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34章 拨云
他盘坐在蒲团上,十重金脉保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暖流在经脉中缓慢地流淌着,但他没有把灵识沉入丹田,没有去检查那颗金丹的边缘又凝实了多少,没有去试探那道通往第三式的薄壁还剩多薄。
他就那么坐着,背靠在墙上,目光落在窗纸上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上,看着那片银白色的光从窗棂的左侧慢慢移向窗棂的右侧,一寸一寸地挪动。
"你是在修炼还是在躲?"
娘亲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
他听了很多遍,每一遍都像有人把一根针从他后脑勺的位置慢慢推进去,不疼,但让人无法忽视。
他到底是在修炼,还是在躲?
他闭着眼,把过去这一个月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修炼赤阳掌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练成了就能在大比上赢"。
他修炼玄阳甲和流火步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练成了就多一分胜算"。
他这十天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吃不喝地运转心法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在想"快点突破金丹,快点变强"。
然后呢?变强了之后呢?他想做什么?他想证明什么?
他睁开眼,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纸的左侧移到了中间。
他想起那夜她把他的手指按在她唇边的时候,他说"您把我当药",她攥着他的手指说"别让我更恨自己了"。
他想起十天前她坐在窗边背对着他的时候,她说"你是在叩我"。
他想起今天她站在日光中攥着裙摆的侧影,她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师尊,"他在心里唤了一声,"您说……我是不是真的在逃?"
养魂木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邵红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审慎的认真:"你自己觉得呢?"
"我不知道。"张正的声音低低的,"她说我在躲,我想反驳她。但我找不到反驳的话。"
养魂木里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邵红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丝琢磨不定的、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迟疑:"你的事情我不能替你想。你们母子之间的事情,我插不了手。我活了一百多年,从筑基到化神大圆满,杀过很多人,被很多人追杀,但从来没有……"她顿了一下,声音里那层惯常的懒散忽然收了,露出底下一丝被压了很久的、近乎窘迫的东西,"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我连正经的男女之情都不懂。你让我帮你分析你和你娘之间的那些事情?我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处女,你觉得我能给你什么建议?"
张正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邵红颜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嘲讽,不是刻薄,不是懒散,而是一种他被问到之后发现自己答不上来时才会有的、被扯下了那层壳之后露出的别扭。
他坐在黑暗中,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然后那弯笑意在唇边停了一瞬,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我自己想吧。"他说。
养魂木里轻轻"哼"了一声,没有再开口。
那一夜他没有再睡着。
他坐在蒲团上,把那句话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地碾了很多遍,像磨一把刀一样,在磨刀石上反复地拉过去又拉回来。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在修炼?
是为了变强?
变强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在大比上赢?
赢了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留在天玑岛?
留在天玑岛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他父亲的面子?
他母亲的不舍?
他自己的不甘?
还是为了——他在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停住了,像走到一道悬崖边上的人猛地收住了脚步,脚下的碎石还在簌簌地往下掉。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收了念头,闭着眼,让灵力在经脉中持续地流淌着,把那些翻涌的念头一层一层地压进经脉壁的深处,像把一把刀插进刀鞘里,插到底,不让它再露出来。
第二天清晨,张正从蒲团上站起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灵液田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碎金。
他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日光落在脸上,暖得让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沿着回廊朝灵液田的方向走去——他想去水边坐一会儿,让那些被他自己压下去的念头沉一沉。
然后他看见了天权桥的方向站着一个墨蓝色的身影。
姐姐。
她站在桥头,背对着他,银质发冠在晨光中反射出一小片冷光。
她面前放着一只小竹篮,竹篮上盖着一方青色的布巾。
她似乎听见了他的脚步声,转过身来,目光穿过半座桥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映着晨光的碎金,像一汪被日光晒了一整夜之后还带着余温的泉水。
张正走过去。
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注意到她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墨蓝色的深衣,而是一件更轻便的月白色广袖袍,袖口用银线绣着细密的浪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微的银光。
她的手中没有握剑。
她今天没有带剑。
"我带了糕点。"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计划好了的事情。
她弯腰提起那只小竹篮,揭开盖在上面的青色布巾,露出里面几只白瓷碟,碟子里摆着几块浅粉色的、撒了糖霜的米糕。
米糕的香气在晨风中弥散开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桂花甜意和米面的清润气息。
张正看着那些米糕,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小时候最喜欢吃的东西——桂花蜜糖糕。
他十岁那年第一次筑基失败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吃东西,姐姐每天清早都会提着一只竹篮到他的静室门口,掀开布巾,露出里面的桂花蜜糖糕,放在门槛上,然后敲三下门就走。
他一开始不吃,后来饿了,偷偷开门把篮子拿进去。
第二天的篮子里会多一杯温热的灵茶。
第三天会多一小碟蜂蜜。
他从来没有谢过她,她也从来没有提过这件事。
"姐姐。"他的声音有些哑。
姐姐没有回答。
她把竹篮放在两人之间的青石台上,掀开布巾,把白瓷碟一只一只地端出来,摆在平整的石面上。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在做一件她早就习惯了的事情。
她端起其中一只碟子,递到他面前。
"吃吧。"
张正接过那只碟子,指尖触到她指腹的瞬间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落在温热的瓷面上。
他低头看着碟中那几块浅粉色的桂花蜜糖糕,糖霜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雪覆在米面上。
他伸手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桂花的甜意和米面的温润在他舌尖上化开,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涌上来,像被什么碰了一下开关。
他嚼着那块米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热——他只是吃了一块米糕,一块他小时候吃过无数次的米糕,一块姐姐在那些年他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肯出来的时候每天放在门槛上的米糕。
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那块米糕的味道比记忆中更甜了,也更薄了,像隔了很多年之后再尝到同一道菜的时候发现它其实没有记忆中那么厚重,只是那种"曾经有人每天给你送"的暖意还在,沉在舌尖上不肯散去。
"你来看我。"他说。
姐姐在他对面的青石台上坐下来,月白色的袍摆垂落在石面上,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没有吃糕,只是看着他。"
你十天没出来了。娘亲告诉我你在闭关。"
张正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瞬。娘亲告诉她他在闭关——那是娘亲替他在外面打圆场。他没有在闭关。他是在把自己关起来,是在逃。
"你瘦了。"姐姐说。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日光融了一层,像晨雾被阳光晒薄了之后露出的水光。
张正把嘴里那口米糕咽下去,手指拈着碟子边缘,指腹摩挲着白瓷微凉的表面。
他想说话,想说"没有很瘦""只是这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修炼嘛正常"——但他发现自己已经不想说那些敷衍的话了。
他坐在这里,吃着姐姐端来的桂花蜜糖糕,坐在她对面,日光暖融融地落在两个人之间,他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压了一整夜的念头又浮上来了,像水底的气泡一样,一个一个地往上冒,涌到了喉咙口。
"姐姐。"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轻了一些,带着一丝被他嚼碎了的米糕的甜意和喑哑。"……如果……"
他停住了。
姐姐没有催他。
她只是坐在对面,银质发冠在晨光中泛着一小片冷光,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脸上,像一汪没有风的潭水在等待一枚落入水面的叶子。
"如果一个人……"张正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该怎么办?"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会说出来。
那句话从他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像一枚被他含了很久的石子终于松开了齿关。
晨风从两个人之间掠过,把白瓷碟中米糕的桂花香气吹散了一瞬。
姐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
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动——像冰面下有一条鱼慢慢地游过,看不见全貌,但能感觉到那层冰在轻微地颤。
她看了他很久。
那段时间长到他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但比平时低了一些,轻了一些,像怕惊扰了什么。"
喜欢一个人有什么该不该的?"她说着,伸手拈起一块米糕,放在自己掌心里,低头看着那层薄薄的糖霜在日光下化开了边缘。"
你觉得自己不该喜欢她——是因为怕被她拒绝?怕被人知道?还是怕她不喜欢你?"
张正的喉头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姐姐把那块米糕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完。
她的动作很安静,安静到张正能听见她咽下时喉间那一丝极轻的吞咽声。
然后她把碟子放回石台上,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映着晨光的碎金,像一汪被日光晒透了之后还在持续地泛着暖意的泉水。
"如果你真的喜欢一个人,就去告诉她。"她说。
她的声音依然平平的,但尾音比平时短了一些,像那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被什么力量轻轻地截断了一截。"
你在这里坐着想一百天,她也还是那个人。你不说,她永远不知道。你说了——"她顿了一下,"至少她知道你把她放在心里了。"
张正看着她。
日光落在她月白色的袍袖上,银线的浪纹在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没有移开,那双眸子里有太多他说不清的东西——那层清冷像被春水冲开的河面一样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底下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喜欢一个人还畏畏缩缩的,算什么男人。"
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像一枚石子砸进了深潭。
他坐在青石台上,手里还端着那碟桂花蜜糖糕,晨光落在他的后背上暖融融的。
他脑子里那句反复回响了整夜的话——"你是在修炼还是在躲"——被姐姐那句"畏畏缩缩的算什么男人"撞了一下,像一块冰面被什么从内部敲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从他脑子的深处一路裂开,裂到喉咙口,裂到胸口,裂到丹田深处那颗正在持续旋转的金丹边缘。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层被他压了一整夜的东西正在松动,像一道被他亲手堵上的闸门在持续的水压下被推开了一道缝隙,门后的东西正在往外涌。
他在躲。
娘亲说得对。
他是在躲。
他躲的不是她——他躲的是他自己。
他躲的是"我喜欢她"这件事本身。
他修炼、变强、冲击金丹、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不吃不喝,都是在用"变强"这件事来填满"我不敢面对"这个洞。
他怕她看穿他。
他怕她看穿了之后会远离他。
他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去想了,就会发现自己做这一切的起点根本不是"我要变强",而是"我想让她多看我一眼"。
他坐在晨光中,手里端着那碟已经快要凉透了的桂花蜜糖糕,忽然觉得胸口那片被他压了一整夜的雾散开了。
不是被风吹散的,是被什么更重的东西砸碎的——一块石头,一句话,一枚石子落在深潭里漾开的涟漪。
他抬头看向姐姐。
她坐在他对面,月白色的袍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银质发冠在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冷光,那双清冷冷的眸子还在看着他,没有移开。
"姐。"他说。他的声音比他预想中稳了一些,带着一丝被他嚼碎了的米糕的甜意和刚刚拨开那层雾之后才有的清亮,"谢谢。"
姐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站起身来,月白色的袍摆从石面上滑落,垂在身后。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把那些白瓷碟一只一只地收进竹篮里,盖上青色布巾,提起来,转身朝桥头走去。
走了两步她停住了,没有回头,只侧过了半张脸。
她的声音从晨光中传过来,不高不低,像那枚石子砸进深潭之后最后一道被推上水面的涟漪。
"三日之后你去找娘亲?"
张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姐姐没有回答。她只是背对着他,月白色的袍摆在晨风中拂动了一下,那一抹白在桥头处闪了一下,就消失在了日光里。
张正坐在青石台上,晨光落在他后背上暖融融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里那碟已经凉透了的米糕——还有两块没吃完。
他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桂花的甜意和米面的温润在舌尖化开。
他想了一会儿。
想那扇紧闭了十天的门,想她站在窗边攥着裙摆的侧影,想她说"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的时候那种被压平了却依然在颤的语气。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把那碟空了的白瓷碟放在青石台上。
"三天之后。"他低声说。
他走回静室的路上,灵液田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的碎金。
十重金脉在他体内持续地流淌着,那颗金丹还在丹田中旋转着。
但他今天没有急着去运转心法,没有急着去淬炼经脉,没有急着去冲那颗还没凝实的金丹。
他就那么走着,晨光落在他的肩头上暖融融的,胸口的雾正在一寸一寸地散去。
他想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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