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屏青杏小园东
第3章 学规矩
来的是个姓孙的嬷嬷，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两颊略有几粒浅麻子，穿一身洗得发亮的酱色宫绸袍子，领口袖口滚着寸宽的青边，头上簪一根素银扁方。
她进门时眼不看人，偏瞅着地砖，目光从门槛一路扫到正房台阶，像在检查有没有该请安却没请安的脚。
锦屏在正厅候着。
她脚伤还没好利索，本可以不站，但孙嬷嬷一进门就说了句“老奴在宫里教过三位公主、两位郡主，还没有哪位主子是坐着学规矩的”，锦屏便咬着牙站起来，脚踝使不上力，整个人歪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稳住。
青杏站在角落里捧着茶盘，余光把锦屏那一下的吃力看得清清楚楚，面上不动声色。
孙嬷嬷也不客气，往太师椅上一坐，开口便是：“小姐，老奴今日先说大婚仪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已过其四，余下的请期、亲迎，宫里定在九月。”
“这几个月小姐要学的有三样：一，宫礼朝拜的步法仪态；二，大婚当日的跪迎、叩拜、受册；三，见了太子殿下之后的言行分寸。”
锦屏嘴角抽了一下：“我见他还要学言行分寸？”
“小姐这话差了。”
孙嬷嬷眼皮都没抬，“太子殿下是君，小姐是臣。婚后就更是了。”
“夫妻之礼在人后，君臣之礼在人前。小姐在人前说话要有君臣分寸，在人后……”
她拖了个长音，终于抬眼看了锦屏一眼，“更要紧的是守住自己的本分。”
锦屏的腮帮子绷了一瞬。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孙嬷嬷喝了口茶，“锦小姐的性子，老奴来之前也略有耳闻。”
“尚书大人说了，让老奴从严教，不必留面子。小姐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儿，进了东宫是要吃亏的。”
青杏听见“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儿”几个字时，手里茶盘的托盘边沿在她指节上硌了一下。
她没抬头，把茶壶往孙嬷嬷手边推了推。
锦屏深吸了一口气：“嬷嬷说得是。请教我。”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锦屏被折腾得够呛。
孙嬷嬷教她走的那个步子，脚下要呈“丁”字，脚跟先着地，脚掌再缓缓放平，每步的距离都得一样，从正厅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到东头。
锦屏走了十几趟，脚踝肿着使不上劲，每走一步都得绷紧了腰腿，走快了脚下不稳，走慢了嬷嬷又说“拖沓，没精神”。
“再来。脚跟上，脚尖别翘。小姐这是走路还是踩高跷？”
锦屏又走了一趟，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
青杏站在墙根下看着，手里捧着茶盘，随时准备续茶。
她注意到锦屏每走一趟，目光都会往窗外那棵槐树上飘一下，像是看树能喘口气似的。
孙嬷嬷也注意到了：“小姐眼睛往哪儿看呢？看脚下！将来进了宫，是让您看皇上皇后娘娘的脚的？抬头，平视前方，目光恭敬而专注……”
“嬷嬷。”
青杏忽然开口了。
孙嬷嬷停了话头，转头看她。
青杏屈了屈膝，脸上挂着最温顺的笑：“嬷嬷说了这半日，想必也渴了。奴婢瞧小姐手炉凉了，想给小姐换一个热的，顺道也给嬷嬷沏壶新茶。您看行吗？”
锦屏瞥了她一眼。
青杏没看她，眼睛只望着孙嬷嬷，笑容乖得像一只把爪子缩进肉垫里的猫。
孙嬷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确实凉了，便挥挥手：“快去快回。”
青杏端着茶盘退出去，经过锦屏身边时给她递了个极快的眼色。
锦屏会意，没动声色。
青杏一走，锦屏便顺着孙嬷嬷的话头说：“嬷嬷说得对，我再走一趟。嬷嬷看我这回脚下对了吗？”
她主动走了起来，孙嬷嬷的注意力被引回步态上，也就没再盯着她那点小动作。
等青杏端着新茶和新手炉回来，锦屏已经走完了最后两趟，孙嬷嬷正在口述大婚当日的跪叩方位：“太子殿下的册印摆正堂东侧，小姐要从西首台阶上，到殿下脚前三步跪，行四拜礼……”
锦屏跪下去。
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响了一声。
青杏把热茶递到孙嬷嬷手里，又端着手炉走到锦屏旁边，借着给她塞手炉的功夫低声说了句：“小姐，左膝盖往左挪半寸，那块砖不平。”
锦屏照做了，果然稳了些。
孙嬷嬷讲完了仪程，又让锦屏起来重新练了一遍下跪叩拜，才算完。
临走时她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锦屏一眼，又看了看青杏：“这丫头倒机灵。锦小姐，你院里有会办事的人，老奴择日再来。小姐今儿晚上把那‘四拜礼’再练熟些，他日老奴要查。”
送走孙嬷嬷，翠屏从廊下探出头来。
锦屏站在正厅当中，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翠屏赶紧进去收拾茶具，青杏跟在后面把门关上。
门刚合上，锦屏抓起桌上的空茶盏往地上一摔。
“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儿！我没样儿？我娘死得早，我爹续了弦就不管我，现在想起来让我有样儿了！”
她骂着骂着嗓子就哑了，“还从严教，不必留面子……我爹这是把我当什么了？当块烂泥要他扶上墙？”
瓷片碎了一地。
锦屏骂完了，脚踝吃不住劲，整个人往旁边歪。
青杏赶紧去扶，锦屏甩开她的手：“别扶我！我就算摔死也不要人扶……”
话没说完人已经往下倒，青杏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把她半扶半抱地按到了椅子上。
“小姐摔死了谁练四拜礼？”
青杏蹲下来，低头去捡地上的碎片，“摔坏了椅子我还得赔。”
锦屏被这话噎得哭笑不得，拿手指着她“你”了半天，最后别过脸去，噗了一声，又绷住了。
青杏低着头捡碎片，嘴角弯着，没让她看见。
捡到第三片时，指尖忽然又是一痛，一片薄瓷在指腹上划了道口子，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她吸了口气，把手往袖子里缩。
“又怎么了？”锦屏眼尖，已经看见了。
她从椅子上直起身子，伸手去够青杏的左手，“给我看看。”
青杏把手往身后藏：“没事，小口子。”
“我让你给我看！”
锦屏倾身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整只手扯到自己面前来。
指腹上那道口子有一寸来长，血沿着指纹漫开，滴滴答答落在膝头的衣料上。
锦屏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眉头拧起来，嘴上骂着“笨手笨脚，捡个碎片都能捡出血来，你还能干什么”，另一只手已经在翻自己腰间的荷包了。
荷包里没找着药。
她又去扒拉袖子，又去翻椅子旁边的矮几，最后干脆站起来单脚跳着往床头柜去，拉开抽屉翻了一通，叮叮咣咣的。
青杏蹲在原地，低头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指，又抬头看锦屏蹦着脚翻箱倒柜的背影。
她忽然注意到锦屏的手也在抖。
翻药瓶的时候指尖微颤，拔瓶塞时手滑了一下，塞子滚到地上，她骂了一声，蹲下去捡，捡起来再塞的时候手还在抖。
“小姐。”青杏轻声说。
锦屏没抬头：“别说话。我记得有一小盒止血散，上回送来的，放哪儿了？”
“小姐，你手在抖。”
锦屏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背对着青杏，肩膀绷着，过了两息才说：“谁抖了。我脚疼，腿撑不住。”
青杏没接话，安安静静地等着。
锦屏终于在一堆杂物底下翻出了那盒止血散，转身蹦回来，把盒子往青杏手里一塞：“自己抹。”
青杏接过药盒，却没急着打开。
她抬头看着锦屏，锦屏站在她面前，单脚撑着地，另一只脚虚虚点着，手还攥着桌角保持平衡，低头看着她。
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她半边脸上，另半边被从窗纸透进来的光映得发白，眼底有一层极淡的、被藏得很深的疲惫。
“小姐，”青杏一边打开药盒一边轻声说，“嬷嬷骂你的时候，你眼睛都在看窗外那棵树。”
锦屏愣了一下。
“看了好几回。”
青杏挖了一点止血散抹在指腹的伤口上，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天气，“奴婢猜，小姐是想爬上去。”
锦屏没接话。
她盯着青杏涂药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棵树我小时候爬过。我娘还在的时候，院里也有一棵。”
“我娘说姑娘家不能爬树，我就趁她不注意偷偷爬。后来我娘走了，这院里种了新的，我爹说‘不许再爬树了，不像话’。”
她说完这句就停了，好像觉得自己说多了，把桌角一松，往椅子那边单脚跳回去。
青杏涂完药，把盒子盖好，站起来递还给她：“奴婢扶小姐过去。”
锦屏看了她一眼，到底没再甩开。
青杏架着她一只胳膊，慢慢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
锦屏低头看自己的脚踝，纱布松了一圈，药膏蹭得到处都是。
“还得重新包。”
青杏蹲下去，把纱布解了，去拿药瓶。
锦屏看着她忙活，忽然问：“青杏，你说，太子长什么样？”
青杏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药膏挖出来，涂在锦屏脚踝上，语气很平：“小姐想知道？”
“不想。”
锦屏脱口而出，隔了一息，声音低下去，“……你打听打听。”
青杏低着头，把纱布一圈一圈缠好，声音里听不出什么：“好。”
锦屏翻了个身背对她，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补了一句：“别让爹知道。”
青杏把纱布打了个活结，站起来端着药盘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锦屏趴在椅背上，后脑勺冲着门，头发散了半边，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窗外槐树的影子在她背上轻轻晃。
青杏关上门，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她把药盘搁在栏杆上，从袖子里摸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新的一页，用秃笔写。
写完了，她又想起孙嬷嬷在正厅里教锦屏走路的样子。
锦屏每走一趟，眼睛就往窗外那棵槐树上飘一下，像在数着趟数，又像在算着日子。
青杏把纸页撕下来折好塞进鞋底，又把册子揣回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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