巴上,带着笑意,又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确认它在走廊里没犯错,回来还是我的。”
清漪说着,人往被子里滑下去,长发在彭家炜小腹上扫过,痒得彭家炜腹肌一紧。清漪先用唇碰了碰那处,试探似的,又张开嘴,一点一点含进去。温热的口腔裹上来,舌尖沿着下侧慢慢舔过,清漪含得不深,一下一下,极有耐心,像在完成一件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仪式。
彭家炜的手插进清漪的发间,没有按,只是轻轻地拢着。清漪含了一阵,退出来,唇边亮晶晶的,抬眼在黑暗里找彭家炜的眼睛,哑声说:“是我的。”
“是你的。”彭家炜把清漪拉上来,重新吻住,“一直是。”
缓了好一会儿,清漪也不起来,就着相连的姿势赖在彭家炜身上,手指在彭家炜胸口一下一下地画圈,呼吸慢慢匀了。可彭家炜知道清漪还有话没说完——果不其然,安静了没多久,清漪的腰上又轻轻动起来,没头没脑地磨,像是撒娇,又像是还想要一个保证。彭家炜撑起身看清漪,清漪眼睛红红的,抿着嘴,先自己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才小声说:“……再陪我一会儿。”
这一回两个人都不急。彭家炜抱着清漪坐起来,让清漪面对面坐在彭家炜腿上,姿势一换,又涨又满,清漪伏在彭家炜肩上倒吸一口凉气,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敢动。然后就这么慢慢地、磨磨蹭蹭地动,清漪小幅度地起伏,腰肢的动作与其说是做爱,不如说是撒娇,大半是亲吻和贴紧——彭家炜含着清漪的下唇慢慢吮,清漪的手指插进彭家炜汗湿的头发里,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全搅在一起。
彭家炜还半软半硬地埋在清漪身体里,被清漪温热的内里裹着、含着,磨着磨着,竟一点点又硬了回来,胀得清漪睁大了眼睛,又惊又喜地在彭家炜耳边笑出声,笑声很快又变成软软的哼唧:“你、你怎么又……嗯……都怪你……抱得太紧了~~~”
偶尔彭家炜托着清漪的臀往下按一下,顶得深了,清漪就从交缠的唇齿间漏出一声变了调的“嗯嗯~~~❤️老公……”,手掌贴着彭家炜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像哄孩子,也像哄自己。
清漪动得越来越慢,幅度却越来越沉,每一次坐下去都坐得严丝合缝,两个人贴合的地方湿漉漉的,水声又轻又黏,混着清漪断断续续的气音:“老公……这样……这样抱着……好不好……嗯……不要出去……就这样~~~❤️一直这样~~~”
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晃,床架只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呀,节奏慢得像摇篮。清漪在彭家炜怀里又到了一次——不是声嘶力竭的那种,是整个人一紧,抱着彭家炜的脖子小声地、绵长地哼,眼泪蹭在彭家炜的颈侧,里头一阵一阵地含着彭家炜绞。彭家炜也随清漪一起交代了,闷在清漪肩窝里喘。
这一回的高潮来得慢,却磨人。清漪的里面一阵阵收紧,又一阵阵放松,像潮水含着彭家炜往里拖。彭家炜低头含住清漪的乳尖轻轻吮着,手掌贴在清漪小腹上,能感觉到清漪每一次收紧时腹肌的轻颤。清漪攀着彭家炜的肩,眼泪无声地淌,嘴里只有气音:“炜……炜……就是这样……别停~~~❤️……让我再抱一会儿你……”
彭家炜在清漪身体里第二次释放时,动作慢得近乎温柔,一下一下地磨着往里送,把滚烫尽数送进清漪最深处。清漪被烫得浑身一颤,里面死死绞住彭家炜,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半天,才慢慢松开劲儿,只剩下彼此滚烫的呼吸落在耳边。
最后清漪是伏在彭家炜肩头彻底软下去的,长发汗湿,贴在两个人之间,分不清是谁的。谁也不舍得先动,就那么抱着,连着,听彼此的心跳一下一下落回原位。
彭家炜伸手够过床头那方拧好了的凉毛巾——是彭家炜睡前就备下的——先替清漪把汗湿的额发拢到耳后,又顺着清漪的颈侧、锁骨一路轻轻擦下去。擦到腿间时,彭家炜放得极轻,清漪还是敏感地缩了一下,攥住彭家炜的手腕,哑着嗓子笑骂:“刚到过……你轻点儿……”
彭家炜便停了手,只把毛巾虚虚地贴着,等清漪那阵细颤过去,才将毛巾搁回床头,把清漪整个拢进怀里,又拉过被子盖住两个人。清漪的下巴搁在彭家炜肩窝里,手指还攥着彭家炜的衣角,呼吸一下一下地喷在彭家炜皮肤上,慢慢匀了回来。
清漪哑着嗓子絮絮地说,明早要早起,锅炉的煤气阀还得再查一遍,那句骂人的俄语,也得找机会“报答”回去——说着说着,清漪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声闷在彭家炜胸口,软软的,带着餍足过后的困意。彭家炜一下一下顺着清漪的背,听清漪说着这个家的琐碎,方才在走廊里被撩起来的那点心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安安分分地沉了下去。
“家里多了一个人。”清漪忽然说,声音里带着困意,却还清醒,“早上煎蛋都要多煎一个,浴室的水声都热闹了。老公,你说,这栋房子是不是就喜欢人多?”
“它空了太多年了。”彭家炜顺着清漪的背,慢慢地说,“一间一间住满,它才像活过来。房租是小事,屋子里有人气,锅炉都肯好好烧——你信不信?”
“信。”清漪笑起来,笑声软软的,“你说什么我都信。等房间都住满了,这屋子该有多热闹。就是不知道,住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彭家炜没有接这一句,只是把清漪往怀里又拢了拢。
彭家炜的目光落在衣帽间的门上。主卧连着的那间小衣帽间,最深处靠墙立着一只樟木匣,钥匙贴身收在彭家炜身上,匣盖一合,樟木的气味就沉沉地压在里头。
匣子里叠着一方织物,叠得方方正正,是清漪的。那是三年前彭家炜亲手收好的,从那以后就没离过身——装进行李,从国内一路带到伦敦,又收进这栋老宅子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压在匣底。那是第一方。
彭家炜没有起身,只是隔着黑暗望了一会儿。匣子在,彭家炜和清漪两个人的开头就在;这个家,说到底,是从那一方织物开始的。
隔壁房间,安娜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
墙太薄了。老宅子的墙,是维多利亚年间的砖和灰泥,隔得住视线,隔不住声音。从第一下床响开始,安娜就醒着——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脑子里全是走廊里那一寸不到的距离,全是彭家炜掌心落在她肩胛上的温度。
安娜听见床架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听见那个白天端庄得像幅画的中国姑娘一声一声地叫,黏的、软的、带着哭腔的“老公”,一声比一声放得开,中途还夹着哑了嗓子的求饶和笑骂,什么“不要停”、什么“求你了”,一句一句,隔着一堵墙,像贴在她耳朵上说的。
安娜把被子拉过头顶,耳朵却像生了根。蒙在被子里,声音反而更清楚了,连两个人换姿势时床垫的陷落声、连后来放轻放慢、磨磨蹭蹭的吱呀和耳语,都一声不落地灌进来。
膝盖在隐隐作痛,安娜的脸却烧得厉害,烧得耳根发烫,烧得后颈全是汗。安娜睡裙下的腿下意识地绞紧了,又慌忙松开,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隔壁那姑娘一声拔高的、变了调的长叫传过来,安娜的腿又自己绞了回去,脚趾在被子里蜷得死紧。
身体里有一处陌生的、发酸发胀的热,顺着小腹往下沉,安娜也不敢伸手去碰,只是把膝盖蜷到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手指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安娜想起彭家炜掌心的温度,想起彭家炜衬衫被自己的手攥出的褶皱,想起自己踮起的那半寸脚——她甚至想起彭家炜的呼吸打在她耳廓上时,自己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就把那一寸的距离自己填上了。
“Бесстыдник(无耻)。”安娜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骂,骂的是彭家炜,也是安娜自己。
骂完了,耳朵还是竖着的。
安娜睁着眼睛,想起白天:练舞房里那块洗得干干净净的地毯,裁得方方正正;楼梯转角那盏修好了的灯,暖黄的一团;餐桌上那半碗又添回来的罗宋汤;还有前一夜门口那杯热牛奶,杯子底下压着的小房子,烟囱上冒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儿。
安娜想起妈妈上回在电话里问她,住得好不好,房东人怎么样。她那时刚搬进来没几天,答得含糊,说,还行,地板不错。
现在安娜知道了,这个“还行”里头,藏着这么多她没说出口的东西。她甚至想,下回电话,她该怎么跟妈妈形容这个房东——说他合同写得清楚?说他会修灯、会洗地毯?还是说,他那张脸,长得不讲道理,这话一出口,妈妈准要追问到底。
想到这里,安娜在被子里轻轻地、没出息地笑了一下,笑完又赶紧把脸埋进枕头,好像隔壁的人听得见似的。
隔壁安静了一阵,安娜以为结束了,刚把蜷麻的腿伸直,那边又响起来——这一回慢,慢得黏人,木床轻轻地吱呀,姑娘的声音也换了调子,软绵绵的,满足的,像被抱在怀里一口一口喂着哄着。安娜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望着黑暗里自己这间空荡荡的屋子,望了一会儿,又慢慢把被子拉下去,侧过身,把耳朵那一侧的头发拢到耳后,让声音进来得更清楚一点。就这一个动作,做完安娜自己先羞得把眼睛闭上了,可到底没有再捂住。
一直到隔壁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和笑声,又过了很久,安娜才在乱七八糟的心跳里睡过去。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地毯。彭家炜给练舞房铺的地毯,是洗干净了的。
主卧里,动静终于平息。清漪伏在彭家炜胸口,汗湿的额发贴着彭家炜的皮肤,手指慢慢地在彭家炜心口画圈,呼吸软软的,一下一下。两个人喘了好一会儿,清漪忽然在黑暗中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家炜,她看你的眼神,我看得懂。”
清漪顿了顿,把脸往彭家炜颈窝里又埋深了一点,声音闷闷的,却没有一点要闹的意思。
“因为我当年,就是这么看你的。”
彭家炜没有接话。彭家炜把手臂收紧了些,掌心贴在清漪的背上,一下,一下,慢慢地顺着。窗外有鸽子在屋檐下动了动翅膀,整栋老宅子,慢慢沉进了后半夜的安静里。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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