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13章 第一封和离书(上)
晨间的雨早已停了,侯府门前的青石被洗得发亮………门房远远看见他的马,慌忙打开侧门,又让人入内通报………
他没有从侧门进去………
马在正门前停下………
崔宴辞翻身落地,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开正门………
门房愣了一下………
世子,老夫人今日吩咐,府里无宴无客,正门不必……
我说,开门………
门房不敢再问………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崔宴辞跨过门槛………
长风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两侧侍从………侯府看起来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可从门房到前院洒扫的仆人,几乎都在暗中观察世子的神情………
少夫人清晨带人闯入听雪别院的消息,显然已经传遍了府中………
一个是靖安侯府世子………
一个是首辅嫡女、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谁也不知道这对已经冷淡两年的夫妻,今日会闹到什么地步………
崔宴辞一路走向寿安堂………
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崔老夫人的咳嗽声………
你们年轻夫妻之间的事,我本不该过问………可宴辞如今越来越没有分寸,连大理寺的罪眷都敢私自带走,这不是小事………
谢含章的声音温和平稳………
祖母不必动怒………世子一心查案,偶有行事急切,也是为了朝廷………
你还替他说话………
他是我的夫君,我自然应该替他遮掩………
她停了一下………
只是听雪别院藏着的那名女子,身份确实可疑………孙媳担心有人借她算计世子,才冒然带人前往查看………
查到什么了??
屋内安静了一瞬………
谢含章道:人已经被世子转移了………
崔宴辞脚步停在门外………
她明明已经确定温未晞仍在听雪别院,却没有告诉崔老夫人………
不是为了保护温未晞………
而是不愿让更多人插手这件事………
崔老夫人沉声道:他当真在外面养了女人??
孙媳没有亲眼见到,不敢妄下结论………
什么叫没有亲眼见到??他连你都拦在门外,难道还不够清楚??
或许只是案中证人………
哪家的女证人,要藏进母亲留下的别院??
拐杖重重敲在地面………
他若真喜欢,接入府里便是!!!!
你这些年膝下没有孩子,我原本也想挑两个身家清白的女子放进他房里………可罪臣女不行,来历不明的更不行………
祖母说得是!!!!
谢含章的语气没有波澜………
若那女子当真与世子有私,孙媳会劝世子给她一个妾室名分………
崔宴辞推门而入………
她不会进侯府做妾………
屋内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崔老夫人坐在正中的罗汉榻上,手中握着一根紫檀拐杖………
谢含章坐在下首,已经换下清晨那身沾了雨气的衣裙,此刻穿着一身淡青色绣竹长裙………
她端坐在椅中………
脸色看不出异常………
只有放在膝上的右手藏在衣袖中,指尖紧紧掐着掌心………
崔宴辞先向老夫人行礼………
祖母………
崔老夫人冷哼………
你还知道回来??
孙儿有事要与祖母和谢含章谈………
他没有称她夫人,也没有唤她含章………
而是完整而疏离地叫出她的名字………
谢含章抬头看他………
从他跨入寿安堂的那一刻起,她便察觉到,他与清晨在听雪别院时一样………
冷静………
坚定………
没有丝毫愧疚与慌乱………
一个背着妻子在外私藏女人的丈夫,回来面对正妻,至少应该有几分心虚………
崔宴辞却没有………
仿佛他今日回来,并不是求她原谅………
而是为了做出一个早已决定好的通知………
你先跪下………崔老夫人道………
崔宴辞没有动………
祖母若要责罚,可以等我把话说完………
怎么,你在外面养了女人,我还罚不得你??
我今日回来,正是为了此事………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文书,放在谢含章身旁的桌上………
谢含章看见封面上的三个字………
和离书………
她的瞳孔轻轻缩了一下………
寿安堂中的仆从纷纷低下头………
连崔老夫人也怔了片刻,随后脸色骤然沉下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儿与谢含章夫妻情分已尽,继续勉强只会彼此怨恨………
今日请祖母做主,准许我们和离………
混账!!
崔老夫人一拐杖砸向他………
崔宴辞没有躲………
拐杖重重落在他的右腿上,发出沉闷声响………
他身体微微一晃,很快重新站稳………
谢含章仍看着那封和离书………
她没有伸手去碰………
只是问:因为那个女人??
崔宴辞道:不是!!!!
不是??
她终于笑了………
你将她藏进听雪别院,为了她阻拦侯府护卫,当众说她不会做妾………如今不过半日,便带着和离书回来………
崔宴辞,你却告诉我,与她无关??
我与你的婚姻早已出了问题………
所以她只是在恰好的时候出现??
是!!!!
这个答案反而比直接承认更令人恼怒………
谢含章缓缓站起身………
若没有她,你今日会回来写和离书吗??
崔宴辞沉默………
回答我………
不会是今日………
那便还是因为她………
她让我看清,这段婚姻不该继续拖下去………
谢含章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冷下来………
她认识你多久??
崔宴辞没有回答………
一个月??两个月??
与你无关………
又是这句话………
清晨在听雪别院,他便一次次用这四个字将她挡在门外………
如今回到侯府,他竟还敢这样说………
谢含章伸手拿起那封和离书………
她没有打开………
手指轻轻抚过封面,语气反而变得平静………
你我成婚两年………
嗯……
成婚之前,你去谢家求了几次??
五次………
父亲最初不肯答应,你便求靖安侯亲自上门,又请陛下赐婚………
是!!!!
新婚那夜,你对我说过什么??
崔宴辞看着她………
说过此生不会负你……
谢含章眼底终于浮起一点冷意………
如今呢??
我负了………
他承认得如此干脆………
没有辩解,也没有拿她这些年的冷落与羞辱替自己开脱………
这封和离书,是我对你的交代………
交代??
谢含章低头看着文书………
你婚前求我,婚后又为了另一个女人抛弃我,最后拿一封和离书,便算交代??
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把那个女人交出来………
除此之外………
没有除此之外………
谢含章将文书放回桌上………
她叫什么名字??
崔宴辞没有回答………
哪家的女儿??
不能说………
她犯过罪??
不能说………
她是否与你正在查的军粮案有关??
崔宴辞的目光倏然变冷………
谢含章看见他的反应,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她缓缓笑了一下………
原来如此………
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谢含章………
世子不是说,案中之事与我无关吗??
她坐回椅中………
如今又为何要问我??
崔老夫人听得不耐………
够了!!
她看向崔宴辞………
不论那女子是谁,你现在立刻将人送走………含章是首辅嫡女,也是陛下赐婚给你的正妻………谢家与侯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岂能因为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毁了两家情分??
这段婚姻并未让两家一荣俱荣………
崔宴辞道:谢家只把侯府当成可用的刀………
住口!!
父亲在西北断粮时,谢首辅明知户部拨粮有异,却从未出面追查………温庭岳案结案后,他又多次派人催促大理寺封卷………
谢含章眼神微动………
你怀疑父亲??
我只陈述已经查到的事………
军粮案与和离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崔宴辞看向她………
即使谢家与军粮案毫无牵连,我也会结束这段婚姻………
谢含章的指尖彻底僵住………
直到这一刻,她仍然认为,他提出和离只是一种手段………
他在逼她让步………
逼她承认外面的女人………
逼她答应把那个女人接入侯府………
或者只是因为她今晨带人闯入听雪别院,伤了他的颜面,他便用和离来吓她………
从前也是如此………
成婚最初一年,他们争执后,崔宴辞会搬去前院住几日………可最终他总会回来………
有时带着她喜欢的书画………
有时替她向祖母解释………
即使谢含章从未开口挽留,他也会主动给彼此台阶………
她早已习惯………
习惯他先低头………
也认定他永远都会低头………
可方才那句话让她第一次意识到——
他不是在吓她………
即使父亲清白,即使军粮案与谢家无关,他也要结束婚姻………
不是为了让她改变………
是他已经不想要她了………
你凭什么??
谢含章忽然问………
崔宴辞皱眉………
什么??
你凭什么结束??
她看着他,眼中那层端庄从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当初要娶我的人是你……你明知道我不愿嫁入武将之家,仍旧求来圣旨,逼我入侯府………
赐婚前,谢首辅已经答应………
那是父亲答应,不是我答应………
所以我后来给过你和离书………
谢含章一怔………
成婚半年时,他们曾有过一次极大的争执………
那一日是崔宴辞母亲忌辰………
他想带谢含章去听雪别院祭拜………
谢含章却嫌那地方偏远潮湿,也不愿祭拜一个已经过世多年、出身又不算显赫的婆母………
她当着下人的面说,侯府若真重视那个女人,便不会让她病死在城外别院………
崔宴辞第一次动怒………
他让所有人退下,随后将一封和离书放到她面前………
只说,她若当真厌恶这段婚姻,他可以放她回谢家………
那时谢含章是如何回答的??
她把和离书扔进火盆………
告诉他,娶她是他此生最大的荣耀,他没有资格先说不要………
第二日,崔宴辞便向她道了歉………
自那以后,两人都没有再提和离………
谢含章几乎已经忘记那件事………
那次只是争执………她说………
我不是在与你争执………
那你后来为何又回来??
因为祖母病了………因为谢家说,若侯府提出和离,便会让父亲在西北的军饷再拖三个月………
崔老夫人神色微变………
宴辞!!
显然,这些话崔宴辞从未告诉过她………
谢含章也并不知情………
父亲不可能这样做………
谢府长史亲口转达………
你有证据吗??
没有………
没有证据便是污蔑………
谢含章像终于找到了可以攻击的地方………
你为了给外面的女人腾位置,连我的父亲都敢攀咬………
我不需要靠军粮案结束婚姻………
崔宴辞将和离书向她面前推近………
你只需看里面的条件………
谢含章终于拆开………
文书并不长………
没有写她善妒,也没有指责她不敬公婆、无子、失德………
只写夫妻性情不合,情义断绝,双方自愿和离………
谢含章带入侯府的所有嫁妆,原数归还………
成婚后侯府赠予她的田产、铺面与珠宝,仍归她所有………
崔宴辞另从私产中划出城南两间铺子与京郊八百亩良田,作为对她两年婚姻的补偿………
她几乎没有任何损失………
甚至比出嫁前更加富有………
谢含章却觉得那张纸烫手………
你准备得很周全………
今晨回来的路上拟的………
只是回府这一路,你便将我两年的婚姻算清了??
财物能够算清………
那感情呢??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
我们之间还有吗??
谢含章的脸色骤然苍白………
崔老夫人再次敲响拐杖………
含章,你不必理会他的胡言乱语………此事我绝不会答应………
她转向崔宴辞………
你先去祠堂跪着………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出来………
祖母………
你若还认我这个祖母,便立刻去!!
崔宴辞站在原地………
孙儿可以跪祠堂,也可以领家法………但和离之事不会收回………
你敢!!
和离需要双方同意………
他看向谢含章………
今日她不签,我会等………
谢含章紧紧握着文书………
我不会签………
好……
崔宴辞答得平静………
明日我再来问………
你以为问上几次,我便会同意??
总会有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
向陛下请旨解除婚约………
崔老夫人猛地站起来………
你疯了!!
陛下亲赐的婚姻,若由崔宴辞主动上奏解除,便等于将侯府与谢家的矛盾彻底摆到朝堂上………
更何况,他还是为了外面的女人………
整个京城都会将这件事当成笑话………
孙儿没有疯………
你要让天下人都骂你宠妾灭妻??
她不是妾………
谢含章眼眶第一次泛红………
所以你宁愿让所有人骂你,也要娶她??
是!!!!
没有犹豫………
她手中的和离书被捏出深深折痕………
谢含章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
崔宴辞回不回正院,与谁说话,是否留宿,她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
他是她的丈夫………
仅此而已………
她不需要爱他………
只要他永远记得,是他高攀谢家,是他求来的婚姻,是他应该对她感恩、顺从、退让………
可如今,这个她从未真正看上的男人,竟然为了另一个女人,毫不犹豫地选择毁掉自己的名声………
他不是在气她………
也不是想让她嫉妒………
他是真的愿意放弃她………
她知道你今日回来和离吗??谢含章问………
知道………
是她逼你??
不是!!!!
她没有说过,希望你休妻娶她??
没有………
那她倒是聪明………
谢含章冷笑………
不争,不抢,只要在你面前装得清醒懂事,你自然会替她把所有事都办好……
崔宴辞脸色骤冷………
不要这样说她………
我说错了吗??
她让我回来,是因为她不愿永远藏着………
所以仍是她让你休妻………
是我决定结束这场姻缘………
崔宴辞,你到现在还在护她………
谢含章眼中浮起水光,却没有落下………
她究竟有什么好??
与你无关………
她比我漂亮??
不是!!!!
比我出身高贵??
不是!!!!
比我更懂诗书礼法??
我不知道………
那你为何要她??
崔宴辞沉默片刻………
温未晞有什么好??
她并不顺从………
甚至称得上固执………
她会在刑杖即将落下时,抬头指出供状的日期错误;
会拿着他亲手写下的字据,一次次提醒他不得越界;
也会在明知危险时,为了青黛独自走进盐库………
她不把他当成能够决定一切的世子………
也不因为他能救她,便低头讨好……
她会质问他………
会拒绝他………
却也会在他掌心受伤时,认真问他疼不疼………
她看见我………
崔宴辞最终道………
谢含章没有听懂………
什么??
她看见的不是靖安侯世子,不是能够替她翻案的大理寺寺副,也不是她必须讨好的救命恩人………
她只是把我当成一个会疼、会错、也需要有人听我说话的人………
谢含章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去………
这句话比他说要和离更让她难堪………
因为她忽然明白,崔宴辞真正想要的东西,她从来没有给过………
她甚至不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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