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第7章 画本
阿成走到站牌才发现，自己把时间算得太松。车比他想的慢，中间又等了一班。到了市区，路边已经有人在买午饭。
站牌旁边有公用电话。阿成从袋子里翻出阿义的信，照信末留的工作电话打去阿坤店里。
“阿义在吗？”
“出去送货了。哪位？”
“阿成。麻烦跟他说，我出来了。以前搬货那边如果还缺人，我想回去做。”
“你人在哪？”
阿成顿了一下。都几年了。
“车站。先去对面买个东西，等一下去学校接我女儿。晚上再打给他。”
“好。”
挂了电话，他穿过马路，走进店里。
橱窗里大多是大人的表，亮晶晶，一只比一只大。老板问他要买什么，他说小女生戴的，不要玩具，要真的会走。
老板笑了。
“都会走啦。”
拿出来的几只里，有粉红色、紫色，也有浅绿色。
阿成指着粉红色，手指停了一下。
“小学生戴，多大？”
他用另一只手圈住自己的手腕，试着想女儿的手。想得到的都是以前那只，冷天塞进他口袋，热天拿水壶。
“这个可以调。”老板说。
他点头，最后挑了浅绿色。
“她如果不喜欢，可以换吗？”
“不要戴出门，盒子留着。”
阿成把钱拿出来，数了两次。找回来的零钱里有一个五块，他另外放进衬衫口袋。
老板替他对好时间，把盒子包起来，装进纸袋。
店里有人进来问电池，阿成让到旁边，从袋子里拿出写着地址的纸。
他又看一遍路。
这个时间，秀琴还在店里。欣玫也还没放学。他可以先去吃点东西，然后去学校。
他把纸折回口袋，提着纸袋走出店门。对街骑楼下停着一台车，引擎没熄，他没有多看。
车站旁边有面摊。他吃得很快，吃完才一点多。
学校离车站两站，他没有等车，用走的。沿路的骑楼他大多认得，有几间换了招牌，卖水果的那间改成手机行。纸袋提在手上，走一段，他就低头看一眼。
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三点。校门还是原来那个，大铁门关着，旁边开了一道小门。警卫室里的人在看报纸。阿成过去，报了信上写过的班级，说要接女儿，问从哪个门出来。
“这个门。四点。”警卫又看了他一眼，“家长喔？”
“我是她爸爸。”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对面那棵树还在。他走过去，站在以前站的地方。家长大多四点才来，树下只有他。落叶没人扫，鞋底踩下去沙沙响。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又换回来。站累了，就蹲一下。
教室的窗户一排一排，有的开着，有的拉了窗帘。他不知道哪一扇是她的。
他抬头看校舍上的钟。三点四十七。
她看见他，大概会先皱眉，问他怎么这么慢。
今天他早到了。
一台车从路口开过来，停在树旁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是阿坤的弟弟。后座又下来两个人，一个绕到车尾。
阿坤的弟弟看了看他手里的小纸袋。
“买好了？”
阿成听出电话里那个声音，把袋子往身后收。
“我在等我女儿。”
“知道。”
后面的人把一个布袋套到他头上。
阿成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布。有人扣住他的手臂，有人压住他的后颈。纸袋从他手里滑出去，里面的盒子掉了出来。
车尾的门掀起来。他被推进去，膝盖撞上铁板。
尾门落下。
对面文具店的老板娘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又退回店里。
车子开走。前轮转出路边时，压过那个盒子。
盒子扁了。那只浅绿色的表从里面弹出来，滚过柏油路，停在树根旁的落叶里。表面裂成好几片。
秒针跳了两格，停住了。
三点五十。
风从路口吹过来，把空纸袋掀起来，在地上翻了两翻，越过校门口的围墙。
最后一节是自然课。
欣玫坐在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位子。老师在讲水的三态，黑板上画了一个冒烟的水壶。
她抬头看黑板上方的钟。
三点五十一。
她低头看了一下手腕。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她转头看窗外。从这里看得到校门，也看得到对面那棵树。
树下没有人。
有一个纸袋从窗外飘过去，往上去了。
欣玫看着它，直到看不见。
“收书包。”老师说。
教室里一下子都是拉链和拖椅子的声音。欣玫把课本塞进书包，从抽屉里拿出那本画了好几年的图画本，要一起放进去。
窗外的风灌进来，本子在她手里往回掀，一直掀到夹着东西的地方才停。
是那张校门口。树下那个很大的人，钟指着四点。
欣玫用掌心把那张纸一下一下压平。
钟响了。
她阖上本子，收进书包，排进路队，从校门走出去。
经过那棵树的时候，她正在跟小芸讲明天要带的东西。
树下的落叶被一整排鞋子踩过去，沙沙地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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