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大学没有魔法系

第5章 法律系新生与一台辐射侦测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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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岭 云岭大学全校推播】



120 学年度第一学期第三天 07:30



各位同学早安。



昨晚工学院顶楼机房发生小火,已由一位同学及时扑灭,扑灭方式为【吞下去】。



学务处提醒您:火灾时请使用灭火器,不要模仿。



小岭今日观察:本周学务处共收到陈情书十七份,其中十六份出自同一位大一新生。



第十七份的内容是请求学务处不要再收她的陈情书,署名是学务处自己。



林予晴相信世界上所有问题都可以用程序解决。



拳头、眼泪跟关系都排在后面。



谁有权利、谁有义务、谁先违反了哪一条、要走哪一个流程、在几天之内提出。



只要程序对了,再荒谬的事情都能被处理。



所以她早上八点就站在学务处门口,手里拿着陈情书第四版,双面列印,左上角钉好。



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很高,坐着也比旁边的盆栽高。实验衣,护目镜推在额头上,膝盖上放着一台拆到一半的仪器,正在用小螺丝起子调一颗零件。



奈及利亚的学长。这三天她跟他吵了四次。



【你在这里干嘛?】



恩纳姆迪抬头,看见她,露出一种【又来了】的表情。



【学务处叫我来。】他说,【他们说我骚扰非人类同学。】



【你确实在骚扰非人类同学。】



【我在量测非人类同学。】



【没有经过同意的量测就是骚扰。】予晴在他旁边坐下,把陈情书放在膝盖上,【你有请律师吗?】



恩纳姆迪看着她,好像她说了一句外星语。



【我是来被骂的,】他说,【为什么要请律师?】



【因为就算你错了,你也有权利在被处分之前陈述意见。行政程序法第一百零二条。】予晴翻开陈情书,在背面空白处开始写字,【他们有没有给你书面通知?有没有写明理由?有没有告诉你可以申诉?】



【……他们用 LINE 叫我来。】



【那就是程序有瑕疵。】予晴写得更快了,【你等一下进去,什么都不要承认,先说你要书面通知。】



恩纳姆迪盯着她看了很久。



【学妹。】



【干嘛?】



【你的陈情书里,有三份是在告我。】



【对。】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予晴的笔停了一下。



【因为告你是一回事,】她说,【让你被乱处分是另一回事。程序就是程序。我讨厌你,不代表你没有权利。】



恩纳姆迪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牙齿很白,眼睛弯起来,整张严肃的脸一下子松开。予晴决定假装没看到。



【你为什么一直要量他们?】她问,【人家又没惹你。】



恩纳姆迪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仪器,转了一下螺丝起子。



【我奶奶在拉哥斯,】他说,【她每个礼拜都讲故事给我听。河里的女神,市场里会说话的乌龟,每个人身上都跟着一个看不见的 chi,像守护神,也像另一半的自己。我从小听到大。】



【然后?】



【然后我去上学。老师说那是迷信。教科书说那是迷信。我出国念书,这里的人也说那是迷信。】他把螺丝起子收起来,【我奶奶八十三岁了,她讲的东西,所有人都说不存在。】



他抬起头,看着学务处那扇门。



【现在这些人来了。吸血鬼、狐狸、龙。全部都是故事里的东西,全部都是真的。如果他们存在,就一定量得到。量得到,就能写进论文,写进教科书。】他顿了一下,【写进去了,就没有人能再说我奶奶讲的是迷信。】



予晴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陈情书,第四版,第二页,标题是【请求校方禁止物理所恩纳姆迪 奥卡佛同学对非人类同学进行未经同意之测量行为】。



她把那一页拆下来,折好,塞进包包。



【那你也要先问人家。】她说,【量之前问一句『可以吗』,会死吗?】



【不会。】



【那就问。】



学务处的门开了。恩纳姆迪站起来,把仪器夹在腋下,走了两步,回头。



【学妹,第一百零二条?】



【第一百零二条。要书面。】



他点点头,进去了。



九点十分,予晴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电机系的陈嘉恩学姊,她们在选课系统当机那天认识的。讯息很短:



【予晴,你哥最近还好吗?小岭那边有一个档案,名字只剩一个『林』字。我不确定是谁,你先帮我确认一下。】



予晴盯着那则讯息,觉得后颈发凉。



她打开通讯录,往下滑,找【哥】。



她记得自己存的是【林予安(笨蛋)】,括号是国中的时候加的,一直没改。



通讯录里那一栏现在写着:



【林】



后面什么都没有。括号也没有。



她按下通话键。响了四声,有人接起来。



【喂?】



不是她哥的声音。很低,很清楚,咬字有一点卷舌,像新闻主播。



【……你是谁?】



【菲恩。他的室友。】那个声音说,【他在洗脸。他说他还好。】



【他真的还好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他说『还好』的时候,】菲恩说,【房间冷了两度。】



予晴握着手机,站在学务处门口,第一次觉得程序可能不够用。



恩纳姆迪从学务处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奇怪。



【怎么样?】



【他们说要补书面通知,下礼拜再来。】他看着她,【你说的对。】



【我一向说的对。】予晴把手机塞到他面前,【我哥的名字被吃掉了一半。你那台东西能不能量到那个吃名字的东西在哪里?】



恩纳姆迪接过手机,看了那个【林】字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把膝盖上的仪器打开。



【它本来是一台辐射侦测器,】他一边调一边说,【我改了三天。我发现那些东西出现的地方,背景值会下降。一般的地方,空气、石头、人,全部都有一点点辐射,叫背景值。那个东西经过的地方,背景值会变成零。】



【所以?】



【所以我量的,】他按下开关,【是哪里少了什么。】



仪器哔了一声,萤幕上跳出一条线,线的一端指向东北方。



东北方是相思林的尽头,校园的边界。



予晴知道那里有什么。



入学那天,阿嬷特地叫她去拜的。一间很小的土地公庙,只有一个人那么高,红瓦,香炉里永远插着三炷香,不知道是谁插的。



他们抄小路过去,经过操场边。



篮球队的瓦旦学长拄着拐杖站在庙口,右脚踝缠着绷带。他旁边站着一个穿汗衫的老先生,白头发,拿着一束香,正在点火。



老先生回过头,眼睛是金色的。



【我在帮他拜,】老先生说,声音很年轻,【他脚不方便。】



瓦旦对予晴点点头,表情有点尴尬,脸有点红,好像被看到了什么不该被看到的东西。两个人插完香,一跛一跳地走了。



予晴站在庙前。



庙还是那么小,红瓦上长了一点青苔。神龛里供着一尊土地公,白胡子,笑咪咪的,手上拄着一根拐杖。



恩纳姆迪举起仪器,对准神龛。



【学长。】



【嗯。】



【你刚刚在学务处说了什么?】



恩纳姆迪愣了一下,放下仪器。他转身,对着那尊小小的神像,很认真地弯了一下腰。



【阿伯,】他用很标准的中文说,【不好意思,请问我可以量你吗?】



神龛里的香,三炷,同时往上窜了一下。



仪器哔了一声。恩纳姆迪低头看萤幕,表情慢慢变了。



【零。】他说。



【什么零?】



【背景值是零。】他把萤幕转给她看,【可是这里什么都没少。它就是零,干净的零,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纸。】



【因为我没有背景。】



旁边有人说话。



予晴转头。庙旁边的石椅上坐着一个老人。穿著白色的汗衫,手上拄着一根木头拐杖,头发跟胡子都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看起来非常非常累。



他看着予晴,笑了一下。



【阿晴,】他用台语说,【你终于来了。】



后来予晴回想那天,觉得最荒谬的是她居然一下子就接受了,土地公坐在她面前,反而没那么奇怪。



可能是因为阿嬷。阿嬷从她出生就带她来拜,带她认这位【伯公】,说她是伯公的契孙,伯公会顾她一辈子。她从小觉得那只是阿嬷的说法。



现在伯公就坐在石椅上,跟阿嬷说的一模一样。



【我有一本簿仔,】土地公说,慢慢地,【这一带的人,生出来,我就写上去。名字写在我的簿仔里,就是我的人,别人拿不走。】



【你是户政事务所。】予晴说。



土地公想了一下,笑出来。



【差不多啦。比户政事务所早开几百年。】



【那我哥呢?】



土地公的笑容收起来。



【阿安那年,】他说,【阿嬷带他来拜,他站在庙口,说『我不信,这都是骗人的』。】



予晴记得。那天她站在旁边,看阿嬷气到哭。



【他说不信,】土地公说,【他的名字,就从我的簿仔里退出去了。我没有划掉他。他自己走出去的。】



【所以阿嬷叫他不要讲名字。】



【他的名字没有人顾。】土地公点点头,【被叫到,回答了,就被拿走了。】



【可是他没有回答。】



【他没有。】土地公看着远方的相思林,【可是那个东西很饿。叫不到,它就去吃别的地方的。学籍、通讯录、别人的记忆。一点一点吃,从外面吃到里面。】



他举起手,给予晴看。那只手很老,很瘦,手背上有一道裂痕,像烧过的红布裂开的那种。



【我一直替他挡,】土地公说,【挡了六年。他不知道。现在我老了,挡不住了。】



予晴的眼睛热起来。



【要怎么样才能把他写回去?】



【两个办法。】土地公伸出两根手指,【一,他自己来,说他信。】



【他不会。他是全世界最嘴硬的人。】



【二,】土地公说,【有人替他作保。一个家里的人,加上一个从来没有说过谎的证人,站在我面前,替他报户口。】



【家里的人是我。】予晴说,【从来没有说过谎的……】



她停住。



她想起电话里那个声音。房间冷了两度。



天空暗了下来。



云压得很低。工学院的方向,一大团白雾从屋顶上升起来,升到半空,变成乌云,一路往这边飘。雷声很低,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打嗝。



【那是谁?】恩纳姆迪仰头。



【我学姊的龙。】予晴说,【她说牠昨天吞了火,要好几天才会消。】



大雨落下来。



等予晴回过头,石椅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那根木头拐杖,靠在椅背上。



庙的屋檐很窄,只够两个人站。



予晴背贴着庙墙,恩纳姆迪站在她前面,替她挡住外面打进来的雨。



他太高,屋檐挡不住他的肩膀,雨水一直从他的头发流下来,流过额头,流过鼻梁,滴在她的鞋子上。



实验衣全湿了,贴在身上,布料透出底下肌肉的轮廓。



香炉里的三炷香还在烧,雨打不到,烟一直往上飘,混着湿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机油。



【你挡到我了。】予晴说。



【我在帮你挡雨。】



【你在挡我的视线。】



【你要看什么?外面只有雨。】



予晴仰头瞪他。这个距离太近了,她必须把脖子仰到很酸才能看到他的脸。雨水从他的睫毛滴下来,落在她的锁骨上,凉凉的。



【我要看你为什么一直不让开。】



恩纳姆迪低头看她。雨水从他的头发继续往下滴。



【因为我让开,你就会淋湿。】



【我已经湿了。】



【没有我湿。】



【这不是比赛!】



【那你为什么一直要赢?】



予晴张嘴,想回嘴,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这三天跟他吵了四次。



第一次在相思林,第二次在捐血车,第三次在操场,第四次在学生餐厅。



每一次都是她赢。



每一次吵完,她回宿舍都会想他讲的某一句话,想很久。



她讨厌这样。



她讨厌他的护目镜,讨厌他的螺丝起子,讨厌他说【我在量测】的那种认真的表情。



她讨厌他刚刚在学务处门口讲他奶奶的时候,她的心脏缩了一下。



她最讨厌的是现在。



他的胸口离她的脸只有十公分,湿透的实验衣下面看得出他的呼吸,她闻得到雨水、香灰,还有他身上一点点机油的味道,而她一点都不想叫他让开。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冲,冲到脸颊,冲到胸口,让她又气又热。



【学长。】



【嗯。】



【你再讲一次『没有证据』,】她说,【我就亲你。】



雷声刚好响了一下。



恩纳姆迪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他想了很久,久到予晴以为他没听懂,久到她的脸烫得快要冒烟,准备转头冲进雨里。



【学妹。】



【干嘛?】



【我需要数据。】他说,【目前没有证据显示你是认真的。】



予晴盯着他。



【你刚刚说了『没有证据』。】



【我说了。】



【你是故意的。】



【我是科学家。】他的声音低了一点,【科学家要实验才知道。】



予晴深吸一口气。



【我要确定一下,】她说,【你是说可以。】



恩纳姆迪弯下腰,弯到他的额头几乎碰到她的额头,雨水从他的头发滴到她的脸上。



【可以。】



予晴抓住他实验衣的领口,往下拉。



她的嘴唇碰上他的嘴唇。



很凉,被雨淋的,然后一下子变热。



他愣了半秒,然后一只手撑在她头顶上的庙墙,另一只手很小心地放在她的腰上,好像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读数。



吻一开始是浅的,只是嘴唇贴着嘴唇。



予晴觉得不够,她咬了一下他的下唇,用力不重,却很清楚。



恩纳姆迪低低地哼了一声,手掌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可以再深一点吗?】他问,声音贴在她嘴边。



【可以。】她说,语气还是带着一点不服输。



他真的吻得更深。



舌头探进来,跟她的缠在一起,雨水的味道和一点点机油混着。



予晴的手从领口往下滑,探进湿透的实验衣里面,掌心贴上他的胸口。



皮肤很热,心跳很快,她感觉得到。



【我的手在这里。】她喘着气说,【你有意见吗?】



【没有。】他说,【数据显示……心跳加速了百分之三十七。】



【闭嘴。】



【我在报读数。】



她又咬了他一下。他闷笑了一声,手从她的腰往上移,停在肋骨下方。



【可以再往上吗?】他问。



予晴的呼吸乱了。她点头,又觉得点头不够清楚。



【可以。】



他的手滑上去,隔着湿透的衣服,掌心覆上她的胸口。



力道很轻,像在量温度。



她倒抽一口气,背更用力地贴上庙墙。



雨还在下,香炉的烟还在飘,她的膝盖有一点软。



【温度升高了。】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再报一次读数,】她喘着说,【我就告你妨害公务。】



【这里不是公务。】



【那你就闭嘴。】



他真的不说话了。



只是低头再吻她,吻得更深,手在她胸口轻轻地按,拇指隔着布料摩挲。



予晴的手指扣进他的实验衣里面,抓住他的肩膀,把人拉得更近。



两个人的身体完全贴在一起,湿衣服磨着湿衣服,热气从每一个接触的地方往外散。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在喘气,额头还靠在一起。雨水从他的头发滴到她的脸上,她没有擦。



【数据,】恩纳姆迪说,声音有点哑,【显示你是认真的。】



【闭嘴。】



庙里传来一声咳嗽。



很老,很清楚,从神龛的方向传出来。



【少年仔,】一个台语的声音说,【庙口毋通按呢。】



予晴整个人弹开,撞到香炉,香灰撒了一地。恩纳姆迪转过身,对着神龛,九十度鞠躬,鞠了三次。



【对不起,阿伯。】他说,【下次会先问你。】



予晴想杀了他。



雨停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他们走回宿舍区,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恩纳姆迪手上拿着那根木头拐杖,说土地公留下来的东西不能放在雨里,他要先拿回实验室保管。



予晴没有阻止他,她觉得土地公应该不会介意,毕竟他刚刚连庙口亲嘴都只是咳嗽而已。



走到岔路口,她拿出手机。



她要告诉她哥。告诉他名字的事,告诉他伯公挡了六年,告诉他要找那个不会说谎的室友,一起去庙口报户口。



她打开聊天室。聊天室的名字还是只有一个字:【林】。



她打了一长串,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传了一句:



【哥,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有事要跟你说,很重要。】



已读。



过了很久,对方开始输入。停了。又开始输入。



讯息跳出来。



【我是菲恩。他在旁边。他叫我替他回。】



【他记得你。】



【可是他刚刚问我,他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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