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生,然后捡到冷眼女魔头

第64章 絮语凝香再叮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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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宁衙门、六扇门都直属清安省,与州县官员并不在一个系统。

赫州刺史张炳安只是辈分高年岁大,论起品级并不比戚我白、林远杨更高,即使想弹劾,也需要层层上奏,走吏部的流程。

程欢弦一句话撂下,堂里人人皆是一愣,气氛尴尬至极。

刘升已经汗水涔涔——城门被破时州兵还属他执掌,论罪责比戚我白要大得多,此时恨不得缩进桌子地下消失不见。

众人中倒是戚我白最先反应过来,他大方起身,客气地笑笑:“戚某既已停职,不便再与诸君商讨,告辞。”

“老戚。”刘升张了张口,可刺史沉默,他也不好挽留。

正宁府尹最先被扫出棋盘,利落地教人恍惚。

周段看向铁楫,只见他眉头紧锁,像是为什么东西耗尽了思绪。

随着他离去,堂中属于正宁衙的官员竟然只剩下暂代领事的周段。

“劳烦周公子,明日令副尹到州府述职。”刺史咳了一声:“铁楫,你先替我白讲。”

“是。”铁楫站起身来:“目前对千机坊的制裁已经开始,所有妖人商户必须接受近半年的倒查,参与昨夜混乱者一律从重处理。眼下有重犯澄金、尊血甲三和游侠付尘尚未捉拿,不知分量的火药流窜在城。私以为,妖人已不可能再次纠聚袭击,但要犯必须捉拿,火药也应尽快查清。”

他停顿一瞬:“据称,澄金来自四巡天,且有意接纳甲三。”

“放屁。”刺史忽然低声唾骂,眼神更显凝重:“这是说给那孩子听的。四巡天绝不会轻易增加成员。”他重重叹了口气:“这群人有多久没露过头了?随着姓陈的成仙,麻烦真是一桩一桩冒出来。”

骨节粗大的手指笃笃敲着桌面:“尊血甲三,我要他死在这城中。”

铁楫的院子小却雅致,不知是不是因为他的种族,里面没种什么花草,而是用石阶圈起一方池塘,里面竟然还泛着波纹,大概是底部与别的活水相连。

程欢弦就抱臂立在那阶上,深冬季节,他只着单薄道袍,衣角超过石阶一直垂到地上,反倒像件宽大的裙子。

“大人。”周段在背后合上偏门,站在程欢弦半步之后。国师淡淡笑了笑,在石阶上轻巧地转身,道袍因此落到了水里。

站在阶上,国师和周段差不多高。目光直直撞在周段不懂得显示轻卑的眼睛上,程欢弦将他打量许久:“你先前说,你父亲不知所踪?”

“某人从未见过他。”

“聪明。”程欢弦轻声赞叹:“噬心功如何传承是半公开的秘密,你只消这么坚持,天下谁都不能确认你的身份,又不得不将你当姚苍的儿子看待。”

“可惜,姚苍已经死了。”程欢弦忽然叹息:“周段,你把自己牵扯进一个很大的局。”

“愿听国师解惑。”周段眼前一闪,那少年模样的国师已经不见了。他吃了一惊,两步并作一步踏上石阶。

只见国师仰躺池中,脸颊半露在水面上,黑发丝丝缕缕散开,如同波纹,如同水草。

这模样立刻令周段想起一个被他浸在水中的人,不由得抿紧了嘴。

“水能养性,你不要见怪。”程欢弦把一只手搭在光洁的额头上:“我思考时总觉燥热,这样兴许好些。”他顿了顿:“你要知道,仙人不是人类的延伸。”

“你可见过猿猴?”程欢弦静静漂浮,小院四角的天空倒映眸中:“有哲人说,人是猿猴的延伸。我们的先祖褪去皮毛拿起武器,从猿猴变成了人。”

晟朝应该不至于有个叫达尔文的哲人……周段默默想。

程欢弦没有理会他的走神:“与仙人比起来,我们更接近猿猴。不,甚至不能这么类比,猴子可以脱去皮毛变成人,人把自己里里外外翻上一千年也不会成为仙。”

“但陈无惊开了这个头。你当面见证过,应该知道那有多恶心。”

“……是。”周段回答。他记得那仪式有多诡异血腥,可这和噬心功、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她真的做成了。这就像猴子撕开皮和肉,重新把自己拼成了一头大象,从此不再惧怕狮子和老虎。她不再是人类,却仍保有人类的心,同时获得了超凡的力量。只要出现这个开端,那么追求成仙的人立刻会多如牛毛,因为那代表长生、代表权力,代表做梦都不敢想的自由和疯狂。”

“陈无惊拥有损寰术,也即仙人的遗产,那仙人叫做‘伢’。所谓遗产只是我们的说法,在仙人看来那说不定只是吃饭时掉落餐桌的碎屑。”程欢弦无声地笑:“和她一样的是她的父亲和两个叔叔,此外还有四个人,也就是四巡天。”

四个陈无惊一样的怪物?

周段忍不住吸一口凉气。

程欢弦抬起手,看着水珠从指尖滚落:“他们不是今时今日才出现的。自仙人消失之后,人类的王朝中便流传他们的名字。除他们之外,还有人曾展现出来自仙人的力量。”

素白的手指在夜色中比成一个“耶”:“其一是玄玉,其二是姚苍。如果人间真的存在化身仙人的法门,他们一定处在最接近的位置。”

程欢弦在水中站直了,他缓缓浮上水面,道袍紧紧裹在身上:“如今榜样已经出现了。心存不甘的人们会如野狼一般嗅闻仙人的气息,他们会奔向四巡天、奔向陈无惊的尸骸、奔向玄玉,奔向你。你可明白么,周公子?”

周段久久不语。程欢弦在池中越升越高,流水舞动如藤蔓,包裹他的脚底将他托向高处。

“那国师呢?”周段忽然问。

程欢弦露出微笑,那张素净、阴柔看起来又辽远的脸因为这笑意显得无比温暖:“我直到最近才明白,我此生的宿命,就是将所有仙人钉死在幽冥深处。”

脚下升腾的水柱轰然碎裂,程欢弦一步踏回地面:“最后一句话——朝廷需要你。起码在这条往北的路上,不会再有官方的力量妨碍你。好好表现吧。”

“多谢国师。”周段拱手行礼。

“不必。”程欢弦走向周段先前推开的偏门,湿透的道袍在地上拖曳出深色的痕迹。

掩上门前,他忽然又半回过头:“说真的,我不信你是姚苍的儿子。”

“为什么?”

“因为他爱宿长静爱的发了疯,绝不会先搞出个私生子。”木门“啪嗒”一声合拢,随后响起程欢弦隐隐的笑声。

周段在池畔驻足许久,直到不知是鸟还是老鼠什么的在檐头响了一声,才忽然醒转。

时候不早了,阿莲应该还在什么地方等候,他一边想着,回身推开一扇门,直到又往里走了几步,才发现弄错了。

眼前并不是先前聚会的厅堂,而是泛着香气的闺房。两扇屏风随意摆着,后面是花纹精巧的床帐。周段刚想回头,却见床头一只手挑亮了蜡。

“周公子?”床上传来清脆的女声。

周段犹豫一瞬,还是走上前去:“铁雨小姐。”

“我就知道是你。”她笑道:“进来坐吧。”

“怎么知道的?”周段把床帐拉开一角,凑着床边坐下。

皱缩的被衾下,铁雨把自己裹成一个团,只有脖颈和脑袋露在外边,莹莹烛火下眉目如画。

“今晚的客人里,只有你会认不得房间。”铁雨露出促狭的微笑。

“林远杨也认得?”

“她最搞笑。”铁雨“哼”了一声:“早年她不放心铁楫,总以为他居心叵测,暗地里把我家摸遍了。”

“原来如此。”连和戚我白交好的妖人世家都不放过,林捕头为了清安令的确没少费工夫。

周段也轻声笑了:“我听说你打探千机坊消息受了伤。”

“不过被那术法弄得恍惚。”铁雨往被子里缩了缩,给周段腾出更大的地方:“但铁楫得了机会,一直把我关到现在。”

“你们好像关系很差。”

“我讨厌他。”铁雨的眼神暗淡下去:“他曾经是战士,如今跟在戚我白身后像个卒子,每天围着清安塔的术式摆弄瓶瓶罐罐。我娘——”

少女显然寂寞坏了,直到此处才自觉多嘴,可话已出口,只有小声说下去:“我娘和大伯都死在人类手里。”

“你一定很讨厌人类了。”

“我很久都不讨厌人类了。”铁雨驳道:“是人类提出订盟,我们才得以安然生活在有人类的土地上。我只是厌他……半辈子都花心思在压制同族上。”

“能理解。”周段点点头。

“你与澄金交手了么?”铁雨忽然问。

“还没有。”周段挠挠头:“我的朋友和他打了一场。”

“不如直接说铁仙。”铁雨的眼神恍惚:“澄金……那个人看我的眼神教人恶心。不是那个恶心,而是他没有把我看作妖,更没有看作人。他仿佛,仿佛是狼盯着骨头上的蚂蚁。四巡天就是这样的人么?”

周段无法回答。铁雨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又扭头去看他:“铁楫说有仙人活了又死去,铁楫说你会很厉害。”

“或许吧。”周段又伸手挠头:“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铁雨从被子中伸出手,揉搓着脸颊。

周段此时才发觉她仍然好害怕:“这些天我忍不住想,如果四巡天也像陈无惊那样变成仙人会怎么样?在他们看来,人、妖好像都没什么分别。我们……能活在有仙人的土地上么?”

周段沉吟片刻,隔着被子拍拍铁雨的肩膀:“会有人杀死他们的。”

铁雨盯着他,忽然长长吐了一口气,少女的气息很好闻:“他们都已经走了,沈延秋也是。你的文牒会送到栖凤楼。”

“唔。”周段陡然一震:“你怎么知道的?”

“偷听咯。”

从商队顺手牵来的骏马还在,沈延秋已经了无踪迹。周段心中奇怪,没跟铁楫道别便匆匆出门,骑马朝静安坊去。

勾动丹田里的真气,沈延秋的位置并不在静安坊的方向。

可铁雨说文牒送到那里,周段不得不快马回去一趟。

交代马夫在楼下等着,周段直冲四楼,却不见纪清仪踪影,屋子里邂棋正拿着把扫帚收拾,一见周段顿时愣住:“周公子。今日怎么没和莲姑娘一起?”

“她人呢?”周段问道。

“她先前回来,说是文牒拿到了,今晚就要走。我看她急匆匆的,就帮忙收拾了下东西。”

干,他早该注意到阿莲情绪不对。周段眼角狠狠抽了抽,朝邂棋大致一挥手,便翻身下楼,直坠在一楼大厅的假山上。

两个姑娘被他吓了一跳,有些喝醉了的客人则为他欢呼。

周段抢出门去,从马夫手中拿过缰绳,沿噬心功指点的方向一路狂奔。

飞驰之下,赫州忽然变得没那么大,他不过花了半刻钟,便看到夜幕中那瘦长的背影。

沈延秋挑着包裹——里面大部分是周段买的衣裳,独自一步一步走得稳健。周段放慢马速,在她身边跳下马:“嗨。”

“文牒拿到了。”沈延秋朝他挥一挥手里精致的文书:“我们走吧。”

周段不说话。

他松开缰绳任由马匹驻足原地,一手拿过包裹,一手握住她的手腕。

沈延秋自始至终没有停下,两人就这样慢慢走过空无一人的长街。

夜色将尽,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日出了。

最后是沈延秋先停下脚步。

她没有挣开周段的手,直直盯着前方,侧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周段也停下了,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说什么呢?说你先等等我不走了,我要在此地斩下澄金的头颅?

沈延秋怒火中烧。

因为宴会、宴会里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因为丹田破碎内功断绝,因为小木深锁塔顶,因为周段一言不发却把她牵得那样紧。

她猛然扭过头,第一次觉得周段有点陌生,那对曾稚嫩畏缩的黑眼睛里如今燃烧着的怒火并不亚于她。

区别是,那怒火并不针对她。

周段一个踮脚,忽然利索地吻了上去,包裹扑通一声坠下,他搂紧沈延秋的腰,一直吻得她向后仰倒,两条长腿委委屈屈搭在地上,整个人几乎躺在周段怀中。

沈延秋闭上眼睛,吮吻周段的舌尖。过了许久许久,她忽然抽出手,在周段肩上狠捶一记。

在口水和温热的呼吸之间,沈延秋低声说:

“你不许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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