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仙
第40章 禁满
张正躺在榻上,手臂还环着她的后背。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正在她的耳畔缓慢地搏动着,从急促的撞击慢慢平复成沉稳的、有节律的搏动。
她的额头埋在他的肩窝里,睫毛还湿着,呼吸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她听着他的心跳,数了二十七下,然后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刚刚落定的东西惊散了一样:"不要告诉娘亲。"
张正的指尖在她后背处微微停了一下。他没有接话,等着她继续说。
"不要告诉她。"她说。
她的声音从他肩窝处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他分不清是疲惫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你和娘亲之间的事,是你们之间的事。我和你之间的事,是我们之间的事。先不要让她知道。"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抬起头来。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还湿着,眼角那滴泪痕已经干了,留下一道淡淡的银白色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清冷冷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沉定下来,像一口被搅动过的深井正在让水面重新恢复平静。
"我知道瞒不了很久。"她说,"娘亲化神后期的灵识,迟早会看出端倪。但至少在大比之前,让我自己来跟她说。"
张正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正在慢慢地恢复平静的、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正在重新结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眼角那道干涸的泪痕,然后收回来。
"好。"他说。
姐姐的睫毛在他那个"好"字落下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拂过的羽毛在落地之前微微调整了一下方向。
她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重新把额头埋进了他的肩窝里,手指搭在他的胸口上,感受着他心跳的节奏正在变得越来越平缓。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了:"你那天在藏经阁借阅的功法……"
张正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他正在想要不要开口告诉她关于九阳神功的事,她反而先问了这个。
"赤阳掌?"他说。
"不是。"她的声音从他肩窝处传出来,低低的,像在说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情,"你第一天去藏经阁的时候,我恰好经过。我看见你进了长老层。你用的是娘亲的长老令。"她顿了一下,"你从碎星群岛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修为在涨,经脉在变,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一样了。"
张正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心里衡量着——姐姐和他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已经交叠在了一起,她看到了他和娘亲的事,她把他压在这张榻上,她流了血,流了泪,她在他体内感受过他的温度。
她对他说了"对不起",她对他说了"我一直在等你"。
他把那些碎片在心里摆了一圈,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
"我练的功法,不是碧游仙宫的功法。"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是在碎星群岛得到的。那部功法叫九阳神功。"
姐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抽回去,只是蜷了一下,像一只被触碰到了触角的蝶在犹豫着要不要合拢翅膀。
"九阳神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极轻极轻,像是怕被什么听见了,"和九阴真经……"
"是同一出处。"张正说,"阴阳洞天。九阳神功和九阴真经是一对双修功法。女子修九阴,男子修九阳。我拿到的是九阳神功的上卷。"
姐姐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得更紧了一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正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他听不太懂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样的东西:"所以你从碎星群岛回来之后,修为开始涨了,经脉开始变了……"
"是。"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额头往他肩窝里又埋了一寸,声音闷在他的锁骨下方:"所以你和娘亲双修——是因为九阳神功和九阴真经——"
"最开始是。"张正的声音很轻,像怕把她刚刚落定的什么东西惊碎了,"娘亲练的是九阴真经的上卷,但她不知道那部功法的真正用法。她的身体出了问题,我只是……在帮她。"
姐姐没有再问了。
她只是把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指节微微泛白。
月光从窗纸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
她攥了很久,久到他能感觉到她掌心里的温度正在从微凉变成温热,从温热变成和他掌心差不多的温度。
"下次,"她忽然开口了,声音闷在他的锁骨下方,带着一丝被他肩窝的温度焐热了的柔软,"下次你练九阳神功的时候,让我在旁边坐着。"
张正愣了一下:"为什么?"
"九阴玄玉体和九阳圣体之间有感应。"她的声音更轻了,像一枚正在从高处落下的叶子被风托了一下,"你修炼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我的九阴真气也会跟着走。这样……"她顿了一下,"这样下次娘亲发现的时候,我至少——"
她没有说完。
但张正听懂了。
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被铺开的、温热的银白色界线,正在慢慢地融化进两个人的呼吸里。
窗外的月光从正白偏向了西侧。
灵液田的水声在夜风中持续地细碎着。
她的呼吸正在从他胸口处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长,像一根被反复拉伸了很久的弦终于在最后一刻松弛了下来。
她睡着了。
她的睫毛安静地合拢着,手指还搭在他的掌心里,微微蜷着,像一只终于收了翅膀落下来的鸟。
张正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张清冷的轮廓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薄光。
她的眉心是舒展的,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伸手把那缕散落在她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别到她耳后,然后把她往怀里又揽了一寸,让她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
他的呼吸正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沉进她的呼吸里,沉进两个人的心跳交叠在一起的声音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最后一眼窗外的月光已经从西侧移到了窗棂的边缘,然后他的眼皮就沉了下去,沉进了一场没有梦的、温暖的睡眠里。
他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光已经大亮了。
日光从窗纸外透进来,在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怀里是空的。
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榻尾,他身边已经没有了她的余温。
那只被他放在榻边的月白色绣花鞋和那条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的连裤袜不见了。
她走得很轻,轻到他完全没有察觉。
榻面上有一道极浅的、被什么东西压过的凹痕,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留下的那点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他躺在榻上,看着天花板,手指搭在自己胸口上,指尖能感觉到那一块被她脸颊焐热过的皮肤正在逐渐地、一寸一寸地凉下去。
他闭上眼睛,把灵识沉入丹田。
然后他愣住了。
那颗金丹正在丹田深处安静地旋转着。
它不再是雏形了——它变成了一颗完整的、实体的、正在持续地散发着温润金色光泽的珠子。
边缘光滑得像被反复打磨了很久的玉石,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正在缓慢流动的金色光晕,像一颗被日光浸透了的珠子正在从内部持续地散发着暖意。
十重金脉的末端全部接入了金丹的表面,像十道金色的根系扎进了一颗已经长熟的果实里。
灵力在金脉中流淌的时候畅通无阻,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大地深处的岩浆一样厚重的稳定感。
金丹初期。他突破了。
他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团金色的暖光正在皮肤下温驯地流淌着,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沉稳、都要浑厚。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经脉比昨夜宽了将近一倍,灵力在其中流淌的时候像一条在河床上流了很久的深水,不再有那种躁动的翻涌,只剩平缓而深沉的、像大地的脉搏一样持续地搏动着的声音。
他攥了一下拳,能感觉到灵力在指节间涌动的力道——比筑基大圆满强了不止三倍。
他站起来穿好衣袍,推开静室的门走了出去。
晨光涌进来,灵液田的水面在晨曦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斑。
今天是禁闭的最后一天。
过了今天,三个月期满,他就能走出天权岛了。
他沿着回廊朝主殿的方向走去,步伐比平时轻了几分。
一百三十二步,每一步都踩在晨光中,靴底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门前站定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被拉开了。
娘亲站在门口,青色轻纱的裙摆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温润的青碧色。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审视,但那一闪很快就过去了。
她的视线在他眉眼间停了一瞬,然后她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
他跨过门槛走进去。
娘亲在主位上坐下来,脊背挺直,裙摆在她身侧铺开一片青碧色的水波。
她伸手端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灵茶,推到他面前。
杯沿和桌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细响,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时那道被水面吞没了的涟漪。
他在蒲团上坐下来,端起茶杯。
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里,温热的,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手伸出来。"她说。
张正伸出左手。
娘亲三根手指按在他的脉门上,灵力探入经脉。
那道灵识从第一重走到第十重,在十重金脉的厚度和灵力流转的顺畅程度上一一掠过,然后探入丹田,在那颗金丹的表面停住了。
她的手指停在他腕脉上,停了很久。
久到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正在微微颤着——那颤很细,细到他如果不仔细感受几乎察觉不到,像一根被风轻轻拨动的蛛丝在持续地、细微地颤着。
她的灵力在他的金丹表面停了三息,然后收了回去。
收回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腕脉上滑了一下,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水流带走了。
"金丹初期。"她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平平的,但张正注意到她说完这三个字之后,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在把什么多余的东西从那三个字后面剪掉。"
什么时候突破的?"
"昨夜。"他说。
娘亲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垂下去。
她把茶杯端起来,杯沿抵着下唇,但没有喝。
她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指腹擦过瓷器时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金丹期和筑基期不一样。灵气容量和经脉宽度都会翻倍,但根基不稳的话,修为越高越容易出问题。"她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你刚突破,这三天不要运转心法。让金丹自己落定。"
"知道了,娘亲。"
他坐在那里,慢慢地把那杯茶喝完。
杯底最后一滴茶水的余温透过杯壁传到他掌心里,像一枚被焐热的玉。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然后站了起来。
娘亲还在翻卷宗,她的手停在纸页边缘,没有翻下去。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在晨光中镀着一层暖金色的光边。
窗外的日光从门扇外落进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照得一片澄明。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走了",想说"娘亲我七天后回来",想说"您别太想我"。
但那三个字在他喉咙口停住了,换了另一句话。
"娘,"他说,"我禁闭结束了。"
她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住了。
她翻卷宗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把那卷卷宗合上了。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有审视、有审慎、有克制,还有一丝被他那句话的尾音轻轻戳了一下、正在持续地渗出来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像在想说什么,又像在犹豫该不该说,又像在犹豫说了之后还能不能收回去。
她张了张嘴,然后又合上了。
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又叩了一下,叩了三下,然后她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比刚才轻了一些,像那句话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在末梢处剪了一刀:"每七天来一次。早中晚都要来。"
张正看着她。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绝美的、此刻正在被他那句话的尾音轻轻戳着的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缘。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她的睫毛在晨光中微微颤着,像一片被风拂过的冰面正在从边缘开始融化。
他弯下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他没有回头,只侧过了半张脸:"七天后我来。"
他没有听见她的回答,但他听见了杯底和木面相触时那一声极轻的细响,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潭时那道被水面吞没了的声音。
他跨出门槛,晨光涌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走回静室,开始收拾东西。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袍,几枚玉简,一只养魂木,一枚断裂的黑色指环。
他把那些物件一只一只地收进储物袋里,动作不紧不慢。
每收一件,他都会在指尖停顿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收完了最后一件东西,站在静室中央,日光从窗纸外落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他在这里住了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从一个筑基初期的废材——不,在旁人眼里他还是那个废材,掩息珠还戴在贴身处,把他的修为稳稳地压在筑基初期的水平上——但他自己知道,他体内那颗金丹正在丹田中安静地旋转着,十重金脉正在持续地流淌着金色的暖流,赤阳掌、玄阳甲、流火步、微光诀四部功法的第一重都已经稳定在了实战可用的水平。
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走回他在天玑岛原来的住处时,灵液田的水面在日光中泛着粼粼的碎金。
天玑岛的灵雾从火山口缓缓升腾,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的雨丝,落在岛心的聚灵大阵上,像一层被揉碎了的银纱笼罩着远处的峰顶。
他走在熟悉的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比三个月前更稳一些。
他推开自己原来的静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在蒲团上坐下来。
他闭着眼睛,感受着体内那颗金丹正在安静地旋转着。
他不再去想昨夜那些事了。
他想起宗门大比,想起那些金丹大圆满、金丹巅峰、金丹后期的对手们,想起他姐姐曾经站在桥头对他说"你被禁足一个半月,解禁之后离大比还有一个半月,时间够吗"。
他现在有了金丹初期的修为,有了三部玄品高阶到地品中阶的功法,有了一个半月的时间。
一个半月。
他在心里说。
够他把赤阳掌第三式"烈日崩"推过了那道门槛。
他睁开眼,窗外的日光从窗棂的左侧移到了正中。
他重新闭上眼睛,十重金脉同时亮起,金色的暖光从他的指缝间透出来,在黑暗中撑开一圈温润的光晕。
窗外日光正白,灵液田的水声细碎,天玑岛的灵雾在日光下缓缓翻涌着。
他坐在那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个终于回到了自己河道里的水流,正在持续地、稳定地流淌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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