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之绫
第1章
他们自幼丧母，父亲也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小学中盘开始，两人就经常独自在家。
现在父亲出差，两人完全独居。
平常生活两人互相合作，遇到困难时互相扶持，但两人从以前到现在，吵架次数多得数不清。
哥哥阳一并非那么好战的个性。
每次都是妹妹绫先发难。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
那天，做早餐的绫看到阳一出现在客厅，气得柳眉倒竖。
“咦？怎样？”
“头发！头发！我不是叫你整理好再出来吗！每天早上都这样！不要让我重复同样的话！！”
“你真有精神……”
阳一叹口气，坐到椅子上。
听到阳一敷衍的回答，绫用细长的眼睛瞪着阳一，拿起手上的汤勺，用力敲打味噌汤的锅子。
“呜哦！喂，别这样，我的头会响。”
“那就把头发梳好再出来，现在马上。”
“我之后会梳好。”
“你每天每天都这么说，结果每次都是快迟到的时候才顶着一头乱发出门！”
绫大步走向阳一，把手伸向他的衬衫领口，用力拉紧。
“等等……绫，我喘不过气……”
“哥哥，你知道吗？听说人类只要颈动脉被压住，三秒就会晕倒。”
“我、我第一次听说。”
“我啊，不想和头发乱翘、看起来很邋遢的人一起上学。与其这样，不如让我晕倒，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一个人去学校还比较好。”
“我、我知道了。我会梳好，我会梳好……”
“很好。”
绫笑着点头，手放开领口。
阳一甩了甩头，咳了几声后站起身。
“……你一天比一天粗暴了啊……”
“是啊，是啊，都是某人害的。”
“真是的，你安静的时候明明很可爱……”
阳一碎碎念着，消失在洗手间。
绫的容貌确实相当出色。
十个人问的话，十个人都会回答她是美女。
雪白的肌肤、艳丽的黑发、强势的眼神、纤细的身材——
每一种都美得令见者心跳加速。
“哼……！”
阳一消失在洗手间后，绫露出有些不甘心的表情，摇了摇头。
绑在头部两侧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摇晃。
“既然你这么想，那在我面前也稍微注意一下嘛……”
绫喃喃自语，盯着地板好一阵子。
阳一和绫就读的高中，从最近的车站搭电车一站就到了。
绫一如往常地和阳一并肩站在月台上，一如往常地抱怨。
“唔～……真是的！为什么人这么多啊！人也太多了吧！”
早晨的月台上，挤满了要去上学的学生，以及要去上班的社会人士。
电车到站时，人潮会剧烈地来来去去，但人数却完全没有减少。
绫被人群推挤，为了发泄怒气，用手肘撞了阳一的侧腹。
“唔！喂，你干嘛啦！”
“要是哥哥早点出门，就能搭到人比较少的电车了。你要负起责任，让我消除压力。”
绫板着脸，揍阳一的肚子，踩他的脚，扯他的耳朵。
“好痛好痛，好痛啊！”
“啊——心情舒畅多了，感觉不错。”
“你的个性到底有多扭曲啊。如果讨厌人挤人，早点出门不就好了。”
绫瞪着阳一。
“嘿，你居然说这种话。”
她的声音听起来更不悦了，阳一不禁往后退。
绫抓住阳一的手，用指甲掐住。仿佛在说“别想逃”。
“干、干嘛？今天早上也是，一个人去比较好……”
“哦——哥哥觉得可爱的妹妹被电车里不认识的人乱摸也没关系。是这样吗？”
“咦？”
“被喜欢乱摸年轻女孩身体的色狼乱摸也没关系。这种时候只要默默缩起身体忍耐就好了。没人会帮你。哼……那就算了。”
“你……遇到过色狼吗？”
“没有。”
“什么嘛……别吓我啊。”
阳一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绫又踩了他的脚。
“你干嘛这么放心啊！说不定今天明天后天就是第一次遇到色狼的日子哦！？这样哥哥觉得没关系吗！？”
阳一慌张地说。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这样不好，绝对不好。”
“既然你这么想，就先走啊！”
绫再次气势汹汹地用肘击攻击阳一的侧腹。
“到、到底还是要打我啊……”
“哼……啊，电车来了，既然觉得不好，就给我好好保护我。”
电车发出声音驶入两人所在的月台。
可以看见车内挤满了人。
阳一对绫说。
“好，要是色狼对你做了什么，马上告诉我，哥哥会抓住他。”
“这样不行，为了不让色狼出手，你要紧紧抱住我。”
“咦……咦？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今天人比平常多，所以不做到这种程度不行！”
“我、我知道了，别吼我。”
绫硬是拉着阳一，阳一只好将绫抱在怀里，挤进电车中。
两人面对面，阳一的手绕到绫的背后。
绫也将脸靠在阳一的胸口，身体靠着他。
电车里挤满了人，每当电车摇晃，两人就会被挤来挤去。
不知不觉间，绫也伸手环住阳一的背，两人变成互相拥抱的姿势。
“绫，这样有意义吗？这么多人，就算抱在一起，也只是被挤来挤去而已。”
“吵死了，安静点。”
“可是……有点害羞……”
“有意义啊，总比什么都没有……嗯，会比较安心。”
绫的脸埋在阳一的胸口，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
但是阳一的身体感觉到，绫环住他背部的手，越来越用力。
抱紧绫后，阳一发现她的身体真的很瘦小。
像这样被她依偎着，阳一身为哥哥的保护欲被大大地激发出来。
“算了，也好……”
结果两人就这样抱在一起，挤在满员电车中。
经过几个车站，快到下车的车站时，电车的速度逐渐减慢。
过了一会儿，窗外的景色从林立的房屋，变成车站的月台。
“哥哥。”
绫一边离开阳一身边，一边小声地说。
“谢谢。”
“嗯？嗯，不用客气。”
绫抬起头，把手伸向阳一的脖子。
“喂，你又要勒我脖子吗？”
“笨蛋，才不是！领带！”
绫细心地帮阳一调整被拥挤的电车乘客弄歪的领带。
“好了，这样就行了。”
“制服的领带只是装饰而已，就算稍微歪了，也没人会在意的……”
“我会在意啊！所以你要好好打领带啊，真是的……”
“你真的很爱生气……我开始觉得你生气只是为了生气而已。”
“是啊，是啊，反正我不生气的话，就活不下去了。”
绫再次踩了阳一的脚。
阳一痛得受不了，电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
“好了，哥哥！快点！”
穿着同样高中制服的男女乘客陆续下车，阳一和绫也准备下车时——
“这个人是色狼！”
一名女学生大声喊道。
她和阳一他们同校，从领结的颜色可以知道她和绫一样是一年级生。
“咦？我、我吗？”
少女高举的手上，握着阳一的手。
“这个人是色狼。”
于是，阳一被带到车站的办公室。
“就是这个人！绝对没错！”
吵吵闹闹的少女名叫高岛美希。
“从搭上电车开始，他就一直摸我的屁股！”
“不，我真的没有做那种事。”
美希一口咬定阳一是色狼，阳一则是加以否定。
站务员和赶来的警察，都难以判断哪一方的说法才是正确的，但绫一句话就让事情有了结果。
“哥哥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他一直和我抱在一起呢。”
“等等……！你、你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种话……”
“什么嘛，难道你希望被误认为色狼吗？”
绫以和看着阳一时截然不同的冰冷眼神瞪着美希。
“我不知道你到底误会了什么，但哥哥的手一直绕到我背后，紧紧抱着我，根本没有时间摸你的屁股。”
绫继续说道：
“我家哥哥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色狼的行为。”
听到绫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站务员和警察的表情都缓和了下来。
“原来如此，看来是误会一场呢。”
“可是……可是……”
美希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绫继续追击。
“你是不是自我意识过剩了？”
“什么……！”
“我可以像这样证明哥哥没有做出那种事，但你有谁可以证明你遇到色狼了吗？”
“什么嘛，你的意思是说我根本没遇到色狼吗？”
“谁知道呢。”
“再、再说，你们两个也一样，只是因为是兄妹所以才袒护他吧？兄妹抱在一起，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没有啊？我觉得是很自然的事啊？”
“好、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就算吵起来也没用……”
因为气氛变得很不平静，站务员和警察看不下去，于是出面调停，两人也只好闭上嘴巴。
最后阳一被无罪释放。
美希带着怨恨的眼神看着两人，然后走掉了。
“真是倒霉……”
阳一垂头丧气，绫则用力拍了他的背。
“不要因为这种事就消沉！打起精神来！”
“可是……一想到我长得那么像色狼……”
“长得像色狼是什么意思啊？”
绫无奈地说完，就拉着脚步沉重的阳一的手，拉着阳一走。
“好了，快点！要迟到了！”
上课时间早就过了。
“绫、绫，听说你哥哥被当成色狼抓了。”
“啥？”
午休时间，绫的同学卯月小夜子提起这个话题。
“什么啊？虽然他差点被抓，但最后是误会。”
绫说明早上发生的事。
“……总之，只是某个莫名其妙的女人误会了。”
“哎呀，是这样吗？和我听到的不太一样。”
“你听到什么？”
这次换小夜子开始说明。
据小夜子所说，阳一被当成色狼的事似乎已经传遍全校。
“不过，那个女生……是高岛同学吗？她抓住阳一哥的时候，有好几个学生看到。”
“谣言是从那里传开的？”
“不是，是高岛同学到处跟人说她遇到色狼。”
绫以锐利的眼神看着小夜子。
“然后呢？”
绫以冰冷的声音催促小夜子继续说。
小夜子被她突然的转变吓了一跳，不禁往后退。
“啊，等、等一下，我只是问一下而已，不要生气啦。冷静听我说。”
“我很冷静啊。”
“……高岛同学说，虽然因为一些原因被蒙蔽了，但阳一先生一定就是犯人……她是这么说的。”
绫盖上吃到一半的便当，站了起来。
“你要去找高岛同学吗？”
“不，我要去找哥哥。他一定像笨蛋一样沮丧。”
对绫来说，阳一的优先级比高岛高多了。
正如绫的预料，阳一沮丧到了极点。
知道他蒙受不白之冤的同学安慰了他，但偶尔在走廊上感觉到的好奇视线让他非常难受。
他没有食欲，午休时间只是茫然地趴在桌上。
“喂，哥哥。我特地做给你的便当，你打算拿去当厨余吗？”
“什么……是绫啊……”
“什么什么的。我可是特地来担心你的耶。”
绫一如往常地拍着阳一的背，但阳一只是茫然地躺在桌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啊——真是的，真没用。不过就是谣言而已，振作一点啊。振作一点！”
绫偶尔会来阳一的班级，所以同学们也习惯了。
没错没错，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小绫，你快说点什么吧。这家伙从上课开始就一直是这样。”
“刚才的实验也是，他一下打翻瓦斯喷火器，一下打破烧杯，真是辛苦。”
对不起。绫代替阳一道歉。
“你看，连朋友都这么说。”
“你啊……你走下走廊，被不认识的学弟妹问‘那个人是色狼吗？’看看。会超级沮丧哦。”
“的确，那可能有点太惨了……”
绫翻找阳一的书包，拿出便当盒，咚地放在桌上。
“总之，你吃我做的便当吧。”
“我没食欲……”
“嗯？什么？你不让我喂你，就吃不下去吗？”
绫咧嘴一笑，拿出筷子，但阳一毫无反应。
“喂，别无视我。”
“……”
“别无视我！”
“抱歉……我现在没精神理你……”
绫叹了一口气，双手交叉在胸前。
“看来伤势很严重呢。”
“……”
“总之，你要吃便当哦。不吃东西的话，会更没精神的。”
绫说完这句话后，离开了阳一的教室。
（真让人火大……！）
绫走在走廊上，努力隐藏着内心深处的怒火。
只要稍微松懈，她就会想敲打身旁的玻璃窗。
沸腾、沸腾、沸腾后消失的漆黑感情。
绫知道原因。
（哥哥……无视我……）
刚才的冷淡态度在脑中复苏，愤怒与懊悔让她的手颤抖着。
就算敲打、开玩笑、怒吼，阳一都没有反应。
他说现在没精神理自己。
阳一不理会自己。
他开始思考自己以外的事。
对绫来说，这是绝对不能发生的事。
希望他烦恼的事是自己的事。
希望他挂念的事是自己的话。
视野脉动着。
她知道自己现在情绪不稳定，但实在无法压抑。
（哥哥……）
她踩着蹒跚的脚步，望向窗外。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被厚厚的云层覆盖。
午后，细雨随着风飘舞，世界变成灰色的情景。
放学后，要去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以及要回家的学生，各自散去。
绫平常总是和阳一一起回家，但那天她说有事，让阳一先回家。
然后，她撑着伞，站在校门附近的树荫下等待。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过去，终于到了社团活动结束，学生们回家的时间。
太阳已经下山，路灯在雨滴中朦胧地亮着。
七点过后，已经没有人从校舍出来，但绫仍然继续站着。
雨滴滴答答地下着。
终于，绫等待的人从楼梯口现身。
向老师道别，撑着伞走出来的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高岛美希。
绫不被发现地跟在她后面。
高岛美希的蓝色雨伞和绫的黑色雨伞静静地走在黑暗的街道上。
车站月台上空无一人。
原本这个车站的乘客大多是高中生和教师，上下学的高峰时段过后，车站显得格外冷清。
高岛美希撑着伞站在月台边缘，收起伞并拿出手机。
绫悄悄地靠近她。
“高岛美希同学。”
“咦？”
美希因为突如其来的呼唤而回头，看见站在眼前的人物，皱起眉头。
“什么……是你啊。”
“好久不见，早安。”
“……有什么事？”
“我有事想拜托你，所以才来找你。”
滴答滴答，老旧月台的屋檐下传来雨水滴落的声音。
“你好像跟周围的人说了哥哥的谣言……明天可以请你收回那些话吗？”
“啊？”
“可以请你改口，说那些是你的误会吗？”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
“因为，那的确是误会啊。”
绫淡然地说。
“我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也没有特地去收回那些话的意思。”
“要怎样你才会相信我没有错？”
“……你很烦耶。如果你真的没做错事，不管我说什么你都大可光明正大地回应啊。你果然心里有鬼吧？”
“我……并不在意，而且也觉得放着不管就好了。因为哥哥他……是个很纤细的人。”
“哼……”
美希嗤之以鼻。
“你又来袒护你哥哥了。”
“……是的。”
“为了那种呆头呆脑的男人，你竟然这么拼命。你是不是哪里有问题啊？”
“不要说哥哥的坏话。”
绫以空虚的眼神，像是被附身般地说道。
那异常的气氛，让美希不禁打了个冷颤。
“……那、那，你的话就只有这些吗？说完的话就快点滚吧。”
“可以请你收回那句话吗？可以请你改变想法吗？”
“不可能。因为我就是认为那家伙是色狼。”
“收回。”
绫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回应。
“收回。”
“就说我没有那个意思……”
“收回。”
“我没有收回的意思……”
“收回。”
“……”
绫无视美希的回答，只是淡淡地重复着。
平坦、不协调的言语。
“收回。”
绫看着后退的美希，像是坏掉似地重复着同样的话。
“取消、取消、取消、取消、取消、取消……”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美希再也忍受不了，转身打算离开绫的面前。
就在那一瞬间，一只白皙的手从背后伸了过来。
“咦……”
两把伞发出声音滚落在月台上。
就在美希转身背对绫的瞬间，绫以敏捷的动作从后方用手臂勒住美希的脖子。
“你、你做什么……”
“高岛同学，你知道吗？人类只要颈动脉被压住，三秒就会晕过去了。”
绫的手臂更加用力。
“哥哥内心很脆弱……只要发生什么事，就会满脑子都是我以外的事情。”
美希挣扎了一瞬间，身体失去力气，腰部一弯就倒了下去。
“这样一来，我就会马上累积不好的情绪，变得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绫像是在对美希说话似地说道，但美希已经没有任何反应。
绫凝视着虚空，开心地眯起眼睛。
“所以，什么都没有比较好。”
绫一边哼着歌，一边将美希放在月台边缘。
绫一把抢过美希手中的手机，随手将它扔到铁轨上，
接着连同伞和包包一起扔到铁轨上。
将所有东西都扔掉之后，绫更加细心地勒住美希的脖子，将她直接扔到铁轨上。
“这么一来，明天起就能好好振作起来了。”
绫开心地，真的很开心地，向美希道别。
绫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八点半。
“我回来了……呃，你在做什么？”
绫打开家门，发现阳一正坐在玄关穿鞋。
“这么晚了，你要出门吗？”
“……这么晚了？你说了吧？喂，你说了吧？”
“是说了，怎样？”
阳一啪地拍了一下绫的头。
“你到底在晚上到处乱晃什么！”
“怎样啦，吵死了。我有事要办，有什么办法。”
“你至少也打个电话吧！我干嘛让你带手机……”
阳一在玄关开始说教，绫像小孩子一样捂住耳朵反抗。
“喂！给我听清楚！”
“啊——真是的！你哪来的精神啊？白天明明还一脸阴沉的样子。别再对我说教了，给我乖乖地窝在被窝里沮丧吧。”
“妹妹可能在夜游的时候，我怎么可以悠闲地消沉呢！”
“我都说了没有去夜游啊！哥哥才是，你接下来不是要去哪里吗？！”
阳一脱下脚上的鞋子。
“……我只是想去找你而已。”
“咦？”
“……听说那边的路线发生人身事故……我本来以为不可能……”
“怎么啦？你担心我，所以感到不安吗？”
绫咧嘴一笑。
“别笑啦。”
“真是的，我跟某个傻瓜不一样，怎么可能因为什么意外而死掉呢？”
“抱歉，我就是个蠢蛋。”
“呵呵……没有人说哥哥是傻瓜啊。”
绫捂着嘴笑了起来，阳一闹别扭似地别过脸。
阳一对我发火，担心我，反过来调侃我——这些举动让我烦躁的心情逐渐平复。
绫气势十足地摇晃着被雾雨淋湿的头发，频频点头。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什么啊？”
“今晚我特别有兴致，所以会煮一顿豪华晚餐给你吃。”
绫放下伞，走进家里。
她立刻穿上围裙，开始哼起歌来。
“这样啊，我好担心哦。”
“那是当然的啊。而且，听说是人身事故，还是附近高中的学生……”
“这样啊，没想到你还会担心我，真是意外的附加价值呢。”
“附加价值？”
阳一探出身子询问，绫轻轻将他推到客厅去。
“好了好了，你先坐到餐桌旁等吧。”
绫嘻嘻一笑，将水倒入锅中，点起火。
然后，她用极小的声音低喃。
“果然，杀了他是正确的。”
绫露出打从心底喜悦的笑容。
“家里的绫”
黄金周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六。
在温暖的午后阳光中，绫躺在客厅的窗边。
她茫然地用手撑着脸颊，伸出一只手，手指头动来动去。
她的手指前方，有一只白兔。
“来，来，过来这边。”
受到手指动作的影响，兔子靠近绫，磨蹭着她。
绫笑嘻嘻地抚摸着兔子的背。
“呵呵，小白很粘人呢。不枉我这么疼爱它。”
这只毛色雪白，有着一对好奇心旺盛的红色眼睛的兔子，是支仓家的宠物，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待在支仓家。
这只兔子原本是在绫的朋友家，不知不觉间就增加了，于是绫就收养了它。
绫原本没有养兔子的打算，所以就直接取名为“小白”，但过了几个月之后，她也对兔子产生感情，开始疼爱它。
“话说回来，它长大了呢。不可以乱咬家里的东西哦。”
绫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抚摸着兔子的背。
阳一坐在客厅的桌子旁，看着这幅光景，叹了口气。
“怎么了？为什么要叹气？”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很冷静。”
“啊？”
“下周就要期中考了，为什么你还能这么冷静？”
月初时，有学生发生意外死亡，两人的高中因此骚动不已，但定期考试还是照常举行。
“我倒想问你，为什么考试快到了，你就这么紧张？”
“那是因为……我必须考出好成绩。”
“只要正常念书，不可能考不好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不过，哥哥你不可能办到吧。因为你做事没有计划性，又很随便。”
“我说你啊，我好歹也是你哥哥，说话可以再委婉一点吗……”
“嗯？说我脑袋不好，会比较好吗？”
绫毫不客气的发言，让阳一再度叹气。
“真是的……明明和兔子玩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可爱的女孩子……”
“有时间说别人，不如快点回自己房间念书。”
察觉到绫散发出的险恶气氛，兔子小跑步逃走。
绫瞪着阳一，但阳一当作是平常的景象，看向时钟。
“不，我在等某人来，我想差不多快来了……”
“某人？”
时钟正好指向两点。
此时，玄关传来门铃声。
“哦，来了吗？”
阳一前往玄关迎接。
绫也摇晃着绑在头部两侧的发，站起身，跟着阳一。
打开玄关的门，一位女孩子站在那里。
绫曾经见过这个戴着眼镜，将长发编成三股辫的少女。
“咦？呃——是哥哥班上的……”
绫正要搜寻记忆，阳一就请少女进来了。
“哎呀，谢谢你来。”
“没关系啦，同学有难，我当然要来。”
少女挥挥手，笑了起来。
“毕竟我可是班长啊。”
来到支仓家的眼镜少女名叫宇喜多缘，是阳一班上的班长。
她很会照顾人，个性爽朗，不论男女都很喜欢她。
她和阳一的座位很近，两人关系特别好。
基本上她是个很优秀的人，文武双全，同学经常请她教功课。
这次她来到支仓家，是因为阳一走投无路，她爽快地答应了阳一的请求。
但是——
“让我回去啦。”
绫完全不管这些，全力拒绝缘进家门。
“不，我已经让她进来了……而且是我拜托她来的。”
“那你就叫她回去。”
绫领着阳一进房间，两人在厨房面对面交谈。
绫半眯着眼瞪着阳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
“我完全没听说有人要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一定会反对。”
“你明明就知道。”
绫从以前就极度讨厌别人进自己家。
不管是哥哥的朋友，还是自己的朋友，她都不欢迎他们来自己家。
她会找理由拒绝说想来的人，也会把来的人赶回去。
她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重复做着这种事。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别人来？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哦？”
“为什么？那是因为……”
绫瞬间脸红，说不出话来，但马上又对阳一大吼。
“因为……你以为谁会招待客人啊！我会泡茶、准备点心，还会打扫家里，让家里看起来不会丢脸哦！？哥哥擅自找人来，我可受不了！”
“喂，太大声了。会被宇喜多听到的。”
阳一慌张地用手捂住绫的嘴巴，但绫却咬住阳一的手，用力一扯。
“好痛！你又不是动物，不要咬人啊！”
“总之你回去吧。”
“不，今天要是不让我教你念书的话，真的会很不妙。”
“哥哥的话，考试根本是小菜一碟吧。没问题的，所以你回去吧。”
“不，你刚才说的话跟现在不一样啊……”
“而且啊，不自己思考就让人家教，这样根本不会学到东西吧？我是为了哥哥好才这么说的。”
阳一拼命拜托顽固的绫，但绫还是不肯点头。
最后阳一垂头丧气。
“……没办法了……这样的话，只能去宇喜多家，或是去咖啡厅了……”
听到阳一的低语，绫皱起眉头。
“什么？去外面？”
“不，因为，既然不能在家的话，就只能去别的地方了……”
“哦……两个人一起出门，是吗……”
绫更加锐利地瞪着阳一，然后露出最不愉快的表情。
“……我知道了。既然你这么想读书，就在我家读吧。”
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咦？可以吗？”
“不过，我家只有便宜的茶和难吃的点心。”
绫背对着阳一，走向流理台，粗鲁地往茶壶里倒水。
“绫……谢谢你。”
“啊——好了，快点去读书吧。”
她挥挥手，像在赶人似的。
阳一离开后，绫把手撑在流理台上，凝视着茶壶里逐渐累积的水，慵懒地吐出一口气。
“啊……”
她随意地抓起一个映入眼帘的杯子。
然后用力一挥，朝地板用力扔出去。
陶瓷杯破了，碎片散落在厨房里。
“……我浪费了一个杯子……”
在淡淡的午后阳光中，绫茫然地凝视着尖锐的碎片。
阳一和缘隔着房间正中央的小桌子，面对面地念书。
话虽如此，只有阳一拿出教科书和笔记本，缘只是负责教他。
缘让白坐在自己的大腿上，一边抚摸着白的背，一边向阳一说明各种事情。
“我端茶来了。”
“啊，谢谢你。”
绫端着放有饮料和点心的托盘走进房间，缘向她低头致谢。
“因为太突然了，所以没能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
绫特别强调“太突然”的部分。
“不，不用那么客气。抱歉，突然跑来。”
“绫，我只是没有告诉你，但宇喜多原本就决定要来。刚才也说过了吧？”
“啊——是这样啊。抱歉，宇喜多先生。”
“没关系，没关系。对妹妹来说，不管怎样，这都是突然的来访。”
缘笑着说道，对于绫责备的语气，以及明显不高兴的态度，她都没有动摇。
不知是迟钝还是坚强。
绫小心翼翼地观察缘。
“……哥哥怎么样？”
“嗯，他很努力地在学习。”
“不好意思，假日还麻烦你照顾笨拙的哥哥。”
“不不，没关系，没关系。毕竟重要的朋友遇到危机。”
缘挥了挥手，又笑了起来。
绫心想，原来如此。
是用笑容隐藏起来，还是原本就不在意，又或者根本不被当成一回事？
总之，缘似乎不是那种容易感情用事的人。
她毫不害臊地断言“为了朋友”，看起来很爽快。
虽然她与所谓的性感或可爱形象都有一段距离，但绫认为，看在某些人眼里，她那部分的女性魅力甚至足以弥补不足。
（哥哥又是怎么想的呢……）
哥哥见状，也停下读书的动作，一脸困扰地看着绫。
“……干嘛？”
“不，我没办法专心读书，所以差不多该……”
“你是叫我滚出去吗？”
“你要待着也行啦，但要安静一点哦。”
绫默默地走出房间。
她立刻拿着自己的文具回来，端端正正地坐在阳一旁边。
“呃……绫？”
“正好我也来念书吧。”
绫瞪着不知所措的阳一。
“怎样啦？我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吗？”
“不，我完全没有那种想法。”
“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老是摆出奇怪的表情。”
之后三人默默地念书。
话虽如此，缘也只是偶尔教阳一，自己并没有在学习的样子。
实际上，绫几乎没有留下时间念书，她停下手边的动作，询问缘。
“……缘姐，你考试没问题吗？”
“嗯？嗯，我昨天已经复习过一遍了。”
“既然这样，今天真的是因为哥哥方便才来的呢。这样好吗？假日都浪费掉了。”
“唔……反正只有几个小时。”
“抱歉。”
听到两人的对话，阳一尴尬地道歉。
“啊，没关系啦。再说如果我不愿意，早就拒绝了。”
不用道歉啦——缘挥了挥手。
然后她指向坐在腿上的兔子。
“而且，我最喜欢兔子了。我觉得来这边很好。”
“……是吗？”
“这孩子真可爱。它叫什么名字？”
“小白。”
“哦，直白的名字呢。请多指教，小白。”
缘开心地搔着兔子长长的耳朵，同时纠正阳一的错误。
就这样，三人一直念书到太阳下山。
六点半过后，缘说差不多该回家了。
“谢谢你，应该没问题了。”
阳一在玄关准备穿鞋，带着感谢之意道谢。
“话虽如此，明天星期日也得努力才行。”
“是啊，这样下去顶多只能拿到一半分数。”
“呜……”
缘坦率的感想让阳一轻咳起来。
缘轻声笑着，对果然也来送缘到玄关的绫说：
“小绫，谢谢你，茶很好喝哦。”
“不客气。”
“兔子也拜拜。”
绫抱着的兔子只有动了动耳朵，但缘似乎很高兴，露出开朗的笑容。
“嗯，那我走了，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明天打电话给我，我会再来教你们。”
缘挥手说拜拜后，就回去了。
“今天该怎么说呢……给你添麻烦了。”
绫关上门，阳一对她的背影说。
“……明天也要找她来吗？”
绫没有回头，直接问。
“咦？”
“缘小姐明天也要来吗？”
“不，如果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我想大概没问题，不过……”
“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就要找她来吗？”
“啊……不，明天就算要找你来，我也会找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毕竟我不能给你太多负担。”
因为看不见表情，反而刺激了恐惧心，阳一找借口似地说。
“没关系，你找我来家里也无所谓。”
“咦？可以吗？”
“……待在视线可及的地方，还比较好。”
最后的低语，阳一没有听见。
那天晚上，绫独自去了书店。
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买下阳一今天念的数Ⅱ参考书。
虽然会花掉不少钱，但现在不是在意钱的时候。
待在视线可及的地方，还比较好，但没有缘分来得更好。这是绝对的。
那天晚餐只吃了配菜，绫早早地就坐到书桌前。
她念的是刚才买的参考书。
绫一年级，这次的考试不需要数Ⅱ，但她不惜牺牲睡眠时间，拼命地念书。
“要从没念过的部分直接解题，果然很难呢。”
总之先集中精神，将范围全部念完时，天已经亮了。
星期日，绫比平常晚一点起床，发现阳一站在走廊的电话前陷入沉思。
“你在干嘛？”
“……你应该看得出来，我在犹豫要不要打电话。”
“打给缘先生？”
阳一点头。
“……你有好好用脑袋思考过吧？”
“思考过了，但还是……”
“真是没出息！亏你还有脸自称是我的哥哥。”
绫用拳头敲了阳一的胸口。
“好，我来教你。”
“咦？不，不可能啦。那是数Ⅱ，你没学过。”
“因为哥哥说你很烦恼，所以我想说是什么样的东西，稍微学了一下。”
“‘学了一下’……”
“只要我教你，就没必要叫缘先生来吧？”
“不，可是……”
“怎么，你这么想叫缘先生来吗？老是依赖别人，以后会很辛苦哦。”
“可是，让你教我，也一样是依赖别人吧。”
“我无所谓！因为我们是家人！你要是有时间在意这种小事，还不如快点准备念书！”
绫把阳一踢到起居室去。
两人在起居室的桌子上开始念书。
虽然偶尔会卡住，但绫还是确实地教阳一解题的方法。
当阳一犯下同样的错误时，绫会毫不留情地痛骂他。
阳一露出困扰的表情、认真的表情、沮丧的表情——
一想到这些表情都是自己引起的，绫就感到兴奋不已。
“好，接下来是下一题。”
绫和阳一两人度过了一段生气蓬勃的时光。
然而——
“午安——”
过了中午，玄关的门铃响起，听到访客的声音后，绫的表情瞬间变得阴沉。
那个声音是宇喜多缘。
“哥哥……你……有打电话吗？”
“不，我没打……”
“那她为什么来？”
“我也不知道。”
总之，阳一到玄关迎接缘。
“嗨——你有好好念书吗？”
“嗯，还可以……呃……我没打电话给你。”
阳一在意着从背后以怀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绫，向缘问道。
“嗯，我刚好来附近买东西，所以就过来看看。”
“那、那还真是多谢了。”
“啊，不是的。支仓同学念书这件事，严格说起来只是顺便。”
“咦？”
缘瞥向绫——绫的脚边。
那里有只兔子，跟平常一样动着耳朵，磨蹭过来。
“我想再跟白白见一次面。”
缘笑咪咪地说。
“是吗……看来你很喜欢它呢。”
“嗯，我最喜欢可爱的东西了。不过能见到它，我就满足了。那你要好好念书哦。”
缘挥着手说“拜拜”，阳一慌张地阻止她。
“喂、喂，你要回去了吗？”
“嗯？因为我已经见过白白了，而且你念书的事也说好了……”
“不，你再待久一点嘛，你难得来一趟。是说，让我看看你念书的状况。”
“咦？可是你不是说你有好好念书吗……”
“我并没有好到能有自信的程度。”
阳一感觉到身后的空气变得紧绷，但他半强迫地让缘进到家里。
“那你等一下，我去拿茶来。”
“嗯，不用麻烦了。”
在厨房里，阳一理所当然地被绫勒住。
“等等，绫，我很难呼吸，很难呼吸了。”
“为、什、么！你特地把我叫来家里！我正要回去的说！”
“茶和点心都由我来准备……”
“不是这个问题！”
“不，读书……”
“我昨晚不是特地来教你吗！我为了没用的哥哥，昨晚花了多少时间……！”
“咦？”
“……不，算了。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不过，为什么我不能教你？”
阳一尴尬地移开视线。
“……你也体谅一下我的心情。”
“什么心情？”
“就是，让学年比自己低的妹妹教自己读书，实在很没面子……我也是有自尊心的。”
“如果你真的有自尊心，就不要让缘姐教你啊。”
“是啊。可是，如果考太差的话，就太没面子了。我可是很优秀的妹妹。”
“……！”
绫沉默了。
勒住阳一脖子的手，逐渐放松力道。
“……我知道了。相对的，你要考好一点哦。”
“嗯。”
“那就快点走啊？”
“不，我还有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讨厌宇喜多吗？”
绫的眉毛抽动了一下。
“问这种事要做什么？”
“不，因为昨天和今天她的态度都有点那个。”
阳一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这次换绫畏缩了。
“我……不讨厌他啊。昨天是因为他突然跑来……”
“是我没告诉他，今天是我带他来的，所以这部分宇喜多没有错，是我的责任。要生气的话，可以只对我生气吗？”
“……”
“如果你不讨厌他，就不要对他太冷淡。他是我重要的朋友。”
“哼……”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绫无奈地摇摇头。
“我知道了，我会尽量招待他。这样可以吗？”
“不，茶水之类的由我来……”
“要是让哥哥泡的难喝茶水害我丢脸，那可就糟了。好了，快点去念书吧。”
“不，可是……”
“快点走啦！！”
阳一被缘高举的茶壶吓到，慌忙回到自己房间。
被独自留在厨房的绫，呆呆地望着客厅的餐桌。
刚才和阳一一起读书的桌子上，已经没有笔记本和教科书了。
绫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忍不住眼眶泛泪。
为了压抑在胸口翻腾的感情，绫蹲了下来，紧咬嘴唇。
我无意间发现，现在地毯上的阳光中，有一只兔子舒服地蜷着身子。
“……你今天不是在那个女人的腿上吗？”
兔子的耳朵抽动了一下。
过来、过来，绫动了动手指，兔子小跑步过来。
绫凝视着不断磨蹭自己手部的雪白躯体，低声喃喃自语。
“……缘……是个好人。”
兔子又动了动耳朵，但没有回答，只是不断磨蹭着我的身体。
“就连只和她讲过几句话的我也觉得她是个好人。看来……她对哥哥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吧。”
绫悲伤地闭上眼睛。
“如果是更讨厌的人，我就能毫不留情地杀了他……不对，那个人看起来脑袋不错，应该不会像高岛美希那样轻易就死掉吧……”
绫漆黑的瞳孔和兔子的红眼睛对上。
兔子突然抖动身体，想要跳起来，但绫不允许它这么做。
她用原本抚摸背部的手紧紧压住兔子，另一只手则抓住兔子的头。
“你很可爱呢……”
她用爪子抓住挣扎的兔子，更用力地压住它。
“缘姐说她是来见你的，因为她喜欢你，所以才来见你。如果你不在，她就不会来了。”
绫将抓住兔子头的手转了一圈。
她感觉到手里的骨头被折断，原本挣扎的兔子身体也无力地放松下来。
“你之前那么疼我，应该会原谅我吧。”
失去光芒的红色眼睛里，映着冷笑着的绫。
和星期六不同，绫对缘的态度非常友好。
她开朗地笑着，拜托阳一照顾哥哥，还邀请缘一起吃晚餐。
“昨天没能好好招待你，真是不好意思。”
“嗯～不过，我不能连晚餐都麻烦你……”
“不，请务必让我招待。我已经准备了三人份的餐点。”
绫的态度软化，阳一也完全放心了。
“你就吃吧。我只能用这种方式答谢你。”
他推了最后一把。
结果缘在支仓家吃过晚餐后才回去。
晚餐非常丰盛，桌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配菜。
每一道菜都调味得恰到好处，平常就吃绫的料理的阳一，知道绫是用尽全力制作这些料理。
“小绫很会做菜呢。”
“是吗？”
“嗯，比我妈做的还好吃。”
“哎呀……因为某人平常完全不做家事，所以我才会进步吧。”
“呜，对、对不起。”
他们聊着这些，用餐气氛始终很和乐，吃到主菜时，缘发出感叹。
“哇……这个，非常好吃……！”
“真的吗？你这么说我很高兴。我特别用心做的。”
“嗯，的确很好吃。我以前也没吃过……这是什么料理？”
阳一也称赞道，绫挺起胸膛开始说明。
“呵呵……这是兔肉的炖菜哦。我用蔬菜熬煮，再搭配甜味酱汁。”
“咦……？”
“兔肉？”
阳一和缘都停下了手。
“其实我本来想在一盘兔肉里放一根腿肉，但很不巧我只有两根……所以只好切开来分。啊，顺带一提，刚才给你们吃的，是兔肉的帕尔马干酪卷烤肉。很湿润，很香吧？”
绫开心地继续说明。
另一方面，阳一和缘都陷入沉默。
“呵呵……哎呀？怎么了，哥哥。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兔肉很稀奇。”
“你在说什么啊。在法国料理里，兔肉很常见哦。”
“我知道，但你是在哪里买的？这应该不常见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没必要买吧？难得你来我家，就用我家的。”
听到绫的话，缘不禁捂住嘴。
看到她的反应，绫眯起眼睛微笑。
“缘缘说她喜欢兔子，所以我觉得刚好。她能开心真是太好了。”
缘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阳一以愤怒的眼神看着绫。
“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我只是尽可能招待客人喜欢的东西啊……？”
阳一忍不住对讶异的绫怒吼。
“喜欢兔子不是那个意思吧！”
“啊，没关系啦，任、任何人都会有误会的时候。”
缘慌张地插嘴。
“而且，真的很好吃……”
虽然她哈哈笑着，但脸色依然苍白。
“不过，我已经有点饱了，吃不下其他料理了……”
结果，阳一和缘都没有再动筷子。
送缘回家后，阳一叫来正在洗东西的绫。
“干嘛？”
“跪坐。”
“为什么？”
“我有话要跟你说。”
绫不情愿地跪坐在客厅的地毯上。
“你啊，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意思？”
“‘喜欢兔子’和‘喜欢兔子做的菜’怎么想都不一样吧！”
“就算你这么说……我只是想尽全力招待缘小姐而已。”
“不管怎么想，你那都是在找碴吧！”
“找碴？”
绫站起身，用力地揍了阳一。
“好痛！”
“你闭嘴听我说……不要随便乱说！我只是因为被说态度不好、态度太冷漠，所以稍微反省了一下，然后努力招待她而已啊！？我能招待她的，只有料理而已，所以我才尽全力招待她……为什么我非得被说成那样不可！？因为她说是我哥哥重要的挚友，所以我才想让她绝对满足，努力招待她！！”
“呜……”
“找碴？你带着那种心情，为什么还能招待可爱的宠物！我是为了哥哥才忍耐的！你以为我是带着什么心情做那些料理的！！”
绫一口气说完，喘着气盯着阳一。
她认真的眼神，让阳一心中涌起怀疑妹妹的罪恶感。
“我知道了，是我不好，我不该怀疑你。”
“……”
“不过，可以请你跟宇喜多道歉吗？虽然只是误会，但你还是伤害到他了。”
“……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绫站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
阳一就睡在她眼前的床上。
“哥哥……对不起。”
绫看着阳一安稳的睡脸，小声地说道。
“说起来，就算我说喜欢兔子，他也不可能因为这样就误会。对不起，我说了谎。”
绫平常不会说这种坦率的道歉的话。
“不过，我只有说这个谎而已。我为了哥哥，可以做任何事。只要是为了待在哥哥身边，我什么都可以做……”
绫说完，轻轻吻上阳一的嘴唇。
“不过，说谎是我不好。所以，明天我会好好跟缘道歉。”
隔天，学校进入期中考期间，上午考完。
绫考完试后，立刻前往阳一的教室，向缘道歉。
“那个……昨天很对不起。我误会了很严重的事……”
“啊，没关系啦，你不用那么在意。”
缘满不在乎地回答。
但是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缺乏活力。
看来她因为吃了心爱的兔子而受到的打击，果然还是没有完全恢复。
“……如果你愿意的话，欢迎再来我家玩。下次我会请你吃好吃的料理。”
“咦……”
听到绫这么说，缘下意识地往后退。
“啊，嗯。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再去你家玩。”
她发出“啊哈哈”的笑声，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笑容。
绫从她的笑容中感受到一股无庸置疑的恐惧。
“欢迎你随时来我家玩。我很期待。”
她用充满确信的语气说道。
顺带一提，阳一努力读书的成果，让他考出了还算不错的成绩。
至于缘，虽然星期一的科目分数全数下降，但整体来说还是相当优秀。
绫在数学Ⅰ的考试中，竟然考到平均分数以下。
“为什么数学Ⅱ可以考到平均分数以上，数学Ⅰ却考不到呢？”
听到阳一的疑问，绫闹别扭似地别过脸去。
“追忆之绫”
五月末，期中考成绩也公布了。
绫等人升上高中后，已经过了两个月。
虽然这个时期天气预报会告知梅雨锋面的动向，不过支仓家所在的这个地方目前没有连日下雨的迹象。
天空晴朗无云，放学后学校放学的时间，可以看见即将沉入地平线的红色夕阳。
绫和卯月小夜子一起走在夕阳洒落的橙红色光芒照亮的走廊。
“呼……还满重的。”
绫低喃，手上拿着好几本厚重的书。
嘿咻一声，绫重新拿好书本，平常绑在头部两侧的漂亮马尾摇晃着。
“抱歉，还让你帮忙。”
“没关系，这点小事。”
“不过，你不是有事要买吗？”
“特卖会的时间还早，刚好可以打发时间。”
绫笑着这么说，小夜子松了一口气。
国中三年级时，知道绫也以同一所学校为目标，主动找她说话后，已经过了一年多。
小夜子和绫已经认识很久了，所以知道绫只要放学后晚回家，心情就会变得很不好。
不管是老师找她还是同学找她——只要稍微占用绫的时间，绫就会不高兴。
虽然绫不会表现出来，但小夜子已经能感受到绫在不知不觉中产生的细微变化。
（那我又是如何呢？）
小夜子带着好奇心与不安，第一次拜托绫帮忙委员会的工作。
“啊——好啊。”
绫很干脆地答应了。
然后两人现在就像这样并肩走着，有说有笑。
（我果然也是绫的好朋友吗……？）
小夜子有点自鸣得意地望着走在身旁的绫。
夕阳照射下的侧脸，美得连同性的小夜子都忍不住心动。
虽然同学里有人会化妆，但绫完全没有化妆，拥有浑然天成的美貌。
纤细的眉毛、淡桃色的嘴唇，五官和身材都很纤细，眼神中带着凛然的强烈光辉。
（我的朋友真的很漂亮呢……）
小夜子一瞬间看得入迷，绫的眼睛和她对上。
“嗯？怎么了，看那么久。我脸上沾到什么了吗？”
“啊，不、不是啦，我什么都没说。”
“哦——？”
“……那个……我只是觉得绫很漂亮。”
小夜子的话让绫差点跌倒，手上的两、三本书掉到走廊上。
“喂……！就、就是因为你说这种奇怪的话，我才会跌倒啊！”
“咦？现在这种情况是我的错吗？”
“没错！都是你的错！”
绫暂时放下手上的书，捡起掉在走廊上的书。
小夜子也放下书帮忙。
“我还以为绫早就习惯被人说这种话了。”
“被女生说这种话的机会，应该不多吧。”
“嗯……明明长得这么漂亮。”
“还、还要继续吗……！”
小夜子不断摸着绫的脸，绫不禁往后退。
“绫没有男朋友对吧？”
“没有……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没有啦，只是觉得你明明很有异性缘，真不可思议。”
“我的个性不太好，所以男生才不会想靠近吧。”
“哦……只有这样而已吗？你没有被告白过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只是突然想到。”
小夜子清了清喉咙。
“仔细想想，绫你好像完全不提自己的事情。”
“啊？”
“身为朋友，这样不太对吧？”
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又不是只有聊恋爱话题才能证明是朋友。”
“是没错啦。”
“而且我身上发生的事情，也没什么好听的。”
绫咚一声重新堆起书本，仿佛要结束这个话题般站了起来。
小夜子也带着有点不满的表情跟着站起来，两人再度往走廊走去。
这时，有人从背后叫住她们。
“支仓同学，可以打扰一下吗？”
“是？”
回头一看，眼前站着一个同为一年级的男生。
“有什么事？”
“我有话想单独跟你们说……”
“哦……”
绫瞄了一下手表。
“请长话短说。”
她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冰冷语气说道。
晚餐时间，绫站在厨房准备晚餐，阳一在旁边的客厅，边看电视边写作业。
这是两人这几年来重复上演的晚餐情景。
菜刀切砧板的声音、电视传来的笑声、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字的声音。
这些声音时而重叠，时而分离，在家中回荡。
“你心情不好啊。”
阳一突然停下手边的事，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切着菜的绫说道。
“嗯——？没有啊。”
“骗人。”
“为什么是骗人？我不是说没有吗？”
“切砧板的声音比平常大。”
“……”
重复做了好几年，自然会注意到细微的变化。
除此之外，绫没有哼歌，气氛感觉也很糟糕，总之阳一察觉到绫的样子不太对劲。
“发生什么事了吗？”
“因为某人完全不买东西回来，也不做饭。”
“不，事到如今说这个也太……”
“事到如今，所以才更应该原谅我。”
“……要、要不要我帮忙？”
“会变难吃，不要。”
绫冷冷地拒绝，又默默地切起菜来。
虽然她的背影像是在说“不要跟我说话”，但平常总是害怕绫发飙的阳一，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坚持到底。
“我说啊，如果你有什么烦恼，可以跟我说说看啊。我好歹也是哥哥。”
“我不觉得哥哥能解决我解决不了的事。”
“我会尽力的。”
“哼……”
绫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阳一。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好好表现给我看啊。”
绫吸了一口气。
“我被告白了。”
“咦？”
“我被告白了。是一个叫藤城的人，一年四班的。”
“……这、这样啊。”
“所以，哥哥，身为人生的前辈，你有什么建议吗？”
“回忆的绫”
出乎意料的内容，让阳一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绫会提起恋爱，这是阳一最不擅长的领域。
虽然阳一有异性朋友，但没有交过女朋友，也没有告白的经验。
“呃、呃……”
绫直盯着不知所措的阳一。
“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吗？或是希望我怎么做？”
“……绫你想要怎么做？”
“在说之前，我想先听听哥哥的想法。”
“恋爱最重要的就是当事人的意愿……”
“我就是想先听听哥哥的想法。你觉得我们交往比较好吗？还是不要交往比较好？”
既然自己说会尽力而为，就必须给出像样的答案。
阳一绞尽脑汁。
“……如果藤城同学是个好人，那和他交往应该也不错，如果他不是好人，那还是不要和他交往比较好……”
“哦……就只有这样？”
“嗯，目前就只有这样。”
“哦，就只有这样。”
绫闭上眼睛，手抵着额头，小声地呻吟。
“就是那个啊，说出来之后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怎么可能！你这个笨蛋！”
仿佛配合绫的情绪，锅子在她背后喷出火焰。
绫慌张地继续做料理。
“好烫……！”
“抱歉，我果然帮不上忙。”
“……算了，没关系。反正我已经拒绝他了。”
“咦？你拒绝他了？”
阳一惊讶地反问，绫则哼了一声。
“我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犹豫不决。”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
绫紧握拳头，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我被那个男人无聊的话题拖住，结果错过长冈肉店的限时特惠……！”
“是、是吗？算了，你不用在意啦。反正你平常总是很努力地分配时间。”
咚，绫用汤杓敲响锅子。
“是啊，是啊，我一点也不在意。现在新的愤怒已经覆盖了旧的愤怒。”
那天的晚餐一样美味，但咸味有点太重。
隔天午休，绫一如往常地和小夜子一起在教室吃午餐。
“太可惜了……”
“小夜子，你今天已经说了几次这句话了？”
“因为……太可惜了……”
小夜子从早上开始，每到下课时间就一直嚷着“太可惜了”。
“因为藤城同学在一年级女生之间是最受欢迎的哦？长得好看又多才多艺。居然拒绝了……”
“哦——原来你有这么厉害的朋友啊。”
“你有什么不满？”
“嗯……该说是不满吗……”
绫原本就只有一个选择。
“……我也有各种苦衷。”
“嗯？嗯？我想知道详情。”
“好啦好啦，下次有兴致的时候再说吧。”
绫笑着回避小夜子的追究。
小夜子一边抱怨，一边和绫交换便当菜。
午餐在和乐融融的气氛中进行，但过了一会儿，有客人来访。
“呃～支仓同学，午安。”
“……午安。”
结果来的人是带着面包的藤城。
“又有什么事吗？我昨天应该已经回复你了。”
绫努力维持表情不变地问道。
小夜子兴致勃勃地看着两人。
“嗯，那个，我有话想说……”
“什么事？”
“很多事。就算是朋友也无所谓……我想和你们交好。”
藤城在附近的座位坐下，一边啃着面包，一边对绫她们说道。
藤城在绫的班上也有很多朋友，女生们也自然而然地聚集过来，绫和小夜子的座位周围变得比平常还要热闹，但绫内心却烦躁到极点。
因为有旁人在看，所以不可能动手揍人。
绫努力保持平静，微笑着回应藤城的话。
结果藤城在绫她们的班上一直聊到午休时间结束，才心满意足地回去。
藤城离开教室后，聚集过来的人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绫则是沮丧地垂下头。
“那、那个人是怎样啊……”
“她是个积极的人呢。”
“为什么昨天才刚发生那种事，今天就跑过来啊？不会觉得尴尬吗？我实在无法理解。”
“她就是这么喜欢绫哦。”
绫趴在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我就不懂了，为什么是我？”
“因为……绫是美女，该怎么说呢，跟同年纪的女生比起来，感觉比较有主见，很有魅力。”
“有主见啊……”
宣告午休结束的钟声响起。
再上两堂课就放学了。
“……那个人放学后也会来吗？”
“应该会说要一起回家吧。”
“……不讲清楚不行吗……”
绫愣愣地看着流泻在桌上的头发。
放学后，绫独自站在家政教室。
窗外吹着有点强的风，可以看见回家的女学生压着裙子。
或许是因为空气流动的关系，夕阳看起来比平常更红，将教室染成一片红色。
绫眺望着窗外景色，背后传来拉开拉门的声音，有人走进来的气息。
“欢迎。”
绫回头笑着。
笑着面对的人是藤城。
“支仓同学……”
“太好了，你来了。”
“当然会来啊。”
藤城手里握着信说。
那是绫寄给藤城的信。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难道你终于愿意和我交往了吗……？”
“不，正好相反。我想要让你放弃。”
“放弃？”
“我希望你不要再找我说话。”
绫淡然地说道，藤城则慌张地问道：
“我……那个……你讨厌我了吗？”
“老实说，我确实感到不快。而且，一直欺骗你，我也觉得很抱歉。”
“欺骗……”
窗外不时传来学生参加社团活动的声音。
绫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
“我问你，你喜欢我哪一点？”
“咦……哪一点……”
藤城害羞地搔了搔脸颊。
“那个……该怎么说呢，你有种凛然的气质，其他人身上没有的气质……感觉很强烈……”
“你喜欢这种类型的人吗？”
“嗯，算是吧。”
“我告诉你，我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绫叹了口气。
“我一点都不强大。我任性得不得了，而且总是勉强自己。”
“……”
“平常我只会想着自己的事，一有事就马上发火，是个急躁又自我中心的人，连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我完全看不出来……”
“我就是故意装成这样，让你看不出来。所以你才会误会。”
藤城一时无法相信，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所以，我完全不是你喜欢的类型，放弃吧。”
“……不管你是怎样的人，只要能在一起，就是幸福，我可以不放弃吗？”
“和你在一起，我一点也不会开心。”
“我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后悔！”
藤城走向绫，抓住她的肩膀大喊。
绫冷眼看着藤城。
“你在说什么？”
“我会让你开心，让你幸福。”
“你从哪里来的自信？你知道我的幸福是什么吗？”
“这个……现在还不知道……”
“但你还是能如此肯定地说。藤城同学，你对自己很有自信呢。”
绫挑衅的语气，让藤城更用力地抓住她的肩膀。
“我不是要你对我有自信，而是要你明白我的感情有多深。”
眉清目秀的少年直视绫的双眼，热情地诉说着。
如果是一般的女学生，或许会因为他的热情而心跳加速。
但是绫的心中只响起干燥的风声，没有任何感动。
“啊哈哈哈，真是不死心啊——不管是跟踪还是强暴，只有少女漫画里才认为帅哥做这些事不算犯罪。藤城同学，你明白吗？”
“别说这种话，我是真的喜欢你。”
“你……因为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所以才固执地坚持下去。”
绫无奈地笑了。
“本来想和平解决，结果却越来越麻烦了。”
“……”
“我说啊，我需要的是能支持我的人、能全力保护我的人、能从痛苦中拯救我的人。不是你。”
听到绫的话，藤城更用力地抓住绫的肩膀，将脸凑近到极限。
“所以……我想成为你的支柱！”
“你办不到的。”
“为什么你能这么肯定！？我……我，为了你，什么都可以做！”
“既然你这么说，那要不要试试？”
“咦？”
“要不要试试，你能不能成为我的支柱？”
两人近到肌肤几乎相触，彼此凝视对方的眼睛。
最后，藤城静静点头，绫的双眸漾起笑意。
“……！”
手臂传来烧灼般的痛楚，藤城放开绫的肩膀。
她后退几步，看向自己的手臂。
从左手肘到手腕，衬衫被割开，底下的肌肤出现红色的线条。
“咦……？”
血液化为球状，噗滋噗滋地溢出。
她茫然地看向绫，发现对方的右手握着锐利发光的小菜刀。
“那个……支仓同学？”
“假设，如果我说，我现在痛苦的原因，只要杀了你就能解决，你会开心地让我杀吗？”
“咦……？”
绫一个箭步逼近藤城，挥下手中的菜刀。
藤城慌忙向后跳，举起右手保护身体，右手掌心被划出一道浅浅的横线，再度渗出鲜血。
“哎呀，你躲开了呢。你就乖乖地死吧。你不是说为了我，什么都能做到吗？”
“等、等一下……你到底……”
“你不是说要支持我吗？为了让我能安心过日子，你就快点死吧。”
银色的刀刃闪闪发光。
藤城再次闪身，这次菜刀只是划过空中。
绫调整好姿势，走向藤城，藤城也一步步地往后退。
“喂、喂，你是在开玩笑吧，支仓同学。”
“怎么可能。”
藤城的背撞上墙壁，后退的脚步停了下来。
“啊……”
“真可惜，你已经逃不掉了。”
夕阳照射下的刀刃化为一条红线，笔直地朝向藤城的脖子。
藤城往旁边一跳，躲过了攻击，但绫比她起身更快，跳到她的身上。
“唔……！”
藤城仰躺在地。
绫跨坐在她身上，双手握住菜刀，高举过头。
“喂、喂，支仓同学，你是认真的吗？真的……”
“是你自己说想试试看的。”
“杀人可是犯罪哦？你可能会被逮捕，还是不要……”
“闭嘴。”
绫挥下菜刀。
“咿……！”
藤城发出窝囊的声音，蜷缩起上半身。
菜刀没有贯穿藤城的身体，而是发出钝重的声音，刺进她头部右边的地板。
绫静静地俯视着气喘吁吁、浑身发抖的藤城。
“……看吧？根本就不可能。”
“呜……”
“所以，你就死心回去吧。”
“……”
“叫你滚回去啦。”
绫的脚尖刺进藤城的下巴。
藤城咳了好几声，眼眶泛泪，跌跌撞撞地走出家政教室。
教室里一片寂静。
绫松了一口气。
“唉，结束了、结束了。”
“走掉了。”
绫的背后，小夜子从家政科准备室里蹦了出来。
“是啊，虽然很缠人，但完全没用。”
“不，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小夜子苦笑着，拔起插在地板上的菜刀。
刀刃上沾着些许藤城的血。
“哇，这还真不得了。”
“……吓到了吧？我就是这种人。”
绫自嘲地笑着说道，小夜子稍微沉思了一会儿后……
“……反正，我早就知道绫是个怪人了。”
小夜子以“事到如今”的语气如此回答。
个性强势，内心坚定的好友。
小夜子有时会感觉到，好友的眼眸深处有着不安定的情感在摇曳。
所以，这次的事件反而让她有种莫名可以理解的感觉。
“话说回来，绫，你打算怎么办？做这种事情，一定会传出奇怪的谣言吧。”
“无所谓啦。反正那些烦人的家伙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说不定会引发问题哦。因为你把他们打伤了。”
“到时候我会说是对方想侵犯我。哎呀，应该不会怎样啦。我不觉得那种胆小鬼能做什么。”
绫说着，露出觉得好笑的表情。
很难想象她刚刚还拿着刀子乱挥，她的笑容是那么地开朗。
小夜子不禁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和绫交往的男人，就算被菜刀刺到也得若无其事才行呢。这难度太高了。”
“我先说清楚，我可不是想拿刀乱刺人哦？只是，如果那个人不能为了我赌上性命，我就……没办法安心……”
“绫意外地任性呢。”
“所以我才说有自觉嘛。”
小夜子双手抱胸，陷入沉思。
“你的标准会不会太高了……一般来说，高中生不会这么拼命吧。”
“有啊。”
“嗯嗯？你这么肯定，难道你见过这样的人？”
“该说见过吗……”
绫沉默了一瞬间，视线落在地板上。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开口说道：
“……我的母亲，是个有点不正常的人。”
“咦？”
“我小时候，她对我做了很多过分的事。”
“过分的事……”
“她还曾经拿菜刀指着我。”
“……”
“可是，有人保护了我。”
阳一和绫的母亲支仓澄，是个美丽的人。
她和现在的绫一样，拥有寄宿在眼中的强烈光芒，以及梦幻的微笑。
她是才色兼备的好妻子、好母亲，周围的人都以憧憬的眼神看着她。
虽然丈夫经常不在家，支仓澄却独自守护着这个家，用包容一切的温柔对待周围的人。
除了自己的女儿绫以外。
虽然她对任何人都很温柔，但绫出生后，她却渐渐疏远绫。
一开始只是偶尔会无视年幼的绫的诉求，但渐渐地变得越来越过分。
母亲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用冰冷的眼神看着绫，动不动就对她施暴。
绫笑的时候，母亲会殴打她，让她哭。
绫哭的时候，母亲会命令她笑，然后继续殴打她。
母亲不让她吃饭，把她关在房间里。
绫身上总是带着瘀青，身体也变得瘦弱，母亲只允许她走在家中特定的几个地方，绝不允许她外出。
绫幼年时期的记忆，大部分都是母亲的暴力，以及挨饿的她倚靠在墙边，无所事事地度过狭窄房间的光景。
充满痛苦与疼痛的虐待生活。
这就是年幼的绫的人生。
父亲因为工作不在家，澄的支配是绝对的，但在这之中，阳一总是会保护妹妹绫。
年幼的阳一是否还有身为哥哥的义务感，是个疑问。
但阳一看到比自己小一岁的妹妹被打，会哭着恳求母亲住手，保护绫的身体，紧紧地抱住绫。
母亲殴打绫后，是阳一帮她包扎伤口。
偷偷地把食物拿给被关在房间里的绫的，也是阳一。
他把形状已经扭曲的饭团拿给靠在墙上的绫，向她道歉。
“对不起，哥哥只会做这种饭团，对不起。”
绫连自己都做不出像样的饭团，阳一一边道歉，一边喂她吃下饭团。
绫眼神空洞，除了呼吸以外没有其他动作，简直就像人偶一样。
她连咀嚼都做不到，饭团从嘴角掉出，阳一看到妹妹这副模样，忍不住流下眼泪。
虽然饭团形状难看，盐放得太多，就算客套地说也称不上好吃，但如果没有这个饭团，绫恐怕会死在狭小的房间里。
更重要的是，这个饭团拯救了绫的心。
绫已经没有力气反应，甚至无法道谢，但绫的心之所以没有崩坏，全都是因为阳一的温暖。
澄对阳一就像母亲对小孩一样，非常疼爱他。
她似乎不高兴儿子保护绫，每当阳一保护绫时，她都会退开，之后再更加愤怒地殴打绫。
结果绫身上的伤痕越来越严重，但年幼的绫的心因为阳一的存在而得到多少救赎，连绫本人都不知道。
无论澄再怎么怒吼、威胁、拿菜刀指着阳一，他都紧紧抱着绫，保护着她。绫也因为这样，勉强撑住了几乎要崩溃的精神。
绫上小学的时候，澄的虐待越来越严重，终于有一天，事情发生了。
“那时候的夕阳，也像现在一样漂亮。”
绫眯起眼睛，看着染红的西方天空说道。
“妈妈说要杀了我，用很可怕的表情。”
小夜子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绫用不带感情的声音继续说：
“那时候，那个人也没有逃走。”
在绫眼前，阳一站在母亲的菜刀前面。
“阳一，让开……！那个女人……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
澄美丽的脸庞扭曲，以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绫，称呼自己的女儿为“那个女人”。
她握着菜刀的手颤抖着，偶尔发狂似地摇头，一头黑色长发凌乱不堪。
“我要杀了她！我必须杀了她！我必须这么做！所以你给我让开！”
澄将菜刀伸到阳一眼前，大喊道。
阳一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还是站在绫的面前不动。
“阳一……让开，快让开。你再不让开，我连你一起杀。”
“……我不要。”
“拜托你，让开。阳一是个好孩子吧？你是站在妈妈这边的吧？”
“……”
“阳一，被菜刀刺到会很痛哦，会死掉哦。死了就不能吃好吃的东西，也不能和朋友一起玩了哦。你不喜欢这样吧？”
阳一点头回应母亲的问题。
然后，他清楚地说道。
“不管是痛还是死掉，我都不喜欢……所以绫要是变成那样，太可怜了……”
“……哥哥。”
“而且……绫要是不在了，比被菜刀刺到更让我讨厌。”
阳一的话，让绫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这几年来，绫因为害怕被澄殴打，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曾流过眼泪。
但是，只有现在，绫无法忍住泪水。
她紧紧抓住阳一的背，哽咽着哭泣。
澄见状，声音更加激动。
“阳一，让开！”
“不要。”
“我叫你让开！”
“不要。”
“我真的会刺下去哦！？我真的会杀了你哦！？”
阳一毅然地看着澄，站在绫的面前，一动也不动。
“啊……”
澄喘息似地张开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大叫着，将菜刀向前刺出。
——阳一发出呻吟。
他愕然地按着腹部，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哥、哥哥？”
阳一的衣服逐渐染红。
“哥、哥哥……”
“喂，绫，别哭。”
“哥哥……我、我……对、对不……对不起……”
绫的眼泪不断涌出，说不出话来。阳一痛苦地扭曲着脸，对她微笑。
“没事的。”
“可、可是……”
“哥哥，你是绫的哥哥，所以别道歉。”
在意识因疼痛而朦胧的情况下，阳一挤出声音。
“绫不痛的话，哥哥就没问题。”
“哥哥……”
“哥哥，你是绫的哥哥，这点小伤不算什么……”
声音没有起伏，越来越小。
“哥哥……！哥哥！！”
绫这么呼唤，阳一轻轻点头说“没事”。
他按着被刺伤的腹部，坐在地上，以无法聚焦的双眼看着空中，不断喃喃说着“没事、没事”。
喀啦一声，绫看向母亲。
澄把菜刀掉在地上，瘫坐在地上。
“啊……啊……我……怎么会这样……阳一……”
澄以沙哑的声音呼唤阳一的名字。
“不过，妈妈现在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
“她死了。自杀。”
没错，自杀。
绫看着窗外，绝不看向小夜子。
因为她害怕被敏锐的朋友看到表情。
哥哥——
那一瞬间，绫的脑中有什么东西炸裂开来，她抓起了掉在地上的菜刀。
那是她最重要的、唯一的支柱。
对自己来说是整个世界，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存在。
害了哥哥的女人。
竟然敢对哥哥——
六岁的少女用尽全身力气，将菜刀刺进了瘫坐在地的母亲的脖子。
锐利的刀尖轻易地刺穿了柔软的皮肤，切开肌肉，割断血管。
“啊……？”
澄茫然地看着刺进自己脖子的菜刀，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慌张地抓住菜刀的刀柄，拔了出来。
下一瞬间，大量的红色血液随着水声泼洒在地板上，澄静静地倒卧在地。
她的眼睛完全失去了光芒，在血泊中一动也不动。
这是绫这名少女第一次犯下杀人罪行的瞬间。
不到一分钟，警察就赶到了现场，阳一被送往医院，绫也被保护了起来。
是听到澄的叫声的邻居通报了警察。
“支仓澄在心神耗弱的状态下刺伤儿子，随后又割喉自杀。”
阳一意识模糊，不记得事情的来龙去脉，根据绫的说明和发现时的状况，事情就是这样。
没错，支仓澄自杀了。
“……总之，无聊的身世就说到这里！”
绫拍了一下手，结束了话题。
“总之，我的理想对象确实存在。”
“……绫。”
“嗯？”
“对不起……勉强你想起痛苦的回忆。”
小夜子含泪道歉。
绫轻轻挥手。
“没关系，你不用道歉。我只是想跟小夜子说说而已，如果真的不愿意，我绝对不会说。”
“真的吗……？”
“真的真的，这是当然的吧？”
两人把菜刀洗干净，放回家政教室后，离开了学校。
“……也就是说，绫的理想对象是阳一同学对吧？”
在前往校门的路上，小夜子喃喃说道。
“什、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阳一同学保护了绫……”
“不，我只说有那样的人，可没说是哥哥啊！”
“每天都在家，又能保护你的人，就只有爸爸和阳一了吧？”
“呜……！”
绫一时语塞，小夜子则是噗哧一笑。
“没什么好隐瞒的啊……”
“……不要告诉哥哥哦，他会得意忘形的。”
“我知道啦。希望你能找到一个像阳一一样棒的人。”
“还好啦。”
绫虽然这么回答，但其实她知道，那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
（到头来，我还是跟那时候一样，一点都没变……）
阳一就是全世界。
阳一不在的时候，阳一不再喜欢自己的时候，对绫来说就是世界末日。
所以绫绝不允许任何会危害到阳一的事物。
绫绝对不允许会破坏自己和阳一的世界的事物存在。
（哥哥……）
那时候的事情，阳一和绫都没有提起过，绫半认真地认为，因为哥哥很悠哉，所以可能已经忘记了吧。
但是绫不会忘记。
不会忘记哥哥那沾满鲜血，却依然微笑的脸。
不会忘记最爱的人，赌上性命保护自己的身影。
“啊！绫，这么说来……”
小夜子的声音让绫回过神来。
“什么啦？”
“如果藤城同学没有把菜刀拿开，你打算怎么办？”
“到时候就拜托你帮忙把菜刀埋到某个地方去吧。毕竟在紧急的时候，你可是我的靠山呢，挚友。”
“……从绫的口中说出来，听起来好像真的会那样，真可怕。”
两人面对面，嘻嘻地笑了起来。
挚友这个字眼，让小夜子感到非常开心。
绫一回到家，就看到阳一躺在客厅里。
他似乎累坏了，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然后就直接睡着了。
绫关掉电视，轻轻坐在睡着的哥哥身边，抚摸着他的脸。
阳一不擅长做家事，考试前会慌张，还会被误认为色狼，总之就是个迟钝的人。
在别人的眼中，他或许是个很没出息的人。
但是绫知道，阳一拥有无比的温柔与勇气。
“哥哥……只要是为了哥哥，我什么都能做。”
绫一边说，一边抚摸着阳一的脸颊，但阳一只是静静地发出呼吸声，没有反应。
“睡着了啊……”
绫确认似地说道，她穿着制服，身体和阳一重叠在一起，脸埋在阳一的胸口。
“哥哥……”
绫喃喃自语，闭上眼睛。
“嗯？”
阳一猛然起身，绫从阳一的胸口滑落，头撞到地板。
“你……在做什么？”
“哥、哥、哥哥，你醒着吗？”
“没有，只是觉得身体好沉重，刚刚才醒来……”
睡眼惺忪的我抓了抓头。
“你在做什么啊，怎么骑在别人身上……”
“啊，那个，就是……呃……我、我跌倒了。”
我用微弱的声音辩解。
阳一很干脆地相信了她的话。
“这样啊，你要小心点哦，毕竟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我将手放在绫的头上，摸了摸她的头。
哥哥温暖的手掌传来的感觉，让绫乖乖地跪坐下来，将身体交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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