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15章 坟里没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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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风带着腐土与湿草的腥气………

昨夜下过雨,新坟周围的泥土松软,一脚踩下去便陷进半寸………两名穿粗布短褐的男人拎着铁锹站在坟前,迟迟没有动手………

木制墓牌已经被雨水打湿………

上面潦草刻着几个字………

——罪眷温氏之墓………

为首的男人回头看向身后的青衣管事………

真要挖??

管事姓孙,是谢府外院的人………

平日负责替谢家处理一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事情………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挖开之后,这张是你们的………

两名男人看清数目,眼里的犹豫少了许多………

其中一人仍忍不住问:里面若真是大理寺送来的女尸,惊动了官府怎么办??

孙管事冷冷道:天亮前把坟恢复原样,谁会知道??

可挖死人坟,损阴德………

拿银子的时候不怕损阴德??

男人闭了嘴………

铁锹落入湿土………

一锹又一锹………

新坟埋得并不深,没过多久,铁锹便碰到下面的薄木棺板………

咚的一声………

沉闷得令人头皮发麻………

两个挖坟人对视一眼,将棺木四周的泥土清理干净………

孙管事亲自跳下坟坑,取出一根短铁撬………

大理寺的罪眷不会用好棺材,撬开………

棺盖只用几枚粗钉固定………

铁撬插入缝隙,轻轻一压,木板便发出刺耳的断裂声………

潮湿腐败的气味从缝隙中涌出………

其中一名男人当场捂住口鼻,退到一旁干呕………

孙管事用衣袖遮住鼻子………

把盖子掀开………

两人合力将棺盖抬起………

天色尚未完全亮………

微弱晨光落进棺中,照出一具用破草席裹着的尸体………

身体已经出现轻微腐败………

看身形,的确是一名年轻女子………

孙管事松了一口气………

看来大理寺并未伪造温未晞的死讯………

少夫人或许只是多疑………

把脸露出来………

挖坟人咽了口唾沫,用铁锹尖挑开草席………

一张青灰肿胀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五官已经有些变形………

可仍能看出,不是十七八岁的少女………

至少已经三十多岁………

孙管事脸色骤变………

灯………

旁边人立即点亮风灯递来………

他跳进棺旁,强忍恶臭,仔细查看尸体………

女人右侧眉骨处有一道陈旧疤痕………

手掌粗糙,指节宽大,明显常年做粗活………

脖颈上没有大理寺罪眷惯戴木枷留下的擦伤,双腕也没有长期佩戴锁链的青紫………

这不是温未晞………

只是一个年纪相仿、身形接近的无名女尸………

孙管事猛地站起………

立即把坟恢复原样………

那这尸体……

埋回去!!

他从坟坑中爬出,鞋底沾满湿泥,却顾不得擦拭………

少夫人猜对了………

温未晞没有死………

大理寺的死讯是假的………

崔宴辞从牢中带走的也不是尸体………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一个如今极可能藏在听雪别院的女人………

孙管事翻身上马………

你们两个,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个字——

不会,绝对不会!!

两人连连保证………

孙管事没有多说,策马向谢府方向赶去………

坟坑旁,风吹动那块简陋木牌………

温氏二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而真正的温未晞,此刻已经换上一身男子衣裳,坐在驶向京城的马车中………

青黛跪坐在她对面,紧张得手指不断绞着衣角………

姑娘,咱们当真要出去??

已经出来了………

世子回来若是知道……

他答应过,伤好之后不再限制我出门………

可身份还没准备好……

温未晞低头整理袖口………

身上的青色长衫是顾管事年轻时的旧衣,略微宽大………她用布条束紧胸口,又将长发全部盘入帽中………

铜镜里的年轻公子眉目清秀,肤色略显苍白………

若不开口仔细分辨,确实不容易立刻看出是女子………

所以今日我不是温未晞………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临时路引………

我是顾管事的远房侄子,顾文昭………

青黛看着那张路引………

这从哪里来的??

顾管事给的………

顾叔竟然答应了??

我告诉他,若不让我出去,我便独自从后墙翻走………

青黛睁大眼………

姑娘会翻墙??

不会………

那顾叔……

他不知道………

青黛一时无言………

温未晞把路引收好……

昨夜收到崔宴辞送来的消息后,她便决定今日离开听雪别院………

谢含章已经拒绝和离………

崔老夫人又明确反对………

这意味着崔宴辞短时间内不可能解决婚姻………

可温未晞不能把翻案的希望全压在他一人身上………

他是靖安侯世子,也是谢含章的丈夫………

即使崔宴辞本人愿意公正查案,他身后仍有侯府、谢家与赐婚形成的重重束缚………

秦观澜不同………

他与崔宴辞是旧友,却不是侯府的人………

更重要的是,他曾藏在屏风后,亲眼见证崔宴辞用假账试探她………

这个人知晓军粮案有问题,也坚持程序与证据………

只要秦观澜愿意正式介入,案件便不再只是崔宴辞私下追查的一桩旧案………

马车走到城门时停了一次………

守卫检查路引………

温未晞低着头,没有刻意遮脸,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紧张………

守卫只看了几眼,便挥手放行………

马车进入京城………

街上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

叫卖声、车轮声、孩童追逐声隔着车帘传进来………

温未晞撩起一角车帘………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看见白日里的京城………

长街两侧铺面林立………

卖绸缎、珠宝、点心的商铺门前悬着颜色鲜亮的招幌………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乘车而过,寻常百姓则挑着担子避让………

所有人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没有人知道,那个已经被大理寺宣告死亡的温家女儿,正坐在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看着他们………

姑娘………青黛小声提醒,别看太久………

温未晞放下车帘………

秦观澜今日在哪里??

长风大人从前提过,秦大人每月初十都会去城西的止水茶楼见一名旧友………今日正好初十………

温未晞看她一眼………

你连这个都知道??

青黛有些心虚………

奴婢……无意中听见的………

是长风无意说漏嘴,还是你故意向他打听??

青黛脸上一红………

姑娘先办正事吧………

温未晞没有追问………

止水茶楼位于城西一条清静小巷………

与城中那些热闹茶馆不同,这里不设说书,也没有歌姬………来客大多是读书人或衙门官员………

马车停在后巷………

温未晞让青黛留在车中,自己从侧门进入………

茶楼掌柜见她面生,上前询问………

公子找人??

秦观澜秦大人………

掌柜神色微变………

秦大人今日没有来………

温未晞看向二楼………

最东侧雅间门外,放着一把黑柄长伞………

那把伞她见过………

秦观澜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录事曾替他拿着………

我姓温………

掌柜脸上的笑意消失………

公子说笑了………

劳烦转告秦大人,我从白鹭渡而来,有七艘粮船的事想请教………

掌柜盯着她片刻………

公子稍等………

他转身上楼………

不久后,一名穿灰衣的随从下来,将温未晞带到二楼雅间………

屋中只有秦观澜一人………

他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深蓝常服,正坐在窗边煮茶………

看见温未晞进来,他的目光先从她脸上掠过,又落在喉结与双手上………

顾公子??

温未晞关上门………

秦大人认不出我??

秦观澜拿起茶盏………

一个被大理寺登记死亡的罪眷,突然穿着男装出现在茶楼………秦某若认得,只怕要先治自己一个知情不报………

所以大人不认得最好……

坐吧………

秦观澜并未表现出惊讶………

温未晞在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没死??

宴辞伪造死讯那日,便没有瞒我………

你没有阻止??

阻止了………

结果呢??

你仍然活着………

秦观澜为她倒了一杯茶………

这便是结果………

温未晞没有碰茶………

你是大理寺官员,却知情不报………

你是罪臣之女,却私自离开藏身之地………我们今日若互相问罪,大概谁也谈不了正事………

秦观澜看着她………

说吧,白鹭渡发生了什么??

崔宴辞没有告诉你??

他昨夜送来一封密信,只提到陆三死亡、盐库找到船牌和谢字仓票,没有写过程………

为什么??

他应该不希望知道此事的人太多………

包括你??

包括我………

秦观澜笑了一下………

温姑娘今日来,便是因为你不赞同他继续隐瞒??

是!!!!

她从袖中取出七枚船牌的拓印………

真正的船牌在崔宴辞手中………这是我留下的拓本………

秦观澜接过………

一张张仔细看过………

西一至西七………

我怀疑指的是谢府西库………

依据??

盐库同时发现了一张仓票,落款印章残存谢字………父亲又在清册夹层留下谢家不可近的字条………

原件呢??

船牌与仓票由崔宴辞封存,字条在我手中………

秦观澜抬眼………

为何不全部带来??

我若带着原件进城,路上被人抓住,所有证据便会一次丢失………

你倒谨慎………

已经死过一次,不谨慎便没有第二次机会………

秦观澜放下拓印………

你想让我做什么??

正式申请重审温庭岳案………

做不到………

他回答得极快………

温未晞皱眉………

为什么??

温庭岳案由三司会审,陛下亲自批复处斩………仅凭几枚来历不明的船牌、一张残缺仓票与死者留下的字条,不足以推翻原判………

供词日期有误,原始口供缺失,录供书吏失踪,证人接连死亡,这些还不够??

不够………

秦观澜语气平静………

它们只能证明案件存在疑点,不能证明温庭岳无罪………

可至少应该重新调查………

宴辞已经在查………

私下调查与正式重审不同………

你希望大理寺公开介入??

是!!!!

那你应该明白,一旦公开,温未晞还活着的事便瞒不住………

温未晞没有回避………

我知道………

伪造罪眷死亡记录、私改流放名册、窝藏钦犯………宴辞会丢官,甚至入狱………

这是他做出的选择………

还有你……

秦观澜看着她………

你会重新被关进大理寺………若案件最终无法翻案,等待你的不会再是流放,而是以逃犯身份加重处置………

我也知道………

即使如此,仍要公开??

温未晞沉默片刻………

不是现在………

那你想要什么??

一个不经过崔宴辞的证据保存渠道………

秦观澜眼神微变………

你不信他??

我相信他想查明真相………

但不相信他能一直保护证据??

也不相信他能够永远在侯府、谢家与案件之间保持绝对清醒………

温未晞道:他昨日向谢含章提出和离,今日便被陛下召入宫中………御书房里还有梁王与谢首辅………事情太巧………

你怀疑这场召见与和离有关??

至少有人在利用案件牵制他………

秦观澜缓缓转动茶盏………

你知道他为何会被召入宫吗??

不知道………

有人在今晨向御史台递了一封匿名状纸,指控靖安侯世子为了替温庭岳翻案,私自伪造证据,诬陷梁王与谢首辅侵吞军粮………

温未晞脸色微变………

是谁??

尚未查明………

状纸中提到白鹭渡盐库??

提了………

仓票与船牌??

也提了………

她指尖骤然收紧………

盐库里的东西才被发现一夜………

知情者只有她、崔宴辞、长风、青黛、顾管事,以及被抓住的活口………

消息却已经送到御史台………

活口呢??

昨夜送往侯府私牢,尚未来得及审,今晨便死了………

怎么死的??

中毒………

温未晞立刻道:牙中毒囊已经取出………

不是自尽………

秦观澜放下茶盏………

有人在送进去的水里下了毒………

侯府私牢也被渗透了………

温未晞忽然觉得寒意从背后升起………

听雪别院有周七………

大理寺有伪造供词的人………

侯府私牢也有人能够下毒………

他们面对的并非单独某一个凶手………

而是一张已经织了多年的网………

那封匿名状纸,是为了逼崔宴辞提前交出盐库证据………她说………

也是为了让陛下先入为主,认定这些证据可能是伪造………

秦观澜点头………

宴辞若拿出仓票,谢首辅可以说是有人故意仿造谢府印章;若不拿,梁王便会反问,他为何凭空攀咬皇亲………

他现在处境很危险………

所以你今日更不该离开听雪别院………

温未晞抬眼………

秦大人与他一样,都喜欢替别人决定什么才是安全………

我只是陈述利害………

藏起来也没有更安全………

她将船牌拓印推到秦观澜面前………

我需要你保管一份………

宴辞知道吗??

不知道………

你瞒着他??

证据不能只在一个人手里………

秦观澜没有立刻收下………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温未晞神色一顿………

与案子无关………

原本与你们的私事无关………

秦观澜看着她衣领下那道尚未褪尽的细痕………

可若私情已经开始影响你对他的判断,便与案件有关………

温未晞下意识抬手,遮住颈侧………

她今日已经特意将衣领束得很高………

没想到仍被看了出来………

我没有因为私情不信任他………

那为何不直接告诉他,你要来见我??

因为他不会同意………

所以你明知他会反对,仍然擅自出来………

秦大人究竟想说什么??

秦观澜沉默片刻………

你与他发生关系了………

不是询问………

是陈述………

温未晞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这是我的私事………

他有妻子………

我知道………

谢含章今晨闯入听雪别院,也是因为你??

是!!!!

宴辞提出和离,是因为你??

他们的婚姻早已破裂………

我问的是,是不是因为你??

温未晞看着他………

是!!!!

秦观澜轻轻叹了口气………

你比我想的更清醒,也比我想的更糊涂………

秦大人可以指责我,但不必羞辱我………

我没有羞辱你……

你只是觉得,一个明知男人有妻仍与他越界的女子,不配谈清醒………

我觉得你们都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秦观澜道:宴辞从前努力经营过婚姻………谢含章看不起他,一次次羞辱他,这些我都见过………但婚姻不幸不能让他自动获得在外寻爱的资格………

我从未说他有资格………

那你为何仍然选择他??

温未晞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人并不总会在正确的时候爱上正确的人………

这不是理由………

是解释,不是开脱………

她迎着秦观澜的目光………

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知道谢含章作为妻子,有愤怒的资格………

但她有没有资格愤怒,与她是否参与军粮案、是否派人杀我,是不同的事………

秦观澜眉头微动………

你怀疑盐库绑架是谢含章指使??

暂时没有证据………

那便不要先下结论………

所以我来找你……

温未晞道:我需要一个能够把私情、婚姻与刑案分开的人………

看来你觉得宴辞已经做不到………

他正在努力………

你却仍然绕过他………

正因为我爱他,才不能让他成为唯一保管证据、唯一决定案件方向的人………

爱………

这是温未晞第一次在旁人面前承认………

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怔了一瞬………

秦观澜静静看了她片刻………

随后将拓印收入袖中………

我替你保管一份………

温未晞松了口气………

多谢………

但我有条件………

请说………

以后无论发现什么新证据,都必须同时告知我与宴辞………你不能利用我们二人彼此不知情来隐藏对你不利的部分………

可以………

第二,你不得再独自冒险………

我无法保证………

那便尽量………

好……

第三………

秦观澜顿了一下………

若有朝一日,你与宴辞的私情影响案件判断,我会首先申请将你们二人全部排除在调查之外………

温未晞点头………

应该如此………

秦观澜终于把一杯新茶推到她面前………

现在可以喝了………

温未晞端起茶杯………

尚未入口,外面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灰衣随从推门进来………

大人,宫中出事了………

秦观澜站起身………

什么事??

梁王在御书房指控靖安侯世子伪造谢府仓票,还带来一名证人,说七年前亲眼看见温庭岳将军粮私运至澄州私仓………

什么证人??

澄州船工,陈茂………

温未晞手中的茶盏骤然一晃………

陈茂………

那名已经失踪七年的押粮军户………

三份供状中,第一份便是他的口供………

崔宴辞曾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如今陈茂却主动出现在御书房………

而且站在梁王一边………

他还活着………温未晞低声说………

秦观澜神色凝重………

不仅活着,还成了梁王的人证………

我要入宫………

温未晞立即站起………

秦观澜看她一眼………

你以什么身份入宫??顾文昭,还是已经死亡的温未晞??

陈茂可能见过我父亲………

所以你更不能出现………

他若说谎,我可以辨认………

御书房不是大理寺刑堂………

秦观澜压低声音………

你一旦出现,宴辞私藏罪眷的罪名便会立刻坐实………

温未晞攥紧手指………

她知道秦观澜说得对………

可陈茂的出现,很可能直接决定崔宴辞今日能否平安走出皇宫………

你能进去吗??

我会立刻入宫………

秦观澜转头吩咐随从………

备马………

温未晞追问:陈茂的供词中写,他于五月初九看见父亲焚烧调粮书信………可另一份供词却记载父亲五月十一日才收到梁王府调粮公文………

秦观澜停住………

你的意思是??

时间顺序仍然不对………

陈茂既然活着,就让他当场解释………

温未晞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写下几个问题………

问他五月十五日粮船经过白鹭渡时,是满载还是空载………

问他陆三掌舵的第七艘船为何有船牌留在三三盐库………

还要问,他既然亲眼看见父亲焚信,为何最初口供的落款日期会早于事发时间………

她将纸递给秦观澜………

不要让梁王的人提前知道问题………

秦观澜接过………

我明白………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

你立即返回听雪别院………

我在这里等消息………

不行………

秦大人刚答应,不替我决定什么才是安全………

我只是提醒你……

他看向窗外………

今日城中有人在找温家女儿………

温未晞神色一凛………

谁??

方才我的人来报,谢府派人去了乱葬岗………

秦观澜道:你那座坟,应该已经被挖开了………

温未晞脸色骤变………

谢含章已经怀疑她………

不………

不只是怀疑………

坟中埋着的根本不是温未晞………

只要谢府的人打开棺木,便会确认她仍然活着………

立刻回去………秦观澜道,再晚,谢家的人可能已经守在回听雪别院的路上………

温未晞不再坚持………

她从茶楼后门离开………

青黛见她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姑娘,怎么这么快??

回别院………

见到秦大人了吗??

见到了………

温未晞上车后,立即吩咐车夫………

不要走来时的路,从南门绕行………

车夫虽然疑惑,仍应了一声………

马车重新启动………

温未晞掀开后窗帘,观察后方………

茶楼外没有可疑人物………

驶出巷口时,一辆卖炭的小车却始终跟在后面………

有人跟踪………她低声道………

青黛脸色发白………

谢家的人??

不确定………

马车拐入南街………

卖炭车仍在………

温未晞迅速取下头上的男子方巾………

前面找一处成衣铺停下………

姑娘要做什么??

换车………

片刻后,马车停在一家名为锦云坊的成衣铺后门………

温未晞与青黛从后门进入,让车夫独自驾车继续向城南走………

她们则买下两套普通妇人衣裙,换装后从前门离开………

卖炭车果然继续跟着原来的马车………

温未晞与青黛混入街上人群………

她没有立刻前往城门,而是先进入一间香料铺,又从香料铺侧门绕到另一条巷中………

确认无人跟随后,两人才雇了一辆送菜的驴车………

青黛坐在菜筐旁,脸上仍满是惊魂未定………

姑娘从前不是从未出过远门吗??怎么会这些??

温未晞一顿………

父亲教过………

温大人还教姑娘躲人??

他曾说,若在街上遇到危险,不要一直沿一条路跑………

她随口解释………

青黛没有怀疑………

驴车缓慢驶出南门………

直到京城城墙逐渐远去,温未晞才稍稍放松………

可心中的不安并未消失………

谢含章已经知道她没死………

梁王又突然带着陈茂入宫………

所有事情仿佛在同一日同时爆发………

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逼崔宴辞交出证据,也在逼她从听雪别院中现身………

姑娘………青黛忽然道,后面有马………

温未晞回头………

远处尘土飞扬………

三匹快马正沿官道疾驰而来………

骑马的人穿普通短褐,看不出身份………

可他们明显在追这辆驴车………

车夫,进前面的林子!!

温未晞立即道………

车夫吓了一跳………

那条路不通听雪别院………

先进林子………

驴车转入岔路………

后方三匹马也立刻跟着改变方向………

青黛抓紧车框………

真是冲我们来的………

驴车不可能跑过快马………

进入林中不久,追兵便越来越近………

温未晞从菜筐底部抽出一把顾管事准备的短刀………

她今日原本只是去见秦观澜………

没想到仍然遇上了追杀………

最前方的骑手已经逼近………

停车!!

车夫慌得不断挥鞭………

驴子却跑不快………

骑手从腰间取出一支套索,向车夫甩去………

绳索精准套住车夫肩膀………

男人用力一拉………

车夫惨叫着从车板上摔落………

驴车失去控制,猛地撞向路旁树木………

温未晞将青黛扑倒在车板上………

轰的一声………

菜筐翻落………

驴车侧翻在泥地里………

温未晞肩膀撞上车栏,旧伤传来一阵剧痛………

姑娘!!

青黛想扶她………

先跑………

温未晞拉着她钻出车底………

三名骑手已经下马………

其中一人取出画像,对照温未晞的脸………

即使她已经换回女装,那人仍很快确认………

是她………

活捉………

温未晞握紧短刀………

谁派你们来的??

无人回答………

三人分散开,将她们围在中央………

青黛随手捡起一根木棍,挡在温未晞身前………

姑娘,你先走………

走不了………

温未晞观察四周………

左边是密林………

右侧有一处陡坡………

若跳下去,未必能活………

可留下,也不会有好结果………

最前面的男人一步步逼近………

温姑娘,跟我们走,还能少吃些苦头………

去哪里??

到了便知道………

谢府,还是梁王府??

男人眼神微动………

温未晞捕捉到了………

不是谢府………

她继续试探………

梁王让你们抓我??

男人冷笑………

温姑娘不必浪费口舌………

他忽然上前,伸手抓向温未晞………

温未晞抬刀便刺………

对方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她的手腕………

短刀落地………

男人正要将她拖过去,一支羽箭忽然从林外射来………

箭矢贴着温未晞的脸侧掠过,精准刺穿男人的肩膀………

惨叫声响彻树林………

剩余两人立即转身………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黑马冲入林中………

马背上的人甚至未等马匹停稳,便翻身跃下………

长剑出鞘………

剑光转瞬逼至眼前………

崔宴辞………

他的官服尚未换下,袖口与衣摆都沾着宫墙外的尘土………显然是刚从皇宫出来,便一路追到这里………

其中一名追兵拔刀迎战………

只接了两招,长刀便被震飞………

崔宴辞一剑割破他的右臂,将人踹倒在地………

最后一人见势不对,转身上马想逃………

长风从另一侧赶到,抬手一箭射中马腿………

马匹嘶鸣倒地………

那人摔落后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赶来的侯府侍卫按住………

温未晞站在原地………

崔宴辞转身看向她………

他的脸色比在盐库救她那夜更加难看………

你为什么在这里??

温未晞还未回答,他已经大步走到她面前………

谁准你离开听雪别院??

没人准………

你又独自出来??

青黛在………

崔宴辞看了一眼拿着木棍、明显无法保护任何人的青黛………

这叫有人陪着??

温未晞也有些生气………

我去见秦观澜………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在宫里………

可以等我回来………

所有人都让我等………

她抬头看着他………

等你查案,等你和离,等你恢复我的身份,等你决定什么时候安全………

我不想再等………

崔宴辞眼底怒意一滞………

所以你便拿自己的命冒险??

我不知道有人会在城外追杀我………

你应该知道………

坟被挖开的事,我进城之后才知道………

你知道谢含章已经怀疑,仍然敢走出别院??

她不是唯一想杀我的人………

崔宴辞握住她肩膀………

这三个人是梁王府的暗卫………

温未晞心中一沉………

方才的试探没有错………

梁王为何要抓我??

陈茂在御前提到,温庭岳死前曾将一份军粮分流图交给你……

没有………

我知道………

你相信我??

我相信他在说谎………

崔宴辞看向倒在地上的追兵………

梁王却未必在意你手中有没有图………他只需要在我们之前抓到你……

温未晞问:宫里发生了什么??

回去再说………

陈茂呢??

被扣在大理寺………

秦观澜进宫了吗??

进了………

他问了我写的那些问题??

崔宴辞神色一顿………

什么问题??

温未晞意识到,秦观澜没有告诉他自己见过她………

至少在御书房中没有………

回听雪别院后再说………

她用了崔宴辞刚才的话………

崔宴辞盯着她………

你与秦观澜瞒了我什么??

证据备份………

什么??

我把船牌拓印给了他………

温未晞!!

他今日已经第二次如此叫她………

你不该私下转移证据………

为何??

你不知道大理寺中谁可信………

所以我没有把原件交给他………

拓印同样可能引来杀身之祸………

那是他的选择………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决定??

温未晞冷冷反问:那你又有什么资格替我决定??

崔宴辞一时无言………

两人在林中对视………

谁也不肯先退………

长风默默让其他人押着追兵走远一些………

青黛也识趣地扶着受伤车夫退开………

片刻后,崔宴辞低声问: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肩膀………

只是撞了一下………

让我看………

不必………

温未晞………

他伸手想检查………

温未晞向后退了一步………

你先告诉我,陈茂说了什么………

崔宴辞的手停在半空………

最终,他压下情绪………

他说七年前五月十五日,温庭岳命十二艘粮船在白鹭渡卸粮,将其中七船转运至私仓………

私仓在哪里??

谢府西库………

温未晞怔住………

他指认谢家??

表面如此………

梁王带来的人证,为何要指认谢家??

因为陈茂随后说,温庭岳与谢首辅勾结,私吞军粮………梁王直到今日才找到他,是为了向陛下揭发谢家………

你相信??

不信………

谢端衡怎么说??

他说谢府西库从未存放军粮,也不认识陈茂………

仓票呢??

没有拿出来………

温未晞看向他………

为什么??

匿名状纸已经提前写明仓票内容………此时拿出,只会被认定是按照状纸伪造………

那七枚船牌??

也不能公开………

对方抢先一步,将所有真实证据变成了疑似伪证………

布局极其狠毒………

陈茂回答上那些时间问题了吗??温未晞问………

他改口了………

怎么改??

他说供状由澄州衙门书吏记录,日期写错与他无关………他也否认亲眼看见温庭岳焚信,只说听见温庭岳吩咐下人烧东西………

他在修补旧口供………

是!!!!

崔宴辞道:但秦观澜问他白鹭渡当夜十二艘船是满载还是空载时,他回答满载………

温未晞眼神一动………

他撒谎………

依据??

若十二艘船满载三万石军粮,船只吃水极深,不可能在子时离开白鹭渡,卯时前全部进入澄州南仓………

除非河水流速极快………

五月是枯水期………

她迅速道:父亲旧账中记录过,承平十九年春旱,白鹭渡水位比往年低三尺………满载粮船根本无法夜间快速通过浅滩………

崔宴辞眼底浮起一线亮色………

旧账在何处??

听雪别院………

原件??

是!!!!

立即回去找………

他伸手握住温未晞的手腕,想带她上马………

温未晞却没有动………

还有一件事………

什么??

谢含章已经知道我没死………

你怎么知道??

她派人挖了我的坟………

崔宴辞脸色骤沉………

秦观澜告诉我的………

所以你才急着回去??

是!!!!

为何不从京城向侯府送信??

我不知道该送给谁………

温未晞看着他………

侯府私牢中的活口都能被毒死………我怎么知道送信的人是不是内鬼??

崔宴辞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松开………

她不信任侯府………

而他无法责怪………

听雪别院也不能再住………他说………

又要把我藏到哪里??

暂时回侯府——

不可能………

温未晞立刻拒绝………

谢含章就在侯府………

她不会知道你的位置………

让我以什么身份进去??婢女,还是新纳的妾室??

都不是!!!!

那是什么??

崔宴辞沉默………

温未晞轻轻挣开他的手………

你看,你仍然没有答案………

我不会让你以妾室身份入府………

可只要我被你带进侯府,所有人都会这样认为………

现在不是计较名声的时候………

名声对世子或许不重要………

温未晞看着他………

可一个女人一旦作为外室被送进侯府,往后她说的每一句话、拿出的每一份证据,都会被人解释成争宠与构陷正妻………

我要翻的是父亲的案子,不是与你妻子争一个位置………

崔宴辞眉心紧锁………

那你想去哪里??

问心堂………

什么??

我今日进城时看见城南有一处空置铺面,原本是替百姓代写书信与诉状的………

温未晞道:我要租下来………

你疯了??

我要一个公开身份,也要有不依附侯府的生计………

谢家与梁王都在找你……

所以我不能继续做温未晞………

假身份经不起细查………

那便请秦观澜替我作保………

你宁可依靠秦观澜,也不肯依靠我??

话一出口,两人都安静了………

温未晞看见他眼底那一点被刺痛的情绪………

可她没有退让………

这不是依靠谁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你已经给了我太多………

温未晞轻声说………

命、住处、药物、身份,甚至父亲翻案的希望,全都掌握在你手里………

我不想有一天连爱不爱你,都分不清是因为真的爱,还是因为除了你,我什么都没有………

崔宴辞的神情彻底凝住………

林间风吹动枝叶………

细碎光影落在她苍白脸上………

她承认爱他………

却不肯因此更深地依附他………

问心堂之事以后再议………崔宴辞最终道,今日先回听雪别院取旧账………

之后呢??

之后我带你去见陛下………

温未晞一怔………

现在??

陈茂指认你手中有分流图………你若继续藏着,梁王便可以随意编造你与温庭岳说过什么………

你想让我公开身份??

不是公开………

崔宴辞看着她………

秘密面圣………

陛下会治你窝藏罪眷之罪………

我来承担………

那我呢??

你只需要说出真相………

温未晞摇头………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温未晞——

伪造死讯是你的选择,接受藏匿也是我的选择………

她语气坚定………

到了御前,我会如实说明………

你可能再次入狱………

至少这次,我是以自己的名字走进去………

崔宴辞看着她许久………

最终没有再反对………

好……

他向她伸出手………

先回别院………

温未晞把手放进他掌心………

这一次,不是被迫上马………

也不是因为伤重无力………

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

崔宴辞将她带上马背,坐在身前………

马匹调转方向,向听雪别院疾驰………

长风押着三名梁王府暗卫跟在后面………

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竹林外………

听雪别院大门紧闭………

门前却停着一辆陌生马车………

顾管事倒在门槛旁,额头流血,已经昏迷………

院门上的锁被人砸开………

温未晞心中一沉………

崔宴辞立即拔剑………

长风,带人搜院………

侯府侍卫迅速冲进去………

温未晞从马上下来,快步跑向东院………

屋门敞开………

房中被翻得一片狼藉………

抽屉、木箱、床褥全部被掀开,军粮案卷散落满地………

她冲到书案前………

原本藏在暗格里的温庭岳旧账已经不见了………

那本记录承平十九年春旱水位、能够证明陈茂说谎的旧账,被人取走………

案上只留着一张折好的纸………

温未晞展开………

上面是谢含章的字迹………

端正,秀丽………

——温姑娘既然还活着,何不亲自来侯府,与我谈一谈我丈夫??

落款处压着半枚梅花银簪………

正是温未晞曾戴过,又亲手还给崔宴辞的那一根………

簪身已经被折断………

崔宴辞走进来,看清纸上内容,脸色骤然阴沉………

温未晞却异常平静………

谢含章没有立刻告发她………

也没有直接派人杀她………

她拿走旧账,留下银簪………

是在逼温未晞主动去侯府………

一个是明媒正娶、拥有全部名分的妻子………

一个是已经与崔宴辞发生私情、却只能藏在别院的罪臣之女………

谢含章终于不再满足于隔着墙猜测………

她要亲眼看看温未晞………

也要让温未晞站在她面前,清清楚楚地看明白——

她爱上的男人,究竟是谁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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