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30章 靖安侯战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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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急报入京时,天还未亮………

雪夜将尽,听雪别院的灯却被风吹得摇摇欲灭………长风站在廊下,肩头覆满白雪,脸色比雪还白………

温未晞披衣站在门边………

她听见靖安侯遇伏,生死不明八个字时,手指骤然收紧………

屋内,崔宴辞已经撑着榻沿坐起………

他背上纱布刚换过,血色尚未完全止住………方才好不容易在药力里缓下来的一点脸色,此刻尽数褪去,只余一种近乎冷硬的苍白………

温未晞回身看他………

你别动………

崔宴辞已经掀开被子下榻………

动作太快,牵动背伤,纱布上很快又渗出一线暗红………

温未晞上前按住他的手臂………

崔宴辞………

他低头看她………

那一眼里没有惊慌………

甚至没有痛………

只剩下被逼到极处后的清醒………

我得去………

温未晞知道拦不住………

她松开手,转身取来外袍,又拿起药箱,将止血药和干净纱布塞给长风………

路上看着他,若伤口裂开,先止血………

长风接过药,喉咙发紧………

是!!!!

温未晞又看向崔宴辞………

我跟你去………

崔宴辞眉心一动………

不行………

为什么不行??温未晞道,这是西北急报,也是军粮案线索………若靖安侯遇伏与白鹭渡有关,我比侯府任何人都更该去看………

崔宴辞沉默一息………

你如今刚在御前见光,身份未稳………侯府此刻必然乱成一团,你过去,只会被谢含章抓住………

温未晞看着他………

你又想一个人扛??

崔宴辞喉结微动………

温未晞没有退让………

昨夜才说过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窗外雪落得更急………

长风站在门外,一句话也不敢插………

崔宴辞终于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低声道:不是不让你参与………

那是什么??

先去大理寺………他说,西北军报会先进兵部,再转御前,遗物与随行军士若入京,秦观澜也会在………你以证人身份去大理寺,比跟我回侯府安全………

温未晞听懂了………

他不是要把她隔开………

他是在替她选一条不会被谢含章以内宅身份压住的路………

温未晞点头………

好……

崔宴辞看着她,像还有话要说………

可时间不等人………

长风催了一声:世子,前院马已经备好……

崔宴辞转身往外走………

刚跨出门槛,他又停住………

雪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灯火一晃………

他回头看温未晞………

未晞………

温未晞站在灯下………

我在………

这两个字很轻………

却像一根细线,勉强将他从骤然塌陷的风雪里牵住………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最后只说:等我消息………

温未晞道:你也等我消息………

崔宴辞点头………

他转身入雪………

长风撑伞跟上,雪地里很快只剩两行被风盖住的脚印………

温未晞站在门边,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才回身披上斗篷………

青黛已经匆匆赶来………

姑娘,马车备好了………

温未晞拿起案上的半本青峡残账,又把陈茂供词、白鹭渡船牌拓印一并收进木匣………

去大理寺………

青黛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低声道:姑娘,您一夜没睡………

温未晞扣上木匣………

睡不着了………

她声音很稳………

靖安侯若真出事,就不是侯府一家的丧事………

青黛心里一紧………

温未晞抬眼,目光落在窗外苍白雪色里………

是军粮案的死人,又多了一个………

大理寺的门,天未明便开了………

秦观澜披着官袍立在廊下,显然也是刚从值房出来………他见温未晞冒雪而来,眉头皱了一下,却没有问她为何到得这么快………

你知道了??

温未晞点头………

西北急报………

秦观澜侧身让她进值房………

屋中炭火尚未烧旺,案上已经摊开几份军报副录………兵部正本还未到大理寺,秦观澜手中这一份,是大理寺暗线从驿传处截抄回来的简录………

温未晞低头看去………

字迹潦草,显然抄得很急………

靖安侯崔承肃,于凉州北线押运军粮回营途中遇伏………

亲兵折损过半………

侯爷重伤后失踪………

后于峡口东坡寻得血衣、旧甲、侯府令牌及残破帅旗………

随行副将赵凌口供:侯爷为护粮车断后,陷阵未归………

温未晞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护粮车断后四个字时,她忽然停住………

秦观澜看了她一眼………

你看出什么??

温未晞没有立刻答………

她把那份急报从头又看了一遍………

押运军粮回营………

秦观澜道:有问题??

有………温未晞指尖点在那行字上,靖安侯若只是押运军粮,随行应该有粮册、车数、押运官、沿途接应驿站………急报里只写遇伏,却没有写丢了多少粮、烧了多少车、敌军抢了多少………

秦观澜眼神微沉………

继续………

还有这里………温未晞指向护粮车断后,若敌军目标是军粮,最该烧车、劫粮、断道………可这份急报从头到尾,只急着证明靖安侯是战死,没急着说明粮去哪了………

秦观澜把那份抄报拿起来,目光沉了几分………

温未晞道:这不像军报………

像什么??

像讣告………

秦观澜没有说话………

值房外风声更重………

片刻后,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名大理寺吏匆匆入内………

秦少卿,兵部的人到了………还带了西北回来的遗物,说是奉旨暂存大理寺,待侯府认领后入府设灵………

秦观澜立刻起身………

带进来………

很快,两个兵部主事抬着一只封漆木箱进来………

箱子不大,却沉得厉害,边缘还沾着没有擦净的泥与暗红血迹………封条上写着靖安侯崔承肃遗物………

温未晞看见这几个字时,心口也跟着沉了沉………

兵部主事向秦观澜拱手………

秦少卿,陛下口谕,靖安侯遇伏一事暂由兵部与大理寺同验………遗物先在此封存,侯府来人后交还………

秦观澜道:可有遗体??

兵部主事脸色一僵………

边关送回的急报说,侯爷陷于乱军,尸身……未全………只寻得旧甲、血衣与侯府令牌………随军副将赵凌与三名亲兵可作证………

人呢??

赵副将重伤,还在驿馆………三名亲兵有一人途中伤重而亡,另两人正由兵部问话………

温未晞垂下眼………

又是证人先被兵部扣住………

秦观澜也听出了不对………

但此刻不能当场发作………

他只道:开箱………

封条被揭开………

木箱里先是一件破损的玄铁旧甲………

甲片上有刀痕,也有焦黑火燎的痕迹………

胸前那处最重,像被长枪贯过,边缘血迹凝成黑褐色………

旧甲下面压着一件血衣,已经冻硬,展开时几乎能听见布料僵裂的声音………

再下面,是一枚崔家军令牌,一截断掉的马鞭,一只被火熏黑的皮囊,还有半卷被血浸透的纸………

秦观澜伸手去拿那半卷纸………

兵部主事忙道:秦少卿小心,那是侯爷身上残存的军令副本,已经看不清了………

温未晞忽然开口………

别碰正面………

众人都看向她………

温未晞已经戴上薄布手套,走到案前………

血浸后纸纤维脆,直接展开会碎………先用温帕隔着软一软………

秦观澜立刻吩咐人照做………

兵部主事看了温未晞一眼,显然想问她身份,但秦观澜在场,他不敢多言………

温未晞没有理会旁人目光………

她小心将那半卷纸一点点展平………

纸面大半被血染住,字迹洇得模糊………前半部分确是军令格式,写着某月某日调粮至凉州北线………

可翻到背面时,温未晞手指忽然停住………

血色之下,有几行极淡的墨痕………

不是军令正字………

像是有人在仓促之间,把纸背当作便笺,写下几笔………

温未晞俯身辨认………

秦观澜也靠近………

兵部主事忍不住道:这背面有什么??

没人答他………

温未晞盯着那几行字,呼吸一点点放轻………

白鹭渡………

空船………

七号牌………

五月十五,子时………

二十四仓,三十三仓,不入军册………

短短几行字………

却像一只从死人手里伸出来的手,猛地抓住了白鹭渡案最深的一根骨头………

秦观澜脸色骤沉………

温未晞缓缓直起身………

靖安侯不是单纯押粮遇伏………

她声音很轻,却清楚………

他临死前还在查白鹭渡空船………

兵部主事脸色当即变了………

姑娘慎言………靖安侯是为国战死,边关军报写得明明白白——

秦观澜冷眼扫过去………

她只说遗物所见………你急什么??

兵部主事一噎………

温未晞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那件旧甲上………

崔承肃………

她未曾见过这个人………

可在崔宴辞偶尔提起父亲时,她知道那是一个常年在边关、寡言、严苛、不善表达,却从未真正离开军粮案的人………

两年前,温庭岳死了………

如今,崔承肃也死了………

两个人,一个背了通敌之罪,一个披了战死之名………

可他们死前追着的,都是同一条粮道………

白鹭渡空船………

温未晞忽然觉得冷………

不是雪夜那种冷………

是有人站在暗处,用一张无形的网,把所有想开口的人一个个勒死的冷………

秦观澜沉声道:封存………

兵部主事急道:秦少卿,这是侯府遗物,按理该送回侯府设灵………

秦观澜道:遗物可以送,纸证留下………

这……

陛下口谕,兵部与大理寺同验………秦观澜看着他,你若有异议,可以去御前问………

兵部主事不敢再说………

温未晞却忽然道:旧甲内衬也要看………

秦观澜立刻转头………

查………

大理寺吏上前,小心翻开旧甲内侧………

内衬已经被血浸透,边角处缝线却有一道很细的割口,像是曾有人匆忙拆过,又草草缝回去………

温未晞拿起小刀,沿缝口轻轻挑开………

里面掉出一片油纸………

油纸只有指节大小,被折了三折………

打开后,是一枚船牌拓印残片………

上头只剩半个数字………

七………

温未晞闭了闭眼………

七号船牌………

崔父临死前不仅知道白鹭渡空船,还已经摸到了七号削牌………

秦观澜低声道:这东西不能入侯府………

温未晞道:不能………

兵部主事已经脸色铁青………

温未晞看向他………

靖安侯遗物里藏着军粮案证据………你们若急着把所有东西送回侯府,是想让侯府设灵,还是想让证据进灵堂后再丢一次??

那主事被她说得脸色一白………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秦观澜替她答了………

军粮案证人,顾未………

主事一怔………

他大概听过昨日听雪别院封验之事,也知道御前有个忽然冒出来的证人,却没想到竟是眼前这个看似清瘦的女子………

温未晞把拓印残片重新放回油纸………

秦少卿,得见崔宴辞………

秦观澜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亮了………

他应当在宫里………

温未晞道:那便送信入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靖安侯不是为粮车死的………

秦观澜眼神微动………

温未晞声音发沉………

他是为查清粮车里到底有没有粮而死………

宫门外,崔宴辞接到秦观澜密信时,正从兵部值房出来………

他已经看过军报正本………

正本比抄报更漂亮………

字字句句都写得合乎军例………

靖安侯如何亲率亲兵押粮,如何遭遇西羌游骑,如何浴血断后,如何为护军粮以身殉国………

写得忠烈………

也写得干净………

太干净了………

干净到像一把提前磨好的刀,只等着把靖安侯战死四个字刻进史册………

崔宴辞握着那封军报,半晌没有动………

兵部侍郎在旁低声宽慰:世子节哀………侯爷忠勇,陛下已动容,必会厚恤侯府………

厚恤………

崔宴辞听见这两个字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父亲死了………

他们已经开始谈恤典………

谈封赏,谈谥号,谈侯府承袭………

没有人问,军粮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问,随行粮车为何损失不明………

也没有人问,一个常年驻守边关的老侯爷,为何会在这种时候亲自押一批并不该由他押送的军粮………

宫人匆匆入内………

大理寺急信………

崔宴辞接过………

信封很薄………

里面只有一页纸………

是秦观澜的字………

靖安侯遗物中发现白鹭渡空船字样、七号船牌残拓………顾未断,侯爷死前仍在查军粮案………

崔宴辞看完后,手指收紧………

纸页在他掌中皱成一道深痕………

兵部侍郎见他神色不对,忙问:世子,可是大理寺那边有事??

崔宴辞抬眼看他………

那一眼冷得让兵部侍郎背后骤然发寒………

是有事………

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我父亲的遗物,何时送回侯府??

兵部侍郎道:按礼,今日午后便可送回,府中即可设灵………

随军副将赵凌呢??

赵副将伤重,暂在驿馆养伤,待能开口,自会详陈战况………

我现在要见他………

兵部侍郎脸色一僵………

这恐怕不合规矩………赵副将尚未由兵部问完……

崔宴辞道:我父亲战死,我这个儿子,连随行副将都不能见??

兵部侍郎额上渗出冷汗………

他当然知道拦不住………

可他也不能放………

就在气氛僵住时,御前内侍出来传旨………

陛下口谕,靖安侯忠烈殉国,着侯府即日设灵………世子崔宴辞暂归府中料理丧仪,军报后续由兵部、大理寺同核………

暂归府中………

料理丧仪………

崔宴辞听懂了………

御前让他回府守灵………

不是让他查案………

至少此刻不是!!!!

兵部侍郎立刻松了一口气………

世子,陛下隆恩,侯爷忠魂归府为先………旁的事,待丧仪安定后再查不迟………

崔宴辞没有看他………

他只是垂眼,慢慢把那封军报收进袖中………

备马………

长风低声道:世子,是回侯府??

崔宴辞沉默片刻………

先去大理寺………

大理寺值房里,温未晞正在重描那片残拓………

七号船牌的边缘有削痕,和他们从白鹭渡取得的旧拓对上后,几乎能确认同出一牌………

秦观澜站在一旁………

你觉得靖安侯在边关查到哪一步??

温未晞道:至少查到了三件事………

她将纸分成三列………

第一,白鹭渡十二船空载,账面却记满载入仓………

第二,七号船牌被削改,说明船牌被重复使用或调包………

第三,二十四仓、三十三仓不入军册,说明这些粮没有进入正规军需系统………

秦观澜道:梁王私军??

很可能………温未晞道,青峡山仓已经见过军械,谢府西库封条也在那里………若粮道和军械道是同一套人马,靖安侯查到边关时,就不是查账了………

她抬眼………

是在查谁养私兵………

秦观澜没有说话………

这句话太重………

重到一旦摆上公堂,牵扯的便不止温庭岳一案,不止谢家西库,也不止崔家一门………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温未晞抬头………

崔宴辞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宫门外的雪寒………

他脸色极差,眼底却清醒得吓人………

温未晞一眼便看见他背后衣料不太对………

她刚要开口,崔宴辞已经看向案上遗物………

温未晞把那张重描好的残拓递给他………

旧甲内衬里找到的………

崔宴辞接过………

七号船牌………

白鹭渡………

空船………

他看着那几个字,指节一点点发白………

温未晞低声道:这应是侯爷自己藏的………他知道有人会查遗物,所以没放在明面………

崔宴辞声音很低………

他从未同我说过………

温未晞看着他………

崔宴辞垂眼,像是在看那片残拓,又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入大理寺后,父亲来过一次京城………那时我问他,澄州军粮案是否另有隐情………

他说,案子已经结了,不要再碰………

温未晞没有打断………

崔宴辞继续道:我以为他是不愿让我查………后来我发现侯府旧账里有边关粮道问题,又去问他………

他仍旧说,不要再碰………

他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温度………

原来他不是不查………

温未晞心口微紧………

崔宴辞闭了闭眼………

他是怕我也死在这条粮道上………

屋中无人说话………

秦观澜也转过身去,给了他们片刻沉默………

温未晞走到崔宴辞面前………

崔宴辞………

他看向她………

温未晞道:侯爷留下这些,不是要你立刻去送死………

崔宴辞喉结动了动………

我知道………

你现在最该做的,是回侯府设灵,接住这场丧事………温未晞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楚,他们要把靖安侯写成护粮战死的忠臣,你就先让他以忠臣之礼入府………等证据够了,再告诉世人,他到底为何而死………

崔宴辞看着她………

你呢??

我留在大理寺,把遗物证据和白鹭渡线重新串起来………

谢含章不会让你安生………

温未晞笑了一下………

她如今忙着做未来侯夫人,暂时顾不上我………

这句话并不好听………

可这是事实………

靖安侯一死,侯府局面会立刻变………

崔宴辞从世子到承爵,只差一道流程………

而谢含章,也会从世子夫人变成侯夫人………

这个位置,对她而言,比任何情爱都更像一件武器………

崔宴辞也明白………

他眼底冷意更深………

侯府那边,我会让长风留人守着听雪………

不必太多………温未晞道,越多越像此地有鬼………

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温未晞打断他,秦少卿在,青黛在,证据也在………

她停了一下………

还有你父亲留下来的这几行字………

崔宴辞看向案上那张血迹斑驳的残纸………

白鹭渡,空船………

短短四个字………

压着两代人的命………

温未晞道:你先去做儿子………

崔宴辞眼底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温未晞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查案的事,我替你看着………

崔宴辞低头看她………

很久后,他哑声道:好……

午后,靖安侯遗物送入侯府………

整座靖安侯府白幡高悬………

门前石狮复上白绸,正门大开,内外仆妇跪了一地………哭声从寿安堂一路传到前院,压着冬日寒风,沉闷又刺耳………

崔宴辞回府时,崔老夫人已经哭得几乎昏厥………

她扶着赵嬷嬷的手,颤巍巍站在灵堂前………看见那件染血旧甲被抬进来时,她整个人一晃………

承肃……

这一声叫得极轻………

像不敢惊动棺中人………

可灵堂中央并没有真正的棺中人………

只有一副衣冠棺………

血衣,旧甲,令牌,断旗………

崔宴辞走到灵前,缓缓跪下………

他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落下时,他想起父亲教他握刀………

第二个头落下时,他想起父亲临行前说:大理寺的案子,不要只看供词………

第三个头落下时,他想起那半卷血纸背后的字………

白鹭渡,空船………

他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许久没有起来………

崔老夫人被人扶着,哭声压抑到近乎失声………

你父亲一生为国,怎么就落得个尸骨不全……

崔宴辞闭了闭眼………

父亲不是尸骨不全………

父亲是被人急着写成一段忠烈故事………

写得越快,越说明他们怕他开口………

灵堂外,族中长辈陆续到了………

靖安侯战死,崔家宗族自然要来吊唁,也要商议承爵与丧仪………几位族叔低声议论,目光不时落在崔宴辞身上………

世子节哀………

侯府不可一日无主,丧仪要紧,承爵也要紧………

老夫人年迈,内外诸事,还要靠世子与夫人撑起来………

这话刚落,谢含章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孝服………

素白麻衣压住了平日的华贵,发间只用一根白玉簪固定,未施脂粉,脸色却比昨日更加清冷………她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却仍仪态端正………

她走到崔老夫人身侧,扶住她………

祖母,您节哀………侯爷英魂归府,丧仪不能乱………

崔老夫人此刻已经没力气计较旁的,只握住她的手………

含章,府里……

孙媳会料理………

谢含章抬眼,看向灵堂内外………

她声音不高,却足够让族中长辈与侯府下人都听清………

靖安侯府遭此大丧,越是乱时,越要守住规矩………前院由世子与族叔们主持,内宅丧仪、中馈调度、吊客接待,皆由我来安排………

她停了一下………

目光轻轻落在崔宴辞身上………

侯爷忠烈殉国,世子即将承爵………待圣旨一下,我便是侯府主母,是靖安侯夫人………今日起,府中上下,若有人借丧事生乱,或借外人之名污了侯爷灵前清净,我第一个不容………

灵堂里骤然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没有半个字提温未晞………

可人人都听得出她指的是谁………

崔宴辞慢慢抬眼………

谢含章迎着他的目光………

她穿着孝服,站在崔家灵堂里,站在崔老夫人身侧,站在所有族人面前………

这一刻,她把自己放得极稳………

稳到无人能撼动………

她是正妻………

是谢家女………

是未来侯夫人………

温未晞再会查案,再能在大理寺看账册,此刻也进不了这座灵堂………

因为这里讲的不是证据………

是名分………

崔宴辞眼神冷沉………

谢含章却微微垂眸,声音温顺得无可挑剔………

世子,丧仪当前,还请以侯府大局为重………

大局………

这个词从她口中说出来,像极了昨夜那封被迫暂缓的和离书………

崔宴辞没有在灵前同她争………

他只站起身,对族中长辈道:父亲丧仪按一品侯礼办理………兵部军报未清之前,所有随行遗物不得私动………前院护卫由长风统管,内宅人等无令不得出入书房与灵堂后室………

谢含章眼睫一动………

世子这是不放心我??

崔宴辞看向她………

我是不放心任何人………

这句话落下,族中几位长辈脸色都有些微妙………

谢含章却没有恼………

她只是低声道:丧中多疑,最伤家和………

崔宴辞淡淡道:父亲尸骨未全,家和二字,暂且不必说………

谢含章指尖一紧………

崔老夫人疲惫地闭上眼………

够了………你们父亲灵前,莫再吵………

谢含章立刻低头………

是孙媳失言………

崔宴辞没有再看她………

他转身跪回灵前………

火盆里纸钱燃起,灰烬卷着热气往上飘………崔宴辞看着那一片片白灰,忽然想到父亲旧甲内衬里藏着的那枚残拓………

他心里清楚………

今日这座灵堂,不只是丧堂………

也是局………

谢含章要借这里坐稳侯夫人的位子………

兵部要借这里坐实靖安侯战死的名声………

谢家要借这里把侯府拖回礼法与宗族的笼子里………

所有人都在等他先乱………

可他不能乱………

父亲已经死了………

温未晞还在大理寺替他守着证据………

他不能乱………

入夜后,侯府仍灯火通明………

灵堂前哭声渐弱,只剩守夜的僧人低低诵经………

谢含章从灵堂退出来时,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

赵嬷嬷心疼道:夫人,您站了一整日,回去歇歇吧………

谢含章没有说话………

她走过回廊,孝服裙摆扫过地上的雪泥,留下浅浅水痕………

所有下人见她,都低头行礼………

夫人………

夫人节哀………

侯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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