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大学没有魔法系
第6章 告白版上线
120 学年度第一学期第三天 18:00
各位同学晚安。应学务处要求,为纾解同学近日压力,小岭今晚正式开放匿名告白版【云岭心声】。使用规则:
一、匿名发文,小岭负责保密。
二、请勿在文中写出任何人的全名。这一条很重要。
三、本版附有配对功能,小岭会依据大家的发文,推荐可能的对象。小岭第一次做这件事,请多包涵。
小岭今日观察:开版前十分钟,已有一千零四篇贴文。学务处表示,这不是他们想要的纾解方式。
林予安在左手掌心写了一个字。
原子笔,黑色,写得很用力,笔尖差一点戳破皮。写完之后他盯着那个字看,看了很久,嘴里跟着念一遍。
【林。】
念完,那个字的意思就从脑子里滑出去,像抓在手里的水。
他知道那是他的姓,他妹妹下午在电话里讲了三次,菲恩也讲了两次。
每一次他都记住,每一次过不到一分钟,它就不见了。
所以他写在手上。
他坐在宿舍的书桌前,右手滑手机,左手摊在桌上,每隔一阵子就低头看一眼。
告白版很热闹。他本来只是想转移注意力,结果一滑就停不下来。
#0007 403寝的室友。你的床很乱,你的书架很乱,你的脸很好看。这三件事我昨天说过了,今天还是真的,所以再说一次。
#0112 征求试吃员,夜间部研究大楼 B1-07。
提供人工血浆,盐酥鸡口味第八号配方,这次加了九层塔。
不咬人。
(除非你说三次)
#0258 我觉得森林系那个篮球队长很帅。
#0259 我觉得森林系那个篮球队长的脚踝很漂亮。
#0260 我觉得森林系那个篮球队长说【可以】的时候声音很好听。
#0261 我觉得森林系那个篮球队长不应该用手背遮眼睛,应该看着我。
#0262 我觉得我今天应该长成什么样子去找森林系那个篮球队长。
#0263 以上五篇都不是我发的。
小岭在底下加了一行系统留言:【以上六篇来自同一个网路位址。小岭尊重每一位同学表达的方式。】
#0377 征求愿意被量测的同学。物理所,量测前一定会先问。已经学会了。
└ 回复:陈情书第五版正在撰写中。
└ 回复:第五版是要告我还是帮我?
└ 回复:看你表现。
#0420 屋顶上的那个人,你那里冷不冷?
└ 回复:不冷。你呢?
予安往下滑,滑到最底下,跳出一个他没按过的视窗。
【小岭配对】
根据您的发文与浏览纪录,小岭为您推荐:【403寝的室友】。
契合度:99.7%。
剩下的 0.3%,是因为您一直说还好啦。
予安把手机盖在桌上。
房间很冷。
冷气没开,窗户关着,台中九月的晚上应该热得要命。可是他呼出来的气是白的。书桌上那杯水,表面结了一层很薄的冰。
这一整天,他说了很多次【还好啦】。
妹妹打电话来,问他还好吗,他说还好啦。
嘉恩学姊传讯息,问他要不要去机房看资料,他说还好啦,不用。
他照镜子,发现自己想不起来身分证上写的是什么,他对着镜子说,还好啦。
每说一次,房间就冷一度。
菲恩坐在他的床上,裹着两条棉被,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比平常更白,嘴唇有一点发紫。
他的手从棉被里伸出来,拿着一杯热可可,杯子在抖。
予安看见他的手指。
指尖的地方,颜色很淡,淡到可以隐约看见后面那面墙,好像有人拿橡皮擦,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擦。
【你的手怎么了?】
菲恩低头看了一眼,把手缩回棉被里。
【没事。】
房间没有变冷。予安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菲恩不会说谎。所以菲恩说没事,就是真的觉得没事。
不对。
菲恩不会说谎,可是他会选择说哪一句真话。
【菲恩。】
【嗯。】
【你的手,】予安说,【是因为我吗?】
菲恩看着他,绿色的眼睛在台灯下很安静。
【你说了一整天的还好。】他说,【我们那边靠真话活着。假话是二手烟,我说过。我跟你住在同一个房间。】
予安张开嘴。
那三个字已经到舌尖了。还好啦。说完就没事了,他就不用面对这件事,可以继续假装今天只是很普通的一天。
他把那三个字吞回去。
【我不太好。】他说。
声音很小,很哑,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房间里的冷,退了一点点。
菲恩的眼睛亮了一下。
八点,有人敲门。
予晴站在门口,头发半湿,表情是她要打官司的那种表情。
她后面站着物理所那个很高的学长,手里拿着一根木头拐杖,很小心地拿着,像拿着一件易碎的文物。
【你姓什么?】予晴一进门就问。
予安低头看左手。
【林。】
【不准看手。】
予安抬起头,张嘴,什么都没有。那个位置是空的。
予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把下午在土地公庙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完。
簿仔,户政事务所,那年庙口那句【我不信】,伯公挡了六年,挡到手都裂了。
予安听完,很久没说话。
【所以,】他说,【我只要去庙口说我信,就好了。】
【对。】
【可是我不信。】
【哥。】
【我说真的。】予安转头看菲恩,【你听,房间有没有变冷?】
没有。
房间的温度没有动。他是真的不信。
予晴瞪着他,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很用力地擦掉。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讨厌伯公?】她的声音在抖,【他顾了你六年耶!你连谢谢都没说过!】
予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个字已经被汗弄糊了一点。
【阿公过世那年……】
予晴愣住。
【阿公住院的那两个礼拜,我每天放学都去庙里拜。】予安说,【每天。我跟伯公说,我以后一定乖,一定好好读书,叫我做什么都可以,让阿公回家。】
他顿了一下。
【阿公没有回家。】
房间里很安静。物理所的学长站在门口,没有动,拿着那根拐杖的手握得很紧。
【所以那天阿嬷带我去庙口,】予安说,【我说我不信。他存在,这我信。我不信的是他会帮我。】
房间没有变冷。
菲恩从棉被里伸出手,那只手的指尖还是淡的,可是比刚刚清楚了一点。他的手放在予安的手背上,冰的,很轻。
【这句是真的。】菲恩说。
予晴哭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她吸了吸鼻子,从包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是她手写的,标题是【报户口程序】。
【第二个办法,】她说,【家里的人加上一个不会说谎的证人,替你作保。家里的人是我。】
她转头,看着床上那团棉被。
【证人是你。】
菲恩点点头。然后他看着予安,说了一句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只能替我知道全名的人作保。】他说,【他只给过我一半。】
予晴看看菲恩,又看看她哥。
她站起来,把那张【报户口程序】折好,放在桌上。
【学长,】她说,【我们去买宵夜。】
【现在?】物理所的学长说,【我们刚吃……】
【学长,】予晴说,【我们,去买,宵夜。两个小时。】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予安站在书桌前,看着床上那团棉被。棉被里的人也在看他。
【你过来。】菲恩说,【这里比较暖。】
这句是真的。予安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很窄,他们中间隔着棉被的一角。
【我要怎么做?】他问。
【说就好。】菲恩说,【说给我听。只说给我听。】
予安低头看左手。掌心那个字糊了一半,还认得出来。他盯着它,嘴唇动了一下,那个字的读音又要滑走了。
【我可以碰你吗?】菲恩问。
予安抬头。
【第一天晚上,】菲恩说,【我的手停在这里。】他抬起手,停在予安脖子旁边,一公分的地方,【我没有碰下去,因为你还没有让我进来。】
予安的喉结动了一下。那一公分的距离忽然变得又近又远,近到他几乎能感觉到菲恩指尖的凉意,远到他知道对方在等。
【可以。】
菲恩的指尖落下来。
冰的。
淡掉的那一截指尖碰到他颈侧的皮肤,冰得他整个人一缩,又没有躲开。
那一公分,三天,终于没有了。
菲恩的手指停在他的脉搏上,很轻,像在听。
冰冷的触感顺着皮肤往下渗,予安的呼吸乱了一拍。
【现在,】菲恩说,【说。】
予安看着掌心。
【林。】
那个字留住了。也许是因为那只手指还贴着他,也许是因为这次他是真的想要留住它。
【予。】
房间暖了一度。
【安。】
又暖了一度。
【我叫林予安。】他说,声音在抖,【这是全部。我全部给你。】
菲恩的手指从他的颈侧滑到下腭,很慢,停在那里。
淡掉的指尖,一点一点地,颜色回来了。
予安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在反应,短裤底下逐渐硬起来,菲恩的视线往下移了一下,又抬起来,绿色的眼睛很清楚。
然后菲恩靠过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个名字。
很长。
比予安听过的任何名字都长,音节很软,像水在石头上滚,一个接一个,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予安听不懂,可是他听得出来,那是一条河。
从很高很冷的山上流下来,流了四百一十二年,流到这个很小、很乱的宿舍房间里。
菲恩说完了。他没有退开,额头抵着予安的额头。
房间的温度,回到了九月台中晚上该有的温度。
闷热,黏腻,有一点汗。
很好。
予安的呼吸还贴在菲恩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距离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呼出来的气,还是凉的,可是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冷。
【我可以亲你吗?】菲恩问。
【可以。】
菲恩的嘴唇先碰到他的。
很凉,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嘴上。
予安闭着眼,回吻过去。
菲恩的舌头探进来,还是凉的,凉得他舌尖一颤。
吻持续了很久,菲恩慢慢加深,舌头慢慢地扫过他的上腭,再缠住他的。
每吻一次,那份凉意就退一点,温度慢慢升起来。
予安的手伸进棉被里,摸到菲恩的腰,皮肤冰得他手指一缩,又舍不得放开。
菲恩的手从他的下腭滑到后颈,轻轻按着,把吻压得更深。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亮亮的。菲恩的呼吸已经不那么凉了。
【床架是铁的。】菲恩贴着他的嘴角说,【我不能碰。】
【那我们搬到地板。】
他们把床垫和棉被拖到地上。
地板很凉,可是棉被一铺开,就变成一个很小的、属于他们的空间。
予安跪在棉被上,菲恩坐在他对面,外套已经脱掉,里面只有一件薄的T恤。
【可以脱吗?】菲恩问。
【可以。】
菲恩把T恤从头上拉掉。胸口很白,锁骨很清楚,乳头因为冷而微微挺起。予安盯着看,耳朵发烫。
【你也可以脱。】菲恩说,【如果你想。】
【我想。】
予安把自己的上衣脱掉,短裤也一起退下来。性器已经完全硬了,弹出来的时候他有点尴尬,可是菲恩只是看着,眼睛很直。
【很好看。】菲恩说。
这句是真的。房间又暖了一点。
【我可以摸你吗?】菲恩问。
【可以。】
菲恩的手伸过来,冰凉的指尖碰到他的性器。
予安倒抽一口气,腰往前顶了一下。
菲恩的手指慢慢包住他,上下套弄,力道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凉意从指尖传进来,却让他更硬。
【你在流水。】菲恩说。
【……闭嘴。】
菲恩笑了一下,低头。
【我可以含吗?】
【可以。】
菲恩的嘴唇包住他的顶端。
还是凉的,可是舌头一舔,温度就慢慢升起来。
予安的手指插进菲恩的头发里,低低地喘。
菲恩含得很认真,每一寸都照顾到,舌头绕着冠状沟转,再往下吞,直到嘴唇碰到根部。
凉意被体温渐渐取代,变成温热的包裹。
予安的腰开始发抖,快感一波一波堆叠,他咬住下唇,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要射了。】他喘着说。
菲恩没有退开,只是含得更深。予安射在他嘴里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倒,额头抵在菲恩的肩膀上。菲恩把精液吞下去,抬起头,嘴唇亮亮的。
【甜的。】他说。
【……你不要乱讲。】
【房间没有变冷。】
予安爬起来,去书桌抽屉里翻。保险套和润滑液都在最里面那一格。他拿出来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
【这个,】他说,【以前交过男朋友的时候买的。还没用完。】
【房间没有变冷。】菲恩说。
予安把润滑液挤在手上,涂在自己后面。手指探进去的时候,他咬住下唇,另一只手撑着地板。菲恩看着他,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
【我可以帮你吗?】
【可以。】
菲恩的手指取代他的。
冰凉的润滑液被体温慢慢捂热,两根手指进进出出,把穴口扩开。
予安的呼吸越来越乱,性器又硬了起来,顶端抵在菲恩的小腹上。
菲恩每加一根手指都先停住,看他的表情,等他点头。
【我可以进来吗?】菲恩问。
这次问的是身体。
予安看着他。
【可以。进来。】
菲恩戴上保险套,把自己对准。
顶端抵进去的时候,予安整个人绷紧。
太凉了,凉得他差点喊出来。
菲恩停住,手扶着他的腰,眼睛一直看着他。
【痛吗?】
【有一点。继续。】
菲恩再往前一寸,又停。予安的手指扣进棉被,呼吸又浅又快。菲恩的另一只手摸过他的脸,很轻。
【你很紧。我很喜欢。】
这句是真的。房间又暖了一点。
菲恩一寸一寸往前,每一次都等予安的呼吸稳一点再动。
全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予安的腿缠上他的腰,大腿内侧绷得发酸,可是顾不上了。
【很好。】予安说,声音在抖,【你进来了。很好。】
菲恩真的暖了一点。
他开始动,很慢,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
予安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低低的、断断续续的。
菲恩的每一次撞击都准得要命,凉意渐渐被体温取代,变成又热又湿、紧紧相贴的交缠。
【还好啦……】予安差点脱口而出。
房间立刻冷了一度。
菲恩停住,看着他。
【改口。】
【很好。】予安喘着说,【非常好。你不要停。】
房间热回来了。
菲恩开始加快。
予安的腿夹得更紧,手指在他背上留下红痕。
汗从菲恩的锁骨往下滴,滴在予安的胸口上。
两个人的喘息混在一起,棉被被蹭得皱成一团。
菲恩的手握住他的性器,跟着抽插的节奏套弄,拇指按过顶端。
【你里面在吸我。】菲恩说,声音哑了,【很热。】
【你少说两句……】
【这是真话。】
快感堆到临界点的时候,予安射在菲恩的手上,穴口绞紧。
菲恩低低地喘了一声,腰往前顶到最深,整个人僵住,射了出来。
他的高潮比予安想像的还要安静,可是手指扣进棉被的力道很大,指节发白。
两个人倒在棉被上,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
菲恩的指尖比刚才清楚,可是仍然没有全好。
予安的手覆上去,把那几根还没完全恢复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你的手。】
【还差一点。】菲恩说,【再多说几句真话就好了。】
【……你很烫。】
【现在是。】
予安的手机震了一下。
予晴:【我们在楼下了,可以上去了吗?】
予安回:【再十分钟。】
十一点半,四个人一起往庙口走,抄的是云岭别墅那条宵夜街。
予晴买的宵夜一口都没吃,整袋盐酥鸡塞在物理所学长手上。学长一手拐杖,一手盐酥鸡,走得很认真,像在护送两件证物。
宵夜街还很热闹。
盐酥鸡摊前面排着一条队伍,队伍最前面站着一个撑黑伞的女生,正很有礼貌地问老板:【请问九层塔可以多给一点吗?我想带回去研究。】
她旁边是护理系的武清莲,手上提着一个保温袋,看见予安,愣了一下,又看见他旁边的菲恩,眼神变得很复杂。
【学长,】清莲说,【你脖子那边,有好几个很淡的手指印。】
予安摀住脖子。
菲恩点点头:【那些都是我的。】
撑黑伞的女生转过头,看了菲恩一眼,又看了予安一眼,嘴角弯起来。
【恭喜。】她说,【他让你进门了。】
【你也是吗?】菲恩问。
撑黑伞的女生看了清莲一眼。
【还没。】她说,【她只说了一次。】
清莲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朵,拉着她走掉了。
再往前,饮料店的骑楼下,森林系的瓦旦学长坐在机车上,右脚的绷带换成了护踝。
他身边坐着一个绑马尾的男生,正在用吸管戳珍奶的封膜,戳了三次都没戳破。
【我帮你。】瓦旦说。
【我自己来。】
【你已经戳了三次。】
【狐狸用的是爪子,】马尾男生很不服气,【谁知道你们人类的封膜这么难。】
瓦旦伸手,把吸管拿过来,一下戳破,递回去。马尾男生接过珍奶,金色的眼睛瞇起来,喝了一大口。
瓦旦转头看见予安一行人,点点头。
【庙口?】他问。
【庙口。】予晴说。
【小心雾。】瓦旦说,【我阿公说,今天晚上它很饿。】
半夜十一点五十分,四个人站在土地公庙前。
予晴手上拿着那张【报户口程序】,物理所的学长拿着那根拐杖,菲恩裹着一条浴巾,因为庙口的铁制香炉离他太近。
予安站在中间,左手握成拳头,掌心那个字已经被汗洗掉了,他不用再看了。
庙很小,神龛里的灯亮着。
石椅上坐着一个穿汗衫的老人。他看起来比下午更累,手背上的裂痕更长了,一直延伸到手肘。
【阿伯。】予安说。
土地公看着他,看了很久。
【阿安,】他说,【你长大了。】
予安的眼睛热起来。他有很多话想说,对不起、谢谢、阿公的事。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弯下腰,鞠了一个很深的躬。
土地公从怀里拿出一本书。很旧,封面是红色的布,边角磨得发白。他翻开,翻到很后面的一页,那一页有一个位置是空的。
【谁作保?】
【我。】予晴说,【林予晴,他妹妹。】
【还有我。】菲恩说。
土地公转头看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个很稀奇的东西。
【你们那边的人,】土地公说,【说出口的话,就是真的。】
【是。】
【那你说。】
菲恩往前走了一步,浴巾滑下来一半,他没有管。
【他的名字是林予安。】菲恩说,【他今天晚上亲口给我的,全部。我用我四百一十二年没有说过一句谎,替他作保。】
土地公拿起一支笔。
很普通的原子笔,黑色的,跟予安下午写在手上的那支一模一样。土地公在那个空白的位置上,一笔一画,写下三个字。
十二点整。
相思林的方向起了雾。
很多声音叠在一起,从雾里传过来,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
【林……】
予安转过身,面对那片雾。
他没有摀住嘴,没有人摀住他的嘴。
【我叫林予安。】他说,声音很清楚,【我刚刚报好户口了。你要找我,去问伯公。】
雾停住了。
它在找,在他身上找那个名字挂着的地方。
这一次它找到了,可是那个名字被一本很旧的红色的书压住,被一个妹妹、一个不说谎的人、一个很累的老人一起压住,拿不走。
雾尖叫了一声,往后退,退回相思林里。
予晴的手机响了。是嘉恩学姊。
【予晴!小岭那个资料夹,第五个档案不见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激动,【它自己跳回学籍系统了!姓名栏写着林予安!】
予晴哭着笑出来,把手机举高给她哥看。
予安没有看手机。他转头看菲恩。
菲恩站在庙口,浴巾掉在地上,金色的头发被风吹乱。他的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每一根都清清楚楚。
【你的手,】予安说,【好了。】
【你说了真话。】菲恩说,【很多句。】
凌晨十二点十三分,告白版【云岭心声】出现一篇新的贴文。
没有编号。发文者栏位是空白的。小岭查不到它从哪里来。
#(无编号) 我没有名字。我很饿。谁可以给我一个?随便一个都可以。
三分钟之内,那篇贴文收到两百一十七则留言。
【叫你阿明啦。】
【小黑好不好?】
【你叫张伟。】
【我把我前任的名字给你,拿去。】
每一则留言底下,都多了一个灰色的小字:【已读】。
小岭在凌晨十二点十七分强制关闭了告白版。
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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