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那是最后一次温柔
第14章 星期四
周恪还在睡。
他平躺在床的右半边,被子只盖到腰。
衬衫皱了一夜,领口敞着,锁骨下方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呼吸平稳,嘴唇微张。
他在她床上睡了一整夜,没有碰她。
她侧过头看他。看了五秒。然后起身去厨房。
路过走廊时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坏掉的灯管。
还是坏的。
纪念日之前就坏了,到现在没换。
她踩上凳子,拧了一下灯管。
没亮。
她下来,把凳子放回原位。
早餐她煎了两个蛋。
蛋黄都煎破了,铲子翻面时力道太大。
她把两个破蛋分别放进两个盘子,又切了两片吐司。
咖啡机没开,她烧了水,冲了两杯速溶。
周恪从卧室走出来时头发翘着一撮。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早。”他说。
“早。”
他把椅子拉开坐下。
两个人的盘子面对面放着,破蛋黄在白色瓷盘上摊成两小片橙黄。
他拿起叉子,把蛋黄搅碎抹在吐司上。
和以前一样。
和以前无数次早餐一样。
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看手机。
手机在茶几上,屏幕朝下,从昨晚到现在没翻过来。
“今天开庭吗。”她问。
“下午有一个调解。”他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五下,咽下去。“对方证据不足,应该能调。”
“嗯。”
她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速溶的酸味挂在舌根。她放下杯子。
“苏晚今天上班吗。”
他叉子停了一瞬。很短。然后把叉子上的蛋塞进嘴里。
“不知道。她昨天说身体不舒服,今天可能请假。”他把吐司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另一半放回盘子边缘。
“她昨天散会后给我发了条消息,说想请几天假。”
林听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苏晚说不想再和他说话。
但苏晚还是给他发了消息。
请假的消息。
不是分手,不是质问,是请假。
她还在用行政对合伙人的口吻和他说话。
“你回了吗。”
“回了。我说好。”
他把另一半吐司也吃了,然后站起来把盘子端到水槽边。
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放进洗碗机。
转身时他停在她椅子旁边,手抬起来,像是习惯性地要放在她肩上。
然后他收回去。
“今晚我可能晚点回来。调解完了要写报告。”
“好。”
他换了衣服,拿上公文包,在门口系鞋带。
蹲着的姿势和以前一样。
后脑勺对着她。
发旋那撮白发比上个月多了几根。
他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
门没开。他转回来。
“林听。”
她正在收碗筷。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松垮的结。
“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个『我不知道』。我想了一下,我知道。我知道如果你走了,我什么都不是。”他在门口站了三秒。然后开门出去了。
电梯门开,电梯门关。她站在原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抽屉。水滴从水龙头滴进水槽,不锈钢槽底震出一圈涟漪。
下午她去了自己的工作室。
独立设计师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
隔壁是摄影棚、插画工作室和一家手冲咖啡馆。
她的工位靠窗,窗外是一棵法国梧桐,叶子掉光了,枝杈在灰白色的天空里画出杂乱的线条。
助理小乔把新客户的brief放在她桌上。
一个独立杂志的封面设计,主题是“身体与记忆”。
她翻开brief,客户提供的参考图是一组黑白摄影。
人像,不是全身。
锁骨、肩胛骨、手腕内侧、膝盖窝。
每一张都是身体的一个局部,每一张都像一道旧伤疤被翻拍。
她翻到最后一页。摄影师署名:沈屿洲。
她看着这个名字。
大学时期,摄影社的前辈。
大三那年他毕业展的主题是“皮肤以下”,拍了一组人体局部,有人说太露骨,有人说太冷。
她在展厅角落站了很久,直到他把灯关了,问她还不走吗。
他们不算熟。
加了微信,毕业之后几乎没联系。
她结婚时他在朋友圈点过一个赞。
她也给他点过。
两年前他发过一组旅拍,她评论说好看,他回了一个笑脸。
就这样。
她把brief翻过来,背面是杂志编辑的备注:摄影师指定封面设计师需面谈。附了一个手机号。
她把手机拿出来,存了号码。存名字时,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她打了一个字:沈。然后锁屏。
傍晚她提前回家了。
电梯间的日光灯管修好了,嗡嗡声没了。她开了门,客厅是黑的。周恪还没回来。她把大衣挂好,手包放在鞋柜上。然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
桌面上的文件夹还剩一个没关:“走位”。她点开,看了最后一行。
他停下。
她把“走位”文件夹拖进回收站。右键,清空。然后打开一个新的空白页面。
光标闪了十下。她打了一行字:今天是星期四。昨晚他在我床上睡了一夜,没有碰我。今天早上他说如果我走了,他什么都不是。
她停下来。手指悬在键盘上。然后继续打: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觉得高兴。
她把文档关掉。没有保存。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不是周恪。是苏晚。
“林姐。我今天没去上班。我一个人在家里坐了一天。我想了很久,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他在我这里过夜,凌晨四点我看见他起来给你发消息。他打字打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我当时以为他是内疚。现在我不确定了。我想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帮他说话。是因为今天早上我一个人坐着,忽然想起来,然后哭了。”
林听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
窗外楼下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弧光,从左到右,灭了。她坐在黑暗里,没有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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