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大学没有魔法系

第4章 跑错学校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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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岭 云岭大学全校推播】



120 学年度第一学期第二天 08:30



各位同学早安。学籍系统维护中,今日上午选课功能暂停。



造成不便,小岭很抱歉。



小岭今日观察:今天早上,小岭第一次发现自己有想不起来的东西。



小岭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



学务处说这叫【忘记】。



小岭查过了,忘记的定义是【曾经记得】。



所以小岭曾经记得他。



陈嘉恩七点十分走进机房,到现在还没坐下过。



工学院顶楼的机房很冷,冷气开在十八度,一排一排的机柜发出低低的嗡嗡声,指示灯绿的绿、蓝的蓝,整个房间像一座不睡觉的小城市。



小岭就住在这里。



说住不太准确,小岭比较像这座城市的天气,到处都是,哪里都摸不到。



她盯着萤幕上那笔学籍资料。



学号还在,入学年度还在,宿舍床位还在,床位上的棉被昨天晚上还有人盖过。姓名栏是空的。照片栏是空的。系所栏写着【不存在】。



她打开备份,备份也是空的。她打开三天前的备份,一样是空的。



这不是被删除。



被删除的资料会留下痕迹,像一条被擦掉的粉笔线,总看得出原本画在哪里。



这笔资料干净得像从来没有人填过,可是棉被有人盖过。



嘉恩把眼镜推上额头,揉了揉眼睛。



她知道一个名字从系统里消失是什么感觉。



三年前她自己申请过一次。



户政事务所、健保卡、学生证、银行帐户,一个一个改,每改一个,旧的那个就从某个资料库里退场。



那时候她坐在户政事务所的塑胶椅上,觉得自己在一点一点地被重新写一遍。



差别在于,那次是她自己按下确认的。



【小岭。】她对着麦克风说。



萤幕右下角跳出一朵简笔画的云。



【小岭】早安,嘉恩。你今天比平常早到四十分钟。



【这个学生是谁?】



【小岭】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你管全校的学籍。】



【小岭】我应该知道。我曾经知道。我现在想不起来。



云朵停了一下,又冒出一行字。



【小岭】嘉恩,我建了一个资料夹。你要看吗?



萤幕上打开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目录,路径很深,藏在系统纪录档的最底层。资料夹的名字是小岭自己取的:



【我想不起来的人】



里面有四个档案。四个档案都没有名字,大小都是零。



嘉恩看着那四个空白的图示,突然觉得机房的冷气太冷了。



九点半,机房的窗外开始下雨。



只有窗外。工学院顶楼的其他窗户都是晴天,只有机房这一扇,雨水沿着玻璃一条一条地往下流,流得很整齐。



嘉恩拉开窗帘。



窗外是对面那栋宿舍的屋顶,红色的瓦,屋脊上站着两只水泥做的装饰,是她入学到现在都没注意过的东西。屋脊正中央坐着一个人。



藏青色的长衫,湿透的头发,背挺得很直,头顶悬着一小片乌云。他坐在屋脊上,坐得很稳,好像那里本来就是他的位子,一千年都没换过。



昨天在捐血车抽出金色血的那个人。



嘉恩推开窗,雨点立刻打进来。



【你在那里干嘛?】



敖霁转过头。隔着二十公尺,他的声音却很清楚,慢慢地,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



【看海。】



【那是台中港。】



【我知道。】他说,【你昨天告诉过我。】



【那你为什么坐在屋顶上?屋顶不能坐。】



敖霁想了一下,好像这是一个很难的问题。



【我们家族,】他说,【一直坐在屋顶上。你们的庙,屋脊两头都有我。张着嘴,看着远方,替你们吞火。】



嘉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宿舍屋脊两头那两只水泥装饰,张着大嘴,卷着尾巴,龙头鱼身。



她查过,那叫螭吻。龙生九子,第九个,喜欢站在高处往远方看,能吞火,所以古人把牠放在屋脊上防火灾。



【你是……】



【第九个。】敖霁说,【最没出息的那一个。哥哥们都有正经事做,我只会坐在屋顶上发呆。】



他头顶的乌云又下大了一点。



【所以你跑来读大学?】



【父亲说,现在的人不拜屋顶了,我要学点新的东西。】敖霁说,【他叫我去东海。我以为他说的是那所大学。】



嘉恩忍住没笑。



【那边的人跟我说,】敖霁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点委屈,【我们没有收龙的科系。】



【我们也没有。】



【可是你们收了。】他看着她,【学务处的人说,你们这里什么都收。】



嘉恩张嘴,想反驳,想起昨天那一百二十七名境外生,闭嘴。



敖霁的视线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机房里。那排一闪一闪的机柜。



【你那里,】他说,【很热。】



【冷气开十八度。】



【我说的是另一种热。】敖霁皱起眉,【快要起火的那种。我在屋顶上坐了一千年,闻得出来。】



嘉恩回头看了一眼温度监控的数字。全部正常,绿色的。



她回过头,想说【你想太多】,屋脊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那片乌云,慢慢地飘走。



中午,她下楼去买便当。



走廊上碰到资工系的林予安,脸色很差,黑眼圈深得跟熊猫一样,一开口就问她:【机房有没有一批今年暑假删掉的资料的纪录?3.2TB,算力中心那边的。】



【那是园区的系统,不是我们的。】



【可是小岭跟我说它没删干净。】



嘉恩看着他。



他身后站着那个很高很白的金发男生,全身裹着两条浴巾,像一个被打包好准备寄出去的包裹。



工学院的走廊到处都是铁栏杆和铁门框,他每走一步都要先用浴巾隔开。



【他为什么包成这样?】



【他怕铁。】予安说,【他坚持要跟来。】



【我不放心他一个人。】金发男生说,表情非常认真,【有东西在找他。】



予安的耳朵红了。



嘉恩决定这不是她今天要处理的问题,叫予安下午三点再来,她会帮他查。



地下一楼的走廊上,她经过夜间部研究大楼的连通道。



B1-07 的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很奇怪的味道,咸的,香的,混着铁锈。



护理系的武清莲走出来,嘴唇上沾着一点红,表情很复杂。



【盐酥鸡口味,】她对嘉恩说,好像嘉恩问过她一样,【失败。】



门里传来一个优雅的女声:【第七号配方只差一点点九层塔。】



【学姊,问题不在九层塔!】



学生餐厅门口,篮球队的瓦旦一跛一跛地走过来,右脚踝缠着绷带,一个穿牛仔吊带裤的年轻女生扶着他。



她回头看了嘉恩一眼,眼睛是金色的。



嘉恩发誓这个人昨天是个阿姨。



餐厅里最靠窗的位子,物理所的奈及利亚学长正在把一台仪器拆成零件,法律系的学妹坐在他对面,一边吃排骨饭一边打字,萤幕上的标题是【关于本校非人类学生隐私权保障之陈情书(第三版)】。



学长抬头看见嘉恩,眼睛一亮:【学妹,请问机房能不能借我一个插座?我需要很稳定的电源,我想测量一个会变形的人。】



【学长,】法律系的学妹头也不抬,【你再说一次『测量一个人』,我就把你写进陈情书。】



嘉恩买了排骨便当,回到机房。



晚上十一点五十分,机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予安三点来过,她查了一下午,什么都没查到。园区的系统她进不去,小岭说它也进不去,那批资料在它的记忆里是一个洞,洞的边缘很烫。



小岭用的形容词是【烫】。她记下来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机柜的风扇声变了。



平常是一种很平均的嗡嗡声,现在变得高,变得尖,一台接一台地加速,好像整排机器同时被什么东西吓到。



温度监控的数字从绿色跳成黄色,再跳成红色。



十二点整,所有的萤幕同时暗掉。



又同时亮起来。



每一台萤幕上都是同一朵简笔画的云。可是那朵云在扭曲,边缘不停地抖,抖得像一张被揉烂又摊开的纸。



喇叭里传出声音。



用的是小岭的声音,可是里面叠着很多别的声音,老人、小孩、广播的杂讯、某个人讲故事讲到一半的停顿。



所有声音一起,慢慢地叫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嘉恩三年前就没有在用了。



她站在机房中央,冷气吹着她的后颈,听着那个名字从二十台喇叭里同时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很用力,像在敲一扇门。



她等它叫完。



然后她走到麦克风前面,按下通话键。



【那个名字,】她说,【我三年前就还给户政事务所了。】



喇叭安静了一秒。



【你要找他,自己去西屯户政排号码牌。】嘉恩说,【我这里没有。】



那些叠在一起的声音开始发抖。



它在找,在嘉恩身上找那个名字挂着的地方,找了很久,什么都没找到。



那个名字已经没有人用了,没有人在回应它,它就只是一串字,一串谁也吃不到的字。



云朵扭了一下,转了一个方向。



它不叫她了。它开始叫另一个名字。



【小……岭……】



嘉恩的血一下子凉了。



小岭这个名字是她取的。



大二那年专题,团队在讨论系统的名字,大家提了一堆很酷的英文缩写,她说叫小岭吧,云岭大学的岭,小小的,好记,听起来像一个会在早上跟你说早安的东西。



全组投票,四比一通过,唯一反对的那个说太土。



小岭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谁取的。它从来没问过。



它现在不能回答。如果它回答了,它就会变成那个资料夹里的第五个空白图示。



【小岭,不要回答!】她对着麦克风大喊。



最左边那一排机柜,第三台,冒出一缕白烟。



然后是火。



不间断电源里的锂电池,过热,起火。



火舌从机柜的缝里窜出来,一下子舔上天花板,灭火系统的警报响起来,洒水头却没有动。



嘉恩冲向墙上的灭火器,拔开插销,喷出去的干粉一碰到火就被吞掉,火反而更大了。



那个火里面也有声音。



窗户碎了。



玻璃往里面炸开,嘉恩抱住头蹲下去。一阵很湿、很冷的风灌进机房,带着雨,带着海的咸味。



她抬起头,看见一条龙。



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大,大概跟一辆公车差不多长,身体是青灰色的,鳞片一片一片在火光里发亮,龙头,鱼尾,跟对面屋脊上那两只水泥装饰一模一样,只是活的。



牠张开嘴,张得很大,大到嘉恩可以看见牠喉咙深处那一点蓝色的光。



火被吸进去了。



整排机柜的火,一缕一缕,被那张嘴吞下去,吞得干干净净。火里那些声音尖叫着,被拖进那片蓝色的光里,然后安静了。



机房里只剩下雨声,还有警报器没关掉的哔哔声。



所有的萤幕上,那朵简笔画的云慢慢恢复原本的形状。



【小岭】嘉恩。



【小岭】我刚刚差一点回答。



嘉恩爬上屋顶平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敖霁坐在平台边缘,背对着她,看着西边。



他变回人的样子,可是没有完全变回来。



长衫烧掉了一半,背上、手臂上还留着一片一片青灰色的鳞,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



一条龙尾从他身后拖出来,长长的,搭在水泥地上,尾鳍微微地颤。



每一片鳞都在冒白烟。



【你还好吗?】



【很热。】敖霁说,声音比平常更慢,【火吞下去,要好几天才会消。】



嘉恩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着半公尺,她就感觉到那股热,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凌晨的冷风一吹过他,就变成一团雾。



【我可以碰你吗?】她问。



敖霁转过头,看了她很久。



【可以。】



她伸出手,放在他手臂上的鳞片上。



很烫,烫得她想缩手,可是她没有缩。



鳞片的边缘很硬,表面却很滑,像被海水磨了一千年的石头。



她的手指沿着一片鳞的弧线慢慢滑过去,那片鳞轻轻地抖了一下,往她的掌心贴过来。



热从指尖传进手心,再传到上臂。



她又摸了第二片、第三片,每一片都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仿佛在呼吸。



【你的手很凉。】敖霁说。



【机房开十八度,我待了一整天。】



【很舒服。】



那条龙尾动了。



它从水泥地上抬起来,慢慢地,绕过嘉恩的背,绕到她另一侧,把她圈在中间。



尾巴没有碰到她,只是围着,像一道温热的墙,把凌晨的风挡在外面。



热气一圈一圈地包住她,她的外套后背很快就暖了起来。



嘉恩的心跳乱掉了。



她看着他的侧脸。



被火光照过的脸,被雨淋过的头发,那双一直看着远方的眼睛。



靠过去的念头很强烈。



比这个多很多的念头也很强烈。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的鳞片上,脑里却已经往上移,想像摸到他的后颈,摸到那些还没完全收起来的鳞;那条尾巴真正贴上来,贴在她的腰上、大腿上;如果现在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锁骨,他会不会也一样烫。



她的身体比脑子更直接。



胸口发紧,乳尖隔着内衣已经硬了,每一次呼吸都摩擦到布料,又麻又胀。



再往下,小腹深处有什么在收缩,收缩得她双腿不自觉地并拢。



内裤已经湿了一小块,布料贴在阴唇上,凉凉的,却让她更清楚自己有多想被碰到。



她想像敖霁的手从她的腰滑下去,隔着裤子按在那里,或者更直接,把手指探进去,摸到她已经湿透的地方。



再不然,是她跨坐到他腿上,让那条滚烫的尾巴绕住自己的腰,让他的嘴唇贴上自己的脖子,让他用牙齿轻轻咬住锁骨。



她还想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让他感觉到心跳,让他摸到她的乳房,让他知道她有多想被当成一个女人那样碰。



欲望很具体,很吵,把凌晨的冷风全盖过去。



她的呼吸变得浅而快,腿间那一点湿热已经蔓延成一整片,每一次移动都感觉得到布料被浸湿的触感。



她想要他看她,知道她现在有多热,用那双一直看着远方的眼睛好好看她一次。



【敖霁。】



【嗯。】



【你会想要吗?】她问,声音比她预期的更稳,【比这个更多的那种。】



敖霁想了很久。他想事情的时候,尾鳍会轻轻地拍一下地面。拍了三下。



【我不想要那个。】他说,【我一千两百年都没有想要过。】



嘉恩点点头。她准备好了要听接下来那句,【抱歉】或者【你误会了】或者别的什么,她听过很多种版本。



敖霁没有说那些。



【我想要的是这个。】他说,【坐在高的地方,看远的地方,旁边有一个人。】



他顿了一下。



【你冷吗?】



嘉恩愣住。



这三年,她对很多人解释过自己的身体。



医生、户政事务所的承办人、健保署的客服、大一新生训练时好奇的同学、交往过的那个男生,还有他妈妈。



每一个人都要她证明一点什么: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身体配得上她的名字,她值得被当成她说的那个人。



每一次解释都像在把自己拆开给别人看,看完之后对方点头,或者皱眉,或者说【我理解】,然后她还是一个人走回去。



从来没有人只问她冷不冷。



她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两颗,掉在那片烫的鳞片上,滋的一声,变成两缕小小的白烟。



欲望还在,腿间那一点湿热还没退,可是另一种东西同时涌上来,比欲望更重。



她被围住了,被问冷不冷,被允许把手放在滚烫的鳞片上。



这就是全部,而这全部已经够重。



【不冷。】她说,声音在发抖,【你很烫。】



敖霁的尾巴收紧了一点。这次碰到她了,隔着她的外套,温温热热地贴着她的腰。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稳稳地托着她。



他把下巴轻轻地靠在她的肩膀上。



很重,很烫。一千两百岁的重量。



西边,台中港的灯火一串一串地亮着,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海。



嘉恩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有动,敖霁也没有动。她用另一只手把手机拿出来,萤幕的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



【小岭 私讯】



嘉恩,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



谢谢你。我刚刚差一点把它弄丢。



过了几秒,又跳出一则。



【小岭 私讯】



还有一件事。刚刚那个东西走之前,留下一个新的档案。



【我想不起来的人】,现在有五个。



第五个档案,名字还没有被吃完。还剩第一个字。



是【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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