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铸甲铁城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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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的曙光彻底驱散了山谷中的浓雾,金色的阳光泼洒在甲铁城斑驳破损的钢铁车身上,将满车的血腥与灰烬照得一览无遗。



主控车厢内的风波告一段落。即便四方川菖蒲大人以四方川家家主的身份当众宣布了对我的信任,并恢复了对整列车的领导权,但当我与无名从第一节车厢穿过一道道重型铁门向后走去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如影随形的警惕与恐惧。



狭窄的车道里,缩在角落的乘客们一看到我和无名靠近,便如见鬼魅般纷纷向后退缩。有人死死捂住怀中婴儿的嘴,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来杀身之祸;有人颤抖着将身体蜷缩在破旧的毯子下,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了恐惧与厌恶的眼睛;还有几名巡逻的武士,手紧紧按在腰间的蒸汽枪柄上,指节发白,眼神飘忽而戒备。



我们依然是他们眼中的怪物。那份建立在鲜血与救赎上的脆弱信任,根本无法抹平人类对异类天生的排斥。



“走了,生驹。”



无名拉了拉我的袖口,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耐烦。



我和她没有多言,十分自觉地避开人群,顺着漆黑狭长、散发着刺鼻机油味的车道,一步步走回了属于我们的落脚点——第十四节车厢。



重型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将所有的喧嚣与刺眼的目光隔绝在外。



车厢内光线暗淡,几缕晨光透过顶部被卡巴内撕裂的缝隙斜斜刺入,空气里漂浮着未散尽的硝烟、冷却的机油以及金属锈蚀的酸涩气味。



回到这间狭小阴暗的车厢后,无名一言不发。她一把甩开我的衣袖,径直走向车厢最深处。



她穿着那件略显破旧的红色短羽织,下摆在行走间轻晃,露出里面紧绷的黑色战服与纤细的腿部线条。平日里那双总是神采奕奕、泛着骄傲与活泼的大眼睛,此时此刻却深深地下垂着,眼角微微拉耷,黑色的瞳孔里满是沉郁与烦躁。



她走到一堆废弃的木质枕木箱旁,猛地转过身,一屁股坐了上去。



“砰。”



她双脚重重落在那张破木箱上,发出一声闷响。



无名抿紧了嘴角,两片娇嫩的唇瓣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下巴绷得紧紧的,精致的脸颊微鼓,像是在生某种无名的大气。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偏过头去,死死盯着那扇凹陷变形的铁皮车壁,长长的睫毛在晨光中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散发着一种“别来烦我”的低气压。



我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摸了摸鼻子。昨夜的狂暴与厮杀消耗了我所有的体力,虽然得到了菖蒲大人的鲜血补充,但失血与力量暴涨带来的虚弱感依然沉沉地压在骨髓里。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脚下那对精密的机械装甲在铁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嗒、嗒”声。



“无名……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一直不说话。”我站在她面前,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轻声问。



无名根本不理我,甚至连头都没转过来,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哼!”



她坐在木箱上,双腿不安分地前后来回摆动着,脚上那双精巧的脚铃发出“叮当、叮当”的紊乱响声。她伸手扣紧了领口处的那条红色解绳,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腕上的绯红丝带随之剧烈摇晃。



这种诡异的沉默让车厢里的空气变得愈发沉重。



我看着她那张紧绷的小脸,以为她是因乘客们刺骨的眼神而难过,便试探着劝道:“大家……只是还没习惯而已。毕竟昨晚发生了那么多事,卡巴内利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给他们一点时间——”



“谁在气那个啊!笨蛋生驹!”



我的话还没说完,无名突然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般猛地跳了起来!



她娇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敏捷,脚尖在木箱上一点,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朝我扑了过来。



我还没反应过来,耳朵上传来一阵锐利的剧痛!



“痛!痛痛痛——!”



无名伸出白皙细嫩的手指,死死捏住了我的左耳朵,用力向上拔扯,甚至狠狠拧了半圈!



她凑得极近,那张原本冷冰冰的小脸瞬间在我眼前放大。她柳眉倒竖,双眼圆睁,那双清澈如水的大眼睛里此时燃烧着汹涌的怒火,长睫毛剧烈地抖动着,白皙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泛起了一阵诱人的嫣红,连鼻翼都在轻微地张合着。



“哇!无名你干什么啊!快放手!耳朵要掉下来了!”我痛得直咧嘴,半边身体不得不顺着她的拉扯歪斜下去,双臂张开在空中乱晃,却又不敢真的用力将她推开。



“少给我装傻!”



无名磨着小虎牙,声音清脆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劲头。她不仅没放手,反而指节再次收紧,将我的耳朵扯得通红发烫:“刚才在主控车厢外面,等所有人散开的时候……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我什么都没做啊!”我痛得眼泪差点掉出来,抓着她的手腕解释。



“还敢撒谎!”



无名凑得更近了,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木与硝烟混合的气息,呼吸间温热的气流直喷在我的脸上。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嘟得老高,声音里满是质问与不爽:“你是不是……亲了菖蒲姐姐?!”



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连耳朵上的剧痛都仿佛在这一瞬间消失了。



“啊……你、你看到了?!”我不禁惊呼出声,脸颊瞬间烫得像是贴上了烧红的铁板,连脖子根都刷地一下红透了。



“哼!我当然看到了!”



无名松开捏着我耳朵的手,改为双手叉腰。她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娇小的身躯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脸上的微表情丰富到了极点——眉头紧紧蹙在一起,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里除了愤怒,竟还夹杂着几分委屈与酸涩。



“不仅看到了,还看得很清楚!”无名伸出娇嫩食指,气冲冲地点着我的胸口,“就在大家走掉之后,菖蒲姐姐走到你面前,拉着你的手,然后……然后就贴上去亲了你的脸!你这笨蛋当时还愣在那里,脸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一样!我全都看见了!”



被她当面拆穿,我尴尬得恨不得地缝里钻进去。



那是在葬礼与大战结束之后,菖蒲大人为了感谢我在绝境中挺身而出杀死技取、救了全车人,才在私下里轻轻地在我脸颊上落下一吻。那只是四方川家主对救命恩人极其克制而高贵的感激之意,甚至带着一种圣洁的意味。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赶忙摆手,慌乱地解释道,“那是……那是四方大人为了感谢我救了大家啊!昨晚要不是我挡在前面打穿技取的心脏,大家都会死。四方大人只是……只是以她的方式表示感谢而已!”



“感谢?只是感谢吗?!”



无名听了我的解释,不但没有消气,反而像是一只踩空了步子的幼兽,整个人显得更加气鼓鼓的。



她猛地向前迈了一步,逼得我不得不后退半步,背脊撞在冰冷的铁壁上。



无名仰起那张精致绝伦的小脸,微张着小嘴,娇嫩的红唇不满地翘起,眼神里满是不可理喻的质问:“我也帮忙了啊!昨晚我也在车顶杀了一大堆卡巴内,子弹都打光了,身上还受了伤!我也救了大家!”



她越说越觉得不公平,两只小手狠狠抓着红羽织的衣角,将布料拧成了一团麻花。她吸了吸娇巧的鼻子,小声嘀咕着,语气里满是酸溜溜的味道:“为什么姐姐只亲你?姐姐怎么不亲我?这不公平!”



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无名。



看着她因为气恼而涨红的脸颊,看着她双眼中闪烁着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没察觉到的执拗与介怀,我心中原本的尴尬与慌乱突然慢慢沉淀了下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自嘲,顺着脊柱缓缓爬上了我的心头。



“无名……”



我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那只被精密的机械装置和粗暴螺栓包裹着的右手。



黑紫色的血管如粗暴的树根般在皮下蠕动,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异样光芒。我的指节粗糙,掌心布满了工匠磨出的厚茧,而现在,这里面流淌着的更是食人鲜血的怪物之力。



“你吃醋了?”



我苦笑了一声,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股无法掩饰的落寞与沙哑:“别开玩笑了……我和四方大人……根本是不可能的。”



无名微微一怔,摆动的双腿瞬间停了下来,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靠在刺骨的钢铁车壁上,有些无力地垂下双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四方大人是四方川家的家主,是这列甲铁城上高高在上的主君,是出身名门的贵族大小姐。而我呢?”



我抬起头,迎着从车厢顶棚缝隙渗入的晨光,看着那光束中乱飞的灰尘,眼神暗淡无光:“我只是个显金驿里最底层、最普通的小工匠而已。整天和机油、蒸汽打交道,浑身都是脏兮兮的废铁味。更何况……”



我伸出左手,指了指自己胸口位置那块异样发光的发光体,以及脖颈上被黑色纹路蔓延的肌肤。



“我现在……连人类都不是了。”



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种被世界抛弃后的绝望与挣扎:“我是一个卡巴内利,一个靠吸食人类鲜血才能活下去的怪物。今天大家怕我,明天大家依然会排挤我。像我这种随时可能失去理智、张嘴咬人的存在……怎么敢对四方大人有什么非分之想?她刚才那个吻,不过是对一件用得顺手的‘兵器’的赏赐和感谢罢了。”



这一番话压在我心里太久太久。



从显金驿沦陷,到被大家当作怪物关押,再到昨晚因为饥渴失去理智袭击了菖蒲大人……所有的痛苦、绝望、自卑与对未来的迷茫,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我深深地埋下头,双手死死握紧成拳,铁机械爪深深扎进掌心的肉里,发出一阵微弱的牙酸声。



车厢里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前方车厢隐隐传来的蒸汽轰鸣声,以及我们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突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无名的鞋底在铁板上踩出微小的声响,一步,两步,缓缓来到了我的正前方。



我还没来得及抬起头,一只纤细、柔软且带着丝丝凉意的小手,忽然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



那手掌太小了,甚至覆盖不满我的半边脸颊,但她的指尖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无名的食指轻轻擦过我眼角渗出的微小湿痕,将我冰冷的肌肤熨烫得微微发热。



“生驹……”



她的声音不再像刚才那样嚣张跋扈,反而轻得像是一羽落在水面上的鸽羽。



我怔怔地抬起头。



迎面看到的,是无名那双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清澈、都要认真的大眼睛。



晨光正好斜斜地照在她半边脸上,勾勒出她极其柔和的脸颊线条。她眼中的怒火与酸意早已褪去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静,以及一种深深的、与我同病相怜的温柔与包容。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微笑着,眼眶却微微有些发红。



“笨蛋。”



她轻声骂了一句。



下一秒,在毫无征兆的状况下,无名踮起了脚尖。



她双手猛地环住了我的脖颈,柔韧的身躯向前倾斜,整个人顺势贴了上来!



那一瞬间,我只觉得一股清甜而微凉的气息扑面而来,紧接着,两片如玫瑰花瓣般娇嫩、湿润且带着丝丝颤抖的软唇,极其准确地、狠狠地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嗯?!”



我的双眼瞬间瞪大到了极限!大脑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化为了一片白茫茫的废墟!



那是与菖蒲大人轻吻脸颊截然不同的触感。



无名的吻有些莽撞,有些笨拙,甚至带着几分小孩子撕咬般的力量。她的唇瓣紧紧贴着我的唇,带着少女特有的温热与甜香,瞬间驱散了我口中残留的所有血腥与苦涩。



从她唇上传来的湿润感,顺着嘴唇的缝隙缓缓延伸。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一滴不知道是因为动作太大而顺着她脸颊滑落的汗水,还是她眼角溢出的微小泪珠,正沿着我们紧贴的唇角,缓缓地、慢慢地向下流动。



那滴透明的液体横向划过她娇嫩的下巴,又沿着我的下颌线微微蔓延,最终在刺骨的空气中凝聚成一颗细微的水珠,“嗒”地一声,无声无息地滴落在我前胸的铁甲上,摔得粉碎。



她的双手死死扣在我的后颈处,指尖嵌入我的头发里,用力得有些发白。



这个吻持续了整整好几秒钟。



直到我因为震惊与窒息而身躯发僵时,无名才缓缓松开了双臂,重新落回了地面。



她微喘着气,嘴角还残留着一丝亮晶晶的湿润痕迹。她那张原本就白皙的脸庞此时红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连带着娇小可爱的耳朵尖都泛着诱人的绯红。



但她没有避开我的视线,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眼中的坚定宛如坚不可摧的磐石。



“别伤心了,笨蛋生驹。”



无名伸出舌尖轻舔了一下泛红的唇瓣,微笑着,用极其骄傲却又无比温柔的语气对我说:



“还有我这个怪物……陪着你呢。”



“无名……”



我呆呆地看着她,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原本冰冷绝望的心房,被一股无法言喻的滚烫热流瞬间填满。



怪物。



是的,在这个视我们为异类、恐惧我们、排挤我们的世界上,我们都是卡巴内利。我们都是被抛弃在边缘的“怪物”。



可是……我不再是孤独一个人了。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狼狈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啊……谢谢你,无名。”



“哼,知道谢我就好!”



无名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假装咳嗽了一声,双手重新环抱在胸前,试图恢复平时那副高傲的小模样。但她那微微向上扬起的嘴角,以及依然泛红的脸颊,却将她内心的欢喜暴露无遗。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在甲铁城重新启动时,无名曾对我说过的话。



“对了,无名……”



我靠在墙边,看着她,轻声道:“今天我表现怎么样?算不算出师了?”



无名听到这个问题,挑了挑好看的眉毛。



她背过身去,双手叠在身后,脚尖在铁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发出“哒、哒”的轻响。



“哼……出师?”



她转过头,斜着眼看我,眼神里闪烁着一丝狡黠与戏谑,小嘴微微嘟起:“要换我三招就能杀死昨晚那个技取了!”



“三招……这么厉害!”我有点吃惊。



“那是当然!”



无名转过身来,伸出一根纤细的食指在我面前晃了晃,脸色变得有些认真起来:“你还得好好训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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