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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情痴神伤终不悔

14小时前 玄幻 755
胥京,东宫。

夏长烨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刚从藏书阁借来的古籍。

看了一会儿,他的眼中忽然闪烁起奇异的光彩,但随即便放下书册,神色有些慨然,接着张开手掌按压起太阳穴来。

他瞥了一眼安安静静躺在案上的那本泛黄的书册,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黑色劲装打扮之人急匆匆入内,半跪于地,恭敬地道:“回禀殿下,我等往凤梁府查遍了当地卷宗户籍,关于清柳出身与随后经历,与青滟楼老板娘所述,并无二致。”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大信封,道:“此是查探到的,关于清柳的具体信息汇总,请殿下过目。”

“放案上,,你们歇着去吧。”

“是。”

待到那黑衣人退下之后,夏长烨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册,将那信封拆开,一张张地铺开抄写的卷宗原文,仔细阅览起来。

“清柳者,崇越四年生人,现胥京青滟楼魁首。原凤梁府下辖之桑园镇人氏。姓徐,草名若雪。父金奎,早年务农,后铸铁器为生。母徐张氏,同村屠户张燮之女。崇岳十年,魔人进犯凤梁,屠桑园镇,镇民死尽,余徐若雪孤存。受人贩诓骗,飘零二载,得青滟楼收留为妓......”

夏长烨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抄文,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普通的铁匠之女?孤苦出身的平凡艺妓?”

凤梁府的刺史向来与他亲近,料他也不敢拿假卷宗糊弄自己。所以这卷宗当然是真的。

这样一来,清柳的身世,似乎并无什么可深究之处。

但越是如此,越加引他起疑。

“七王叔倾尽手下底牌,只为赚美人入幕?”他暗自笑道。

当年,夏昀率部转战塞外,鏖战三月有余,后趁敌后空虚之际,亲率八百轻骑暗渡情江,越过号称鹰愁龙困的天险娄元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捣穿了漠北王庭。

事后,他将所俘虏的漠北王妃、宫女等一干女眷全数赏赐于部下,自己却一人都不曾染指,也因他高洁的作风,在军中威信更盛。

如今,他却要以当年出生入死的旧部作为筹码,与夏长烨交换一个普通的清柳。到底是夏昀真成了傻子,还是他把夏长烨当成了傻子?

夏长烨目光凝重地看着案上的抄文,自言自语道:“清柳,清柳。你到底是什么人,你身上又有什么秘密?”

正沉思间,忽听得下人来报,国师粉墨君求见。

夏长烨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自从那一日长谈之后,粉墨君便专心处理与婵宫合作之事,与他不再有详谈。

按粉墨君的话来说,夏长烨不应该只满足于听取并执行他为夏长烨拟定的策略,更应该自主思考下一步的计划,如此方能有大为。

“请他进来吧。”

“是。

粉墨君拄着手杖急匆匆地走入,头冠纷乱,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之色,夏长烨见状,忙上前搀扶,问道:“先生何以这般模样?是有什么万急之事么?”

粉墨君道:“原本在合计开办正武军政学堂之事。近日魔军在南境突然大规模出现,边关吃紧,因而在兵部和户部与那帮老家伙一起,熬了几个通宵,敲定战策与补给之事。”

夏长烨叹道:“张甫崖不在,这些事真是多劳先生了。”

“不提了。殿下且看。”粉墨君将手中的一封密信递给夏长烨。

夏长烨接过,展信阅了几行之后,眉头忽地一紧,看向粉墨君,问道:“最近刚出现的么?”

粉墨君一屁股坐下,点了点头。

“常月......月神大人取假名的能耐,可不如她的功力修为啊。”夏长烨嘲道。

粉墨君笑道:“臣倒觉得是艺高人胆大,她就没想在咱们面前,隐匿行踪。”

夏长烨也跟着坐了下来,道:“我记得,离月朦胧与陆扬的婚事,也没几天了。原本我以为,嫦君画会跟着送亲的队伍一同前来,没想到却是独自先行一步。”

“中原频发魔族劫掠少女之事,想来她也坐不住了。”粉墨君道。

夏长烨颔首,随即又嗤笑道:“朝廷还没动作,她一个外界之主先插起手来。她倒是真把自己个儿当成救世主了。”

“历代姮凤皆如此,不独她心高气傲。”粉墨君淡淡道。

夏长烨看向粉墨君道:“先生今日急匆匆前来,想来不是特意来听我发牢骚的吧?”

粉墨君轻咳了两声,拿出手帕拭了拭嘴角,接着道:“月神要在云落剑池举办揭榜大会的事情,想来殿下早已知晓了。”

夏长烨点了点头:“无用功罢了。我还未曾放在心上。”

粉墨君摇了摇头,道:“殿下此言差矣,纵然你我皆知姮凤难逆天意,但若是能团结其余三奇之力,也总好过单打独斗。”

夏长烨脸色阴沉,道:“将玄与智虹倒还好说。但是那侠罡,凡是让我找到之日,便是他含恨陨亡之时。”

粉墨君看着那与玄岳帝有七分相像的年轻面庞,不禁叹道:“殿下何苦呢。”

夏长烨面色缓和了一些,道:“我自有分寸,揭榜大会,我会去的。”

“不,殿下不用去。”粉墨君截道:“殿下只需修书一封,令三殿下取近道赴月朦胧婚宴即可。”

夏长烨皱眉道:“又是长杰?”

粉墨君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若臣估算不错的话,三殿下这道冷灶,火候该烧得差不多了,只待临门添油。”

夏长烨自嘲地道:“什么都是他在帮我做,我这兄长着实有些无用。”

“话不能这么说,眼看着二殿下回京受封在即,太子殿下有自己的事要做的,不是吗?”

夏长烨闻言,被粉墨君勾起另一桩事来,他将案上的关于清柳的卷宗抄文拿给粉墨君看,粉墨君展开细细阅读后,同样露出疑惑的神情来,摇了摇头。

“先生也看不出蛛丝马迹来么?”夏长烨道。

“毫无破绽。”粉墨君道。

“莫非是你我多疑了?七王叔果真只是老来聊发少年狂?”夏长烨道。

“自然不可能有这么简单。须知毫无破绽,才是最需提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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胥京街头,街市冷清,灯火阑珊。

自从京城出现了两起与各州县一模一样的少女失踪案后,大部分寻常百姓出门赶集的热情已被那未知的恐惧削减殆尽,生怕魔族的手掌何时会招呼到自家身上。

到那时,可不是报官可以解决得了的。

“胭脂水粉,文房四宝,南北通货!”也就仅有那少数在牙缝里挑生活的中年人,还依旧挑着那既轻又重的担子踽踽独行。

一妖娆妇人行在街边,听得叫卖声,停下芳步,藕臂轻摇,五根玉指如莲花盛放,朝那挑夫娇声招呼。

眼见今日街市散去,终于来了生意,那挑夫自然是急急忙忙地赶上,也幸得今日街上人不多,他挑着这么一个担子疾行,并未磕碰到任何人。

“您请好儿,要些个啥?”那挑夫放下担子,热情地招呼道。

待得看清那妇人面容,转而又惊诧道:“哟!这不青滟楼的当家的吗?您今儿个怎么有功夫出来,照拂老弟的生意?”

老板娘媚目含笑,道:“少给老娘自作多情,不过是有些个紧要事儿出来一遭,见你徐二兄弟筐箩满盈,料想今日还未得开张吧?顺手添几盒勉强合用的水粉,回去奖送新进的丫头。”

徐二闻言,笑得满脸起褶子,连声答应道:“可不是嘛!这胥京的老小们忒也不惊吓,只来几个魔人,抓两个嫩女娃子,就全给唬得不出家门。累得我生计全无,糊口都成问题。这不,是天要活我,叫我今儿个碰上您这尊俗尘里的救苦济难活菩萨,合该再吃几日黄草米饭,喘两口人间阳气!”

“油嘴滑舌!”老板娘嘲了他一句,酥手拨弄着他筐中胭脂杂货,末了将手伸回,自怀中摸出两锭足量的银子来,交予徐二,道:“我今日事急,且不一一试看了,这二十两银子,想来够买你整副担子了,你且挑去青滟楼,找个管事的,就说叫她任意选挑,奖送那些个丫头。”徐二自是满口答应。

挑起担子,徐二心情大好,自言自语道:“碎银几两,饱肚裹身,养儿盼孙咯!”

老板娘行未几步,忽而回头问道:“我没记错的话,令郎年已弱冠了吧?”

徐二听她提起独子,放下刚挑起的担子,唉声叹气道:“可不是!整日不务正业,只晓得舞刀弄枪,看些狗屁倒灶的歪书。可给我愁坏了!”

老板娘笑道:“少年人心气儿高,容易成事也容易坏事,打磨打磨就好了。”

徐二叹道:“老咯,管不住人了,哪还打磨得了他?”

“我看你家小子,倒不像是瞎玩,习武经文都颇有章法,平日里又刻苦认真,或许真有前景,也未可知呢。”

说罢,老板娘想了想,到徐二的筐中取了纸笔,草草写了几行,交给他道:“若他果真不愿屈就俗务,让他来此处一试也无妨。”

直到老板娘款款走远了,徐二方才拿起那纸来看,盯了半晌,终于想起自己不识字,只好收起来,挑着担子顾自离去。

“老板娘今日,还真香啊!”他喃喃道。

转过了几条街,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巷口,老板娘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方才款款进入。

待到进入那小巷后,她身上的温和与贵气已然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平常妇人的谨小慎微。

“我,我来了。”犹豫半晌,她终于开口道。

忽然一阵狂风凌身,刮得她娇躯瑟瑟发抖,待得风住尘静,眼前赫然立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老板娘看着这完全陌生的两人,言行都有些局促,她低着臻首,踌躇半晌,终是鼓足勇气开口道:“今日在青滟楼门前留下记号,叫妾身前来的,就是两位吗?”

那矮小的丑怪摸着尖下颌,细细地打量上下老板娘,接着阴恻恻笑道:“咯咯咯,驭魂使还说这青滟楼老板娘年老色衰,难以引人兴致,这一看,岂非风韵犹存?伏二哥,原来驭魂使也有骗咱们的时候,咳咳咳!”说着,他忽地弯下腰,狠狠地咳嗽起来,口中咳出了不少血沫。

这两人,可不就是绝处逃生的伏象和鬼自在?

伏象没有搭理那色欲熏心的小鬼,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老板娘身上。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幡破命交予他的香囊,丢给了眼前的美妇。

老板娘接过来细看,确定无假后,忙轻轻道了一福,问道:“二位大人如何称呼?”

“伏象。”

“咯咯咯,你鬼爷,鬼自在!”

“妾身花名,忆梅,见过二位执谋官大人。”

“你知道我们?”伏象问道。

老板娘嫣然一笑:“早就借驭魂使尊口,听说过二位大人的威名。驭魂使说,二位可是他手下的勇将,不仅修为非凡,一身御女功夫更是了得,不论何等良家贞妇,凡经你们之手,俱是服服帖帖。让妾身啊,好生敬佩呢!”

鬼自在被她吹捧得有些飘飘然,一双贼眼在她玲珑有致的身材上飘来飘去,笑道:“鬼爷巨龙威猛,只有尝过的女人方才能体会个中极乐,你若有心,鬼爷可赏你两下。”他一边说着,两只手也不安分地往老板娘的胸前袭去,却被老板娘轻身一转躲开。

鬼自在还待追上前继续上手,却听得老板娘娇笑道:“没有驭魂使之令,忆梅可不敢轻言放纵啊,鬼大人若有需要,可移步青滟楼,忆梅可安排姑娘尽心服侍。”

“别玩了。”伏象斥了他一声,向老板娘道:“驭魂使近日事务繁忙,先行一步回转鬼域了,我等来此,是要将那些被你藏起来的女子带回去复命。你安排去吧。”

老板娘闻言,脸色随即变得严肃起来,道:“最近少女失踪案已引起了朝廷的高度注意,莫说是将人带出中原,便是这胥京城,都很难走出去。若是稍有惊动,怕是镇魔司会倾巢而出,我的身份也会暴露。”

“这是你的份内之事,我管不着,有半分差错,你知道后果。”

老板娘被他这半威胁的话引动心中牵挂,忍不住问道:“秋儿她,她还好吗?”

“你那私生女随侍少尊,极受宠爱,有灵泉护持,她的顽疾也已很少发作。”伏象看了看她,眼中露出几分讥讽:“所以,即便不是为鬼域尽忠,单作为一名母亲,你也该好好办事。”

老板娘抬眼看着那几乎高出自己大半个身子的巨人,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无力,道:“妾身明白了,妾身会做好一切安排,确保两位大人,带着人安全离开中原。”

鬼自在看着那渐渐远去的婀娜身影,郁闷地问道:“她又不敢反抗,你干嘛不让我玩?”

伏象转身走去,道:“你现在全身都是内伤,别说做事,怕是稍用点力气,全身都该散架了。”

“我自己行不行,我还能不知道?”

“算了吧你。且留她一点精气神,把事情办好了,待离开时,顺手将她带上,到时你想怎么玩怎么玩,我不管你。”

“真的?她可是驭魂使好不容易发展的内应,这就带走,合适吗?”

伏象停下了脚步,看了看远方,道:“驭魂使如今是生是死都不知,还留着她这么个内应有何用?她跟北旸太子走得太近,暴露也是迟早的事,倒不如就此带走,让她们母女去少尊身边团个聚。”

“咯咯咯,主意还是你多,兄弟还是老老实实跟着你吃肉!”

……………………

徐二三十岁那年死了媳妇。

媳妇从生完孩子之后,背着他偷了几年汉子,染了不知道什么稀奇古怪的病,但媳妇一直藏着掖着,也不敢去瞧大夫,十里八乡都认识,要是去了,没几天就会被丈夫听见风声。

直到病症加重,难以掩盖的时候,徐二才知道媳妇干得那些个破烂事。

但夫妻情薄,藕丝难断,他为了给媳妇治病,几乎倾尽了积蓄。

然而,终究是天要收贱人,他想留也留不住。

给媳妇办了丧之后,街坊邻居都知道了他们一家子的事。

话说是没有他的错,可这世道就是如此,人就好比一堵白墙,无论是怎样染了污,别人可不管你怎么染来的,看你只觉得脏。

没多久,乡里乡外都传开了谣去,有说徐二那活儿不行,媳妇憋得难受,才出去偷汉子。

也有说徐二把媳妇当成个生儿子的工具,有了儿子就冷落了媳妇。

更有甚者,说是徐二自己偷女人,把病染给了媳妇,媳妇为了给他遮羞,才隐忍着不说,结果徐二反倒栽赃给媳妇,来了个死无对证。

时间一长,假得也传成了真的,徐二眼见着街坊们看自己的眼神里越来越不屑,自己也百口莫辩,媳妇已死了,奸夫也早就没了踪影,真就是个死无对证。

到后来,乡里一些不明就里的大姑娘小媳妇,听了些早就变了味的流言,隔三差五就堵到他家门外臭骂他,他也就忍着,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院子里被人扔进了几条毒蛇,险些咬到儿子,他才终于意识到,待不下去了。

于是带着儿子,打包了家当,跑来了京城讨生活。

万幸,来到胥京不久,他凭着一双巧嘴和忠厚的性子,跟青滟楼搭上了小买卖关系,这才有了白天与老板娘那般熟稔交谈。

徐二挑着一副空担子回到家的时候,天早已黑了,虽然是顶着饥肠辘辘,但他心情却是一片大好。

临走进家门的时候,他已闻到一股难得的菜香,又见到厨房烛火映着一个人影,心里暗自奇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小子竟然主动下起了厨房!”他将扁担倚在门边,推门而入,正好瞧见一青年,生得高大,方脸粗眉,自厨房里端了一盘刚出锅的鱼来。

“爹,吃饭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将菜放到桌上,又回到厨房。

两个大荤,两个全素,还煮了一大罐肉汤,色香味俱全,着实让徐二高看了儿子一眼。

青年将手里的其中一碗米饭递给父亲,就自顾自地吃起来。

徐二捧着饭碗坐下,看着平日里一句话都不肯多讲的儿子,闲扯道:“今儿怎么没看你那些什么兵书,想着给老子备饭了?”

青年停了停手中的筷子,嘴里含混不清地道:“想孝顺你。”

“少给老子扯淡!”徐二骂了他一句,“你是副什么德行我还不知道?真要有事就直说。”

青年看了看他,犹豫了半晌,终于道:“我今天上街看到黄皮的布告,朝廷要和婵宫一起,联合开办正武军政学堂,为对抗魔军栽培人才。无论权贵寒门,都可以去报考。”

徐二停下嘴里的嚼动,瞄了儿子一眼:“想去?”

青年点了点头。

徐二忽然将筷子倒拿过来,狠狠地敲儿子的头,骂道:“你老子纵容你胡闹,你还真就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自己弄柄长枪玩玩就算了,整日不读正经书考功名,非去看什么兵法,老子也由着你。现在倒好,还妄想着去上什么军政学堂,且不说你那半瓶醋的学问,去给人贻笑大方,你便是考上了又如何?你哪来的学钱束修?”

青年低下了头。

徐二嗤笑了一声,拿出老板娘交给他的字条,推倒儿子面前,道:“你运气好,老板娘估摸有讨生计的好活留着予你,好好珍惜吧。”

青年将字条拿起来看,忽地抬起了头,惊愕地望着父亲。

徐二皱着眉道:“看我做什么?你要实在不愿去,也随你,老子还能挑上几年,再养你一段日子,也不是不行。”

“我愿意去。”青年即时答道。

“嗯?”徐二惊奇地抬头看向儿子,显然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但看他神情,又不像赌气,便点了点头,道:“能上进就最好,明儿我一早要去进货,你自己去青滟楼,找老板娘给你作安排吧。”

“好。”

“对了,老板娘信上说什么?给你找了什么活儿?”

“老板娘说,我可以试着去报考军政学堂。”

“什么?!”徐二惊掉了下巴,久久没缓过神来,末了终于喃喃自语道:“这娘们,搞什么鬼?”

接着他又看着儿子,道:“你还真要去?”

青年眼中倒映着烛火,他将那张纸条折起收好,闷声道:“爹,我要去的。您其实也知道,我不属于陇亩之间,也不困于书卷一隅。我迟早要去的。”他抬起头来看着父亲,铿锵有力地道:“去纵穿沙场,横涉大江。”

“去直捣黄龙!”

徐二不声不语地吃光了碗里的饭,便起身离开。

青年眼中透出一丝失望,也起身收拾起了碗筷。

“啪嗒。”突然桌边两声响,却是徐二又走回来,将今日刚挣来的两锭银子丢到桌上,接着又顾自走开,嘴里念道:“我洗个澡,睡了。别来吵我。”

青年脸上的惊愕化为惊喜,随即又有几分感动之色,朝里屋喊道:“谢谢爹。”

“记得给你娘上柱香。”

“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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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睡梦尽,清柳睁开那双不施粉黛,却仍旧艳丽无双的美目,她掀开被子,将莲足深入绣鞋内,移步窗前,点起烛灯。却发现,醒来仍是深夜。

她推开了窗,一股雨后的清新气息铺面而来,消减了不少滞留在身上的倦意。

料峭春寒未去,深夜的细风刮在身上,令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

可她并未关上窗。

相思已极,愁怀萦心,如烈酒灼烫,任由寒风刺骨,终究难凉。

自齐九嵋离去之后,她表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实则日日思念难抑,她从记事起,便未曾对任何男子动心,即便是那俊逸超凡的太子殿下,她的心中也只有尊崇。

唯有对齐九嵋,是一瞬动心,情之所钟。

情如细水,长流不断。情似洪流,狂热难当。

尤其是,她比谁都知道,自己与齐九嵋此生厮守的可能性相当的小。是故越是压抑,越是难以自抑。

“春无情愁,人有离恨。月怀缺,暗销魂。”她轻声吟道。

“笃笃笃。”门口响起敲门声。

清柳关上窗,颇感意外,夜已深了,谁会来找自己?

“谁?”

“清柳,是我。”门口响起一个成熟温软的声音。

清柳批了件外衫,打开了门。

老板娘的衣物同样不整,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倦之色,她有些惊讶。

因为白天受到了二魔的警告,令她又牵挂起远在魔界的女儿,联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终是难以安眠,是以披着衣服信步出来,看见清柳房内燃着灯光,就试着敲上一敲,但显然没想到清柳竟然真的醒着,于是道:“你还没休息?”

“下午歇了一会,这会刚醒呢。”

“哦,这样。”

清柳看着老板娘,道:“母亲,有事吗?”

老板娘张了张嘴,微笑道:“左右睡不着,想着来找你聊聊。”

“母亲进来叙话吧。”

清柳倒了杯茶水递给老板娘,便回到桌前,与老板娘相对而坐。

老板娘轻轻抿了一口,问道:“这是我去年从姑苏带回来的那一批茶,是吗?”

清柳微微点头,答道:“碧螺春。”

老板娘笑道:“我记得,那时你初次尝到,可是赞不绝口,所以我将那次带回的碧螺春茶叶都给了你,你后来数次用来待客,以至于那些倾慕你的公子们都知道了你爱喝碧螺春,不少人都想方设法地去买来讨你欢心,以至于京城各大商铺的碧螺春茶叶一度脱销。甚至于有人遣家仆,去姑苏采茶现炒,颇为费心。你倒绝情,一个个都拒之门外,半两都没有收。”

清柳听着老板娘叙着往事,脸上终究淡然无神,轻声道:“他人有欲,我却无爱。收了便是人情,有一就有二,我还不起。”

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以前还不起,现在更是。”

老板娘笑容一滞,她看着清柳弱柳扶风的身子,那眼中的情思藏得极深,却难逃她慧眼,她叹道“原本我以为,那小子走了之后,时间会冲刷一切,可我没想到,你似乎都不愿意给我这个时间。”

清柳低下了眼眉,道:“清柳不是薄情之人。”

老板娘劝道:“可你难道忘了,自小我教你的?”

情深不寿。

这是从清柳进入青滟楼,开始受老板娘教导之后的第一课。

清柳答道:“女儿没忘。但女儿生来就是寻情之人,做不到断情绝义。”

老板娘问道:“你难道欲效仿那绛珠仙草吗?焚稿葬花,哀凉弃世?”

清柳摇了摇头:“他不是那软弱无为的贾宝玉,我自然也做不成林姑娘。”她站起身来,背对着老板娘,看不到她的神情,却犹能感受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情思自檀口中缓缓飘出:“只是,我没想到,自己竟这样离不开他。如今境况,颇有些‘悔教夫婿觅封侯’的意味。”

老板娘无奈地道:“难道他一日不归,你便一日日这么消沉下去?”

清柳沉默了下去。她走到窗前,又打开了窗户,靠在窗沿上。

两人之间的氛围有些凝滞。

“或许,”清柳终于开口道:“或许,我等不了太久。”

老板娘心头一动,急道:“你想做什么?”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若我果有一日要委曲求全,委身于一个我根本不喜欢的人,那时候我会怎样?”

清柳的语气很平淡,但老板娘却能很明显地听出一丝颤音。

“若放在以前,我大抵会认命吧。因为太子和母亲,为我寻的归宿,一定是这天下少有的尊荣权贵,而且,他也必是花了极大的代价,所以,娶我过门后,也不至于冷落了我。”

“可是啊,母亲。我偏偏找到他了。”

老板娘霍然抬头,发现清柳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背靠着窗户,银白色的月华流光飘洒在她柔弱的身上,与屋内的烛光交相辉映着,令她整个人浸透在一种透着致命吸引力的朦胧之中。

似仙非仙,似妖非妖。

老板娘想要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似乎被清柳身上所散发的妖仙气质给迷摄住了,欲言而不能。

她第一次觉得,眼前这个她一手带大的养女,竟是如此陌生。

“我想退出青滟楼,母亲。”

清柳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最不可能的话。

老板娘终于被这句惊雷一般的话语震醒了,她“啪”地站起身,碰倒了腿边的椅子,不可思议地道:“你说什么?”

“如今的我,已再难乖巧地接受安排了,母亲。如果委曲求全,那我可能也真会泪尽夭亡,变成黛玉第二。既然横竖短命,那么我只能赌一把,赌太子念及我旧日贡献,不对我赶尽杀绝。”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老板娘急道。

清柳的眸中沁出了几滴热泪,泪水在眼眶中盘匀,给她通身充满魅惑妖异的气质添了几分清绝纯洁。圣魔二气互相交织,难分彼此。

老板娘急出了眼泪,道:“你怎么会变得那么傻?帝王心思最是难测,有他一日,便不可能放你这个背离者好过!”

清柳笑了,笑得那么凄美,那么决绝。

“我当然是做好了决死的准备,如果老天开眼,能叫我死在他的怀中,也无憾矣。”

“你......”老板娘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咬了咬牙,终于鼓起勇气走上前,抱住清柳的双肩,试图通过这个动作,抓住些什么。

但是,她什么都没有抓住。她甚至觉得,怀里的女子,正在强行将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剥离开来。

老板娘潸然泪下,她带着哭腔问道:“你为何要这样为难自己,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不好吗?”

怀里的清柳声若空灵:“我好像,命里就是要和自己为难到底的。”

老板娘放开她,看着她眼中早已没了往昔的神采,不由得放声大哭:“你总说命里注定。焉知我的命不比你好多少,亲女儿那么早就离开了我,现在连你也要弃我而去!”

清柳的眼中闪过一丝歉疚,轻声道:“对不起,母亲。”

哭了许久,老板娘渐渐平静下来,一双泪眼看着清柳,问道:“你今天突然借着机会向我挑明,是希望我帮你吗?”

清柳终于恢复了一点精神,向老板娘点了点头。

“你难道不怕我向太子告发你的想法,将你软禁起来?”

清柳摇了摇头,带着坚决的神色道:“我相信母亲。若果真是我识人不明,也不要紧,因为太子最终只会收获一具冰冷的尸体。”

老板娘长叹,无可奈何地道:“此事不可躁进,待我细细盘算。”

清柳向后退了几步,双膝下跪叩拜,道:“一切仰赖母亲。女儿感谢母亲迁就。”

……………………

一天过去,逼得齐九嵋喝了几服药,小梨儿终于放下心来,歇了手。

但后来听闻齐九嵋要寻人送她回去,自己与静云子南下参加婵宫将在云落剑池举办的揭榜大会,却死活不依,说自己一人上路,难保不会出什么事。

齐九嵋向她解释说那是官家的车队,有不少护卫随行,不会出事。

她却耍起了性子,非要跟齐九嵋一同上路。

齐九嵋被她耍得无可奈何,只得答应,但要她一路上务必听自己的话,小梨儿自是满面憨笑地答应下来。

这一日天大亮,临出发,小梨儿终于在大厅里寻到了正在埋头写信的齐九嵋,她蹑手蹑脚地蹭过去,躲在背后偷偷探头,只看到最顶上“清柳吾爱”四个字,就忍不住惊喜地叫出声来。

“啊!”齐九嵋被她吓了一跳,笔上的墨水抖落下来,滴到了信纸上。

小梨儿却是没有管这许多,只高兴地拍这手道:“九嵋哥哥,你给清柳姐写信呢?”

齐九嵋闭上眼睛,长舒了一口气,忍住敲她脑壳的冲动,接着将那被污的信纸拿起来,那滴墨水正好滴在顶头,将“清柳”二字污浊不见。

他的心里莫名掠过一阵不痛快,没好气地回答道:“托你的福,我写了一早上,现在要重写了。”

小梨儿嘟着小嘴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也不急着出发,正好你可以将你的思念,你的爱意再倾诉一遍。想象一下,清柳独守空闺这么久,现在怕是想你想得要疯了,突然间接到一封饱含深情的情书,怕是当场就要开心死了。说不定,晚上还一个人......啊!不行了,要脸红了要脸红了!”

齐九嵋无奈地摇了摇头,自顾自地拿起一张空白信纸,重新写起来。

小梨儿也没有在意,跳脱地跑到桌前,用手支着小脑袋看着他,忽然怔怔地问道:“九嵋哥哥,如果我没来找你的话,你会不会也给我写信呢。”

齐九嵋头也没抬:“当然会了。”

“真的?”小梨儿喜道,又问道:“你会写些什么呢?”

齐九嵋仰起头,思索了一下,答道:“向你说一些近况,还有游历江湖所遇之事,以及,好好顾着你清柳姐!”他用笔一指小梨儿,笑道。

“啊——”小梨儿气道:“你都不关心一下人家怎么样,有没有想你想得茶饭不思,有没有为你焚香祈祷什么的,没良心!”

“我出来闯荡江湖,又不是上战场搏命,焚什么香,祈什么祷?”齐九嵋不以为意。

“谁说没有的?清柳姐姐每日都这么做,我,我也天天陪着她这么做呢!”小梨儿叫道。

齐九嵋愣了愣:“她果真每日都......这么担忧着我?”

小梨儿安静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嗯。可不是?”

齐九嵋长叹道:“苦了她了。”眼见小梨儿又要发作,他微笑着又补了一句:“也辛苦小梨儿你了。”

“哼!”小梨儿傲娇地仰起了小脑袋。

忽然侧门打开,静云子款款走出,齐九嵋转头看去,心头又添一桩事,嘴上仍是喊道:“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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