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2章 靖安侯世子
男人的声音落下,刑房里再无人敢动………
方才还握着刑杖的狱卒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周评事脸上的怒色也被强行压了下去………
姜晚——如今该叫温未晞了——看了一眼案上的乌木腰牌………
靖安侯府,崔宴辞………
她对这个名字并无印象………
原主养在深闺,平日极少参加京中的宴席,对朝堂上的人物只知大概………
可从刑房众人的反应来看,眼前这个二十二岁上下的年轻男人,显然不只是普通勋贵子弟………
大理寺寺副,掌案件复核………
又是靖安侯世子………
有官职,有家世,还有直接插手这桩案子的资格………
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信………
在刑房这种地方,肯暂时放下刑杖的人,未必是来救她的,也可能只是觉得她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
温未晞撑着刑凳站起身………
双腿跪得太久,才刚用力,膝盖便是一阵钻心的疼………她身形晃了晃,一只手下意识扶住桌沿,指尖正好压在那三份供状旁边………
周评事皱眉:世子,此女方才大喊大叫,不过是误打误撞看出了落款………温家案卷牵涉重大,岂能真交给一个罪眷翻看??
崔宴辞没有理他,只看着温未晞………
还站得住吗??
这是他第一次问与案子无关的话………
语气仍旧平淡,听不出关心,更像是在确认一件工具是否还能继续使用………
温未晞道:能………
崔宴辞向旁边的录事伸手:原卷………
年轻录事面露迟疑………
世子……
要我说第二遍??
录事连忙低下头,把怀里那一摞案卷放到长案上………
卷宗一共四册,以青绳捆扎,封皮上写着澄州军粮亏空案几个大字………最上方贴着大理寺的封签,边角已经起毛,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崔宴辞亲自拆开青绳………
他没有把全部案卷交给温未晞,而是从第二册里抽出几页,放到她面前………
先看这个………
温未晞低头………
那是一份军粮入库清册………
纸上记录着承平十九年五月十五日,澄州南仓接收军粮三万石………经手人为仓丞李通,押运人为军户陈茂、田广,户部核验官员则是温庭岳………
清册末尾盖着三枚印………
澄州南仓仓印、押粮官私印,以及温庭岳的户部勘验印………
乍看之下,字迹工整,印章齐全,没有明显缺漏………
温未晞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她看不懂古字………
原主从小识文断字,父亲又在户部为官,家中多有账册文书………那些属于身体的记忆,让她可以顺畅辨认纸上的内容………
她真正需要适应的是古代账册的书写方式………
仓粮分为粟、黍、稻米三类,计量又以石、斗为主………入库清册不只记录粮数,还要记录运输损耗、验粮品级、仓门启闭时辰及封仓人姓名………
她逐项看下去………
三万石军粮,分十二船运抵………
第一船二千六百石………
第二船二千四百石………
第三船二千五百五十石……
十二船合计三万石,数字严丝合缝………
损耗七百二十石,称是因途中阴雨、船舱渗水………
另补入澄州常平仓旧粮七百二十石,最终入库数仍为三万石………
账做得很漂亮………
正因漂亮,反而显得刻意………
看出什么了??崔宴辞问………
温未晞没有马上回答………
她重新扫了一遍清册上的数字,又看向末尾三枚印章………
周评事冷笑:不过是一份寻常清册,她能看出什么??温庭岳经手的账册何止百份,若让罪眷逐页挑错,这案子明年也审不完………
崔宴辞依旧看着温未晞………
他的目光很沉………
没有催促,却有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温未晞明白,这不是单纯让她找错………
他在试她………
方才刑房里的供状,日期漏洞太明显………一个识字又足够冷静的人,都有可能发现………
可账册不同………
若她只是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很快便会露出破绽………
温未晞用手指轻轻压住清册最下方………
这份账是假的………
周评事当即嗤笑出声………
凭什么??
凭它太全………
胡言乱语………军粮入库,清册完备反倒成了错??
清册完备没有错………温未晞道,可一份由十二艘粮船分别运送的军粮清册,所有数字恰好合为三万石,所有损耗又恰好能由常平仓补足,最后一斗不多、一斗不少,本身便不合常理………
周评事道:军粮数目早有定额,仓吏按额核算,有何不合常理??
运粮不是在纸上挪数字………
温未晞抬头看他………
十二艘船,从不同河段过来,途中有阴雨、有渗水、有装卸抛撒………每艘粮船的耗损不会相同,粮食的干湿、成色也不会相同………可这份清册只写总损耗七百二十石,没有分列每艘船各自损耗多少,也没有记录哪一艘船渗水最重………
她的手指沿着纸页往下………
更奇怪的是,常平仓正好补入七百二十石………
缺多少便补多少,有什么奇怪??
军粮入库之后才会知道确切损耗………常平仓要补粮,需先开仓、称量、出具仓票,再由经手官员签押………十二艘船若在五月十五日酉时才完成验粮,常平仓为何能在同一日申时便开出七百二十石??
录事猛地低头去看日期………
清册上方写着粮船于五月十五日卯时陆续入港,至酉时验收完毕………
可附在清册后面的常平仓出粮票,开票时辰却是申时………
提前一个时辰,便已经知道最终会损耗多少粮食………
周评事脸色一僵………
温未晞继续道:要么验粮并未到酉时,要么七百二十石这个数字,早在粮船入港前就已经定好了………
崔宴辞的神情没有变化………
还有吗??
温未晞看了他一眼………
这个问题让她更加确定,崔宴辞早就知道这份账有问题………
他不是拿真正的关键证据给她,而是挑了一份漏洞明显却不致命的东西,测试她能看出几层………
她重新将视线落回三枚印章………
温庭岳的印,她在原主记忆里见过………
父亲每次从户部回来,都会把官印收进书房东侧的铁匣………印章是方形,印面刻着户部度支清吏司郎中温庭岳勘验,边角有一道极小的缺口………
眼前这枚印,也有缺口………
可位置不对………
真正的缺口在左下角,这枚却在右下角………
若只是纸张翻转,文字也应当跟着反过来………可印文方向正常,说明刻印之人知道温庭岳的官印有缺,却不知道准确位置………
温未晞伸手,想把纸页拿近些………
周评事立刻喝道:不许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崔宴辞看了周评事一眼,随后从桌旁取来一方干净白帕,垫在纸下,将清册推到温未晞面前………
看………
温未晞没有道谢………
她俯下身,仔细观察印泥的颜色与纹路………
大理寺刑房光线昏暗,她只能借着油灯,把纸页微微倾斜………
印色偏暗,外圈清楚,中央却有细微堆叠,像是印面受力不均………
她又看了旁边澄州南仓的仓印………
两枚印使用的印泥颜色几乎完全相同………
同一批文书、同一日盖印,相同并不奇怪………
可户部官员的私印由本人保管,随身携带的印泥也多由官署配发………温庭岳在京任职,清册却称他五月十五日亲赴澄州验粮………
从京城到澄州,至少需十余日………
父亲到底有没有离京,原主记忆里并不清楚………
可五月二十日,温未晞在温宅见过他………
即便他赶路再快,也很难在五日内从澄州返回京城………
这枚印也是假的………她说………
这一次,刑房里没有人立刻反驳………
崔宴辞问:依据??
温庭岳官印左下有缺,这枚印的缺口在右下………
周评事立刻道:印章用久了,添一道缺口并不稀奇………
可原来的缺口不会自行消失………
也许温庭岳换了新印………
官印更换应有备案………
温未晞看向崔宴辞:大理寺既然查过温家,应该拿到了他的官印………真印在何处??
周评事嘴唇动了一下………
崔宴辞却道:温庭岳下狱时,官印未在身上………抄家时也没有找到………
温未晞心中微沉………
官印失踪,意味着有人可以利用它继续伪造文书………
也可能意味着父亲早已察觉危险,提前将官印藏了起来………
还有别的依据吗??崔宴辞又问………
温未晞盯着那枚印,片刻后道:印泥………
说清楚………
户部官印所用朱砂,应当与地方仓印不同………即便颜色相近,干燥后的裂纹和附着也会有区别………可这三枚印的边缘晕染完全一致,像是用同一盒印泥,在同一时间盖上去的………
周评事冷笑:你方才还说自己只是幼时替父亲磨墨,如今连户部与地方仓印所用的印泥都知道??
这是在质疑她………
温未晞神色不变………
父亲曾让我整理旧文书………我见过京中户部发出的勘验册,也见过地方送来的仓册………户部用的印泥朱砂更细,颜色鲜而不浮;地方仓吏为省银钱,多用掺了红土的劣等印泥,干后边缘易散………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这三枚印,都用了同一种掺红土的印泥………
崔宴辞垂眸看向清册………
油灯下,他眼睫落下一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眼底的情绪………
片刻后,他忽然问:若我告诉你,这枚印是真的呢??
温未晞抬头………
什么??
温庭岳官印的缺口,本就在右下………
他说得很平静………
刑房里的其他人也没有露出异样,仿佛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温未晞看着他………
她脑中迅速掠过原主关于父亲官印的记忆………
铁匣打开………
朱红色官印放在黑色绒布上………
左下角有缺………
她不会记错………
可崔宴辞为何故意说右下??
试探她是在凭记忆判断,还是为了找错而找错??
温未晞没有急着争辩………
她重新看向纸上的印文,忽然明白过来………
这份清册本身就是假的………
不只是印章假,可能连账目也是临时拼出来的………
崔宴辞从来没有说过这是正式案卷中的原件………
他只是从第二册中抽出几页,放到她面前………
若是审讯证人,最常见的办法便是混入一份真假难辨的材料,看对方会不会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胡乱指认………
温未晞慢慢直起身………
那便说明,世子给我看的不是原卷………
周评事愣了一下………
崔宴辞眼神微凝:为何??
因为真印若在右下有缺,我却记得在左下,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要么我记错了,要么你在骗我………
周评事怒斥:放肆!!
温未晞却没有躲开崔宴辞的目光………
可不论是哪一种,都不能改变这三枚印用了同一种劣等印泥,也不能解释常平仓为何提前知道损耗………世子若是想试我会不会为了活命胡乱攀咬,大可直说………
刑房里安静下来………
崔宴辞看了她很久………
他生了一双极冷的眼睛,专注看人时,像是能从皮肉一直剖到心里………
温未晞表面镇定,后背却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话太冒险………
在这个时代,罪眷当面指责复核官说谎,足以被拖下去再打二十杖………
可她不能退………
崔宴辞既然用假账试她,就说明日期漏洞还不足以让他相信她………她若只顺着他的意思挑出几处问题,反而会被视为擅长揣测、没有真本事………
片刻后,崔宴辞伸手揭开清册最上面一页………
下面露出另一份几乎相同的账册………
同样的粮数,同样的船次,同样的七百二十石损耗………
唯独末尾的三枚印不同………
温庭岳的官印左下有缺………
澄州南仓印的字体也比刚才那枚更加厚重………
方才那份果然是假账………
是崔宴辞让人仿照案卷重新做的………
周评事显然事先并不知情,脸色有一瞬难看………
崔宴辞将假账拿开………
你说对了一半………
温未晞道:哪一半??
印是假的,账也的确有问题………
另一半呢??
户部与地方仓印所用印泥并无定制………官员出京核验时,临时借用地方印泥并不违制………仅凭印色相同,不能证明三枚印在同一时间盖成………
温未晞沉默片刻………
我明白了………
她没有强辩………
错误便是错误………
办案最忌为了维护自己的判断,强行替错误寻找理由………
崔宴辞看她的目光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
方才她指出假印,他没有意外………可她如此干脆地承认依据不足,似乎反而比她识破假账更让他重视………
不过,温未晞继续道,伪造这份假账的人,不熟悉真正的粮册………
何以见得??
她指向损耗一栏………
无论真账假账,都只写了十二船共损耗七百二十石………世子让人仿造时,照抄了原账的格式,也照抄了它的错误………
崔宴辞没有说话………
温未晞道:真正的粮册,应当分船记录损耗………假账的人不知道,原案卷里这份清册也没有分列………说明最初做账的人,或许同样不是粮仓吏员………
也可能是仓吏偷懒………周评事道………
所以这只能算疑点,不能算证据………
温未晞抬眼看向他………
周大人,我从未说每个疑点都足以定罪………可若供状日期提前、补粮票时辰倒置、入库损耗又不按船分列,所有疑点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大理寺至少应该重新核查,而不是逼我在供状上画押………
周评事面色阴沉………
这女子每说一句,都像是在指责他草率办案………
偏偏崔宴辞就在这里,他不能再让人堵住她的嘴………
世子………周评事压着声音道,案卷是刑部、户部与大理寺三司会审后共同签押………纵有几处文书疏漏,也不能推翻温庭岳贪墨军粮的事实………何况梁王府那边……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
温未晞眼神一动………
梁王府………
这是她第一次在案子里听见这个名字………
崔宴辞侧过脸………
梁王府如何??
周评事显然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改口:下官只是说,军粮关系西北战事………梁王殿下主管西北军务,自然也在等大理寺的结果………此案拖得越久,对朝廷越是不利………
朝廷要的是结果,还是正确的结果??
自然是正确的………
那便查清再结………
崔宴辞将真账与假账一并收起………
今日审讯到此为止………
周评事急道:可温未晞尚未画押!!
供状日期有误,不能画押………
那重新誊写一份便是!!!!
把错误的日期改正,再让她承认那些没有发生过的事??
崔宴辞语气并不严厉………
周评事额上却慢慢渗出汗来………
世子,下官也是奉命办案………
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大理寺卿之命………
寺卿只命你复核温庭岳案,可曾命你用预先写好的供词逼迫罪眷??
周评事答不上来………
崔宴辞翻开三份供词………
陈茂与田广在何处??
陈茂已经随押粮队返回澄州,田广在运粮途中染病,审讯后不久便死了………
尸身可曾验过??
不过是病死……
我问你,可曾验过??
周评事顿了一下:不曾………
口供是谁录的??
澄州府衙送来的原供,大理寺只是誊录………
原供呢??
应当还在澄州………
崔宴辞忽然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极淡,丝毫没有让他的神情变得温和………
一份没有原供、没有验尸记录,连日期都对不上的口供,你们拿来给罪眷画押………周评事,这便是你说的证据确凿??
周评事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温未晞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她注意到崔宴辞的右手一直压在案卷边缘………
修长的手指上有一道新鲜裂口,像是方才从雨里赶来时,被什么锋利物划伤了………血已经凝住,却仍在指缝间留下淡淡的红………
这点伤原本不值一提………
可温未晞看着他,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也是临时赶来刑房的………
若他再晚一步,那记刑杖便已经落下………
她未必能活着站在这里………
可救她不等于站在她这一边………
崔宴辞对她所有的宽容,目前都建立在她能为案件提供价值的前提下………
温未晞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周评事还想争辩:即便供状暂不能用,温未晞仍是温庭岳之女,按律应与温家其他罪眷一同押往城外,等候流放………世子总不能为了几处疑点,坏了大理寺规矩………
她暂时不走………
什么??
将她移到东侧单牢,伤未痊愈前不得再审………
周评事脸色大变:世子要留下她??
崔宴辞道:她识得温庭岳的笔迹、官印,也看得懂户部账册………在原案复核结束之前,她是证人………
她是罪眷!!
证人与罪眷并不冲突………
若她借机翻供,攀咬朝廷官员呢??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由证据核验………
崔宴辞顿了一下,视线落在那两名行刑狱卒身上………
若无证据,便不采信;若有证据,便该查………大理寺何时需要靠刑杖让证人闭嘴??
两名狱卒连忙跪下………
世子恕罪!!
方才是谁下令用刑??
周评事脸色一沉:是下官………
将今日审讯经过如实记录,供状封存,不许涂改………至于擅动刑杖之事,我会禀明寺卿………
世子!!
崔宴辞没有再看他………
他从案卷中抽出三页纸,交给录事………
把温庭岳名下所有勘验清册、澄州十二艘粮船的出港记录,以及常平仓五月出入册全部找出来………明日卯时前送到我的值房………
录事双手接过:是!!!!
陈茂的下落重新核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崔宴辞安排完,才重新看向温未晞………
她仍站在原处………
单薄的囚衣贴在肩背,左肩被刑杖击中过的地方已经渗出血色………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却一直没有喊疼………
你方才说,你父亲没有私运军粮………
温未晞道:是!!!!
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
那只是你的判断………
也是我愿意继续活下去查清楚的理由………
崔宴辞眼神微动………
你很确定自己能活??
世子既留下我,短时间内便不会让我死………
你倒是会揣测人心………
我只是在判断自己的价值………
温未晞说得平静………
我若对这桩案子毫无用处,方才就已经死在刑杖下………世子用假账试我,便说明你需要的不是温庭岳的女儿,而是一个能替你看出案卷漏洞的人………
崔宴辞没有否认………
既然明白,就该知道我留下你,不是为了替温家翻案………
我知道………
我只查证据………若最后证据仍指向温庭岳,我会亲自把你送上流放的囚车………
若证据证明他无罪呢??
崔宴辞看着她………
那我便把写错的名字,从案卷上划掉………
温未晞怔了一下………
这一句话太简单………
没有许诺会保住她,也没有说会替温家主持公道………
可在这个所有人都急着让她认罪的地方,有人说愿意按证据划掉一个错误的名字,已经近乎奢侈………
她没有表现出感动………
我会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崔宴辞道:不是告诉我,是证明给我看………
好……
两人对视片刻………
一个是手握复核之权的靖安侯世子,一个是刚从刑杖下捡回性命的罪臣之女………
他们之间没有信任………
甚至连合作都算不上………
不过是在一桩满是漏洞的案子前,各自确定对方暂时还有利用价值………
可正是这一刻,温未晞第一次真正记住了崔宴辞………
不是因为他的侯府世子身份………
而是因为他在所有人都已经认定温家有罪时,仍愿意说一句——
证据若不对,名字便该划掉………
狱卒上前,想将温未晞押回牢房………
她刚迈出一步,腿上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旁边倒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了她的手臂………
隔着粗糙的囚衣,掌心的温度清晰传来………
温未晞抬头………
崔宴辞似乎也没想到她会忽然倒过来,眉头微微蹙起………
两人离得很近………
她能看清他衣领上细密的暗纹,也能闻见他身上尚未散去的雨水气息,其中混着很淡的沉木香………
只一瞬,他便松开手………
动作干净,没有半分逾越………
找个医官给她看伤………他对录事道………
周评事忍不住开口:一个罪眷,何必浪费大理寺的药??
崔宴辞淡淡道:她若死了,周大人替我核账??
周评事顿时闭嘴………
温未晞被狱卒带出刑房………
经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崔宴辞已经重新坐到长案后,翻开真正的入库清册………油灯照在他的侧脸上,眉眼冷肃,像方才扶住她的人并不是他………
她收回视线………
甬道阴冷,墙上每隔几步才有一盏灯………狱卒态度比来时客气许多,没有再推搡,只领着她往东侧牢房走………
转过两道铁门后,温未晞忽然问:今日是几月几日??
狱卒看她一眼:五月二十七………
温家其他人什么时候押走??
明日一早………
温未晞脚步停了一下………
都有谁??
你们温家人口倒不多………老管家已经死在牢里,两个家仆发配矿场,剩下几个女眷送去教坊………至于你,本也该一同押走………
狱卒说完,像是想起她如今已被世子留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世子发了话,你暂且不在流放名册上………
暂且………
这两个字很准确………
她不是脱罪,只是延迟处置………
我父亲的尸身呢??
早让人领走埋了………
谁领的??
不知道………死人日日都有,谁记得这些………
狱卒打开东侧牢门………
这里比先前的牢房干燥些,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角落里还有一张窄木板………称不上干净,但至少没有刑具和血水………
温未晞走进去………
铁门正要合上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方才那名年轻录事一路追来………
等等………
狱卒立刻停住………
录事手里捧着一个小瓷瓶和一包药,神色有些复杂………
世子让送来的………外敷的药涂在肩上,退热药煎服………
他把东西递进牢门………
温未晞没有立刻接………
世子亲自吩咐的??
录事皱了皱眉:不然还能是周大人??
温未晞这才接过………
瓷瓶微凉,瓶口封得严实………
多谢………
录事打量她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温姑娘,世子让你留下,是为了案子………你莫要以为自己当真能翻身………
我没有这样以为………
温庭岳案牵扯的人,不是你能想象的………今日世子替你停刑,已经得罪了周评事………你若只是逞口舌之快,明日查不出东西……
我会重新回到刑房………
录事没有否认………
你明白便好……
温未晞握紧药瓶………
世子为何要查这桩案子??
录事神色立刻警惕:不该问的别问………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铁门重新锁上………
温未晞坐到木板上,借墙边昏暗的灯光打开药包………
里面是退热用的柴胡、黄芩和少量甘草,没有异味,也看不出被动过手脚………
她又打开瓷瓶………
淡淡的药香散出来………
是治疗跌打伤的药膏………
她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最终没有立刻使用,而是重新封好,放在手边………
不是她多疑………
在没有确认崔宴辞立场之前,她不会因为一瓶药便放松警惕………
可高热与伤痛没有给她太多思考时间………
没过多久,寒意便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漫上来………她蜷在木板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睡过去之前,她脑中反复出现的,是那份真假相叠的军粮清册………
七百二十石损耗………
提前一个时辰开出的补粮票………
没有分船登记的入库数………
还有周评事无意间提到的梁王府………
这不是普通的贪墨案………
温庭岳很可能只是被推出来填补证据链的一环………
而崔宴辞,也显然没有把他掌握的东西全部告诉她………
他们都在试探………
看谁先交出底牌,谁又会先露出破绽………
与此同时,刑房内的审讯已经结束………
周评事带着人退下后,崔宴辞仍坐在案前………
真正的入库清册摊在灯下………
秦观澜从屏风后走出来,将方才的一切收入眼底………
他身穿大理寺正官服,年纪与崔宴辞相仿,眉目清朗,手里还拿着一卷未曾拆封的文书………
你这份假账做了三日,本想试澄州来的仓吏,倒先用在了温庭岳的女儿身上………
崔宴辞没有抬头:结果一样………
哪里一样??仓吏看见印章,多半只会顺着你说………她不但认出假印,还看出你在试她………
秦观澜在对面坐下………
一个养在深闺的十八岁姑娘,能有这种眼力??
她父亲是户部郎中………
温庭岳或许教过她看账,可她在刑杖落下前还能拿供状日期保命,这不是看过几本账册便能做到的………
崔宴辞翻过一页………
你怀疑她??
我怀疑所有突然变得不合常理的人………
秦观澜看向牢房方向………
周评事也在怀疑………今日你压住了他,明日呢??温未晞若拿不出更多东西,他会以拒不认罪为由继续用刑………
他没有明日………
秦观澜一顿………
什么意思??
我已经让人去查三份供状的誊录记录………五月十二日那日,负责誊录的书吏根本不在大理寺………
崔宴辞从案卷中抽出一张值守名册………
他母亲病故,请假回乡………供状上的笔迹却与他平日所写完全相同………
秦观澜神色渐渐严肃………
有人模仿他的字??
不是模仿………
崔宴辞道:那名书吏回乡途中失踪了………
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秦观澜没有再说笑………
温庭岳死了,田广死了,录供书吏也失踪………陈茂若再找不到,这条证人链便彻底断了………
所以他们急着让温未晞画押………
只要温庭岳的女儿承认亲眼见过父亲调粮、焚信,案卷中便会多出一份最有分量的佐证………
即便其他证人全死了,案子也能结………
秦观澜沉默片刻………
你留下她,是想让她替你查温庭岳的账??
她熟悉温庭岳的习惯,也比大理寺那些只会照着总数打算盘的人敏锐………
若她故意替父亲遮掩呢??
那就查她说的每一句话………
崔宴辞重新拿起那份假账………
会说谎的人很多,能看懂账的人不多………
秦观澜看着他,忽然问:你方才为何亲自扶她??
崔宴辞抬眼………
她倒了………
狱卒就在旁边………
你想说什么??
秦观澜笑了笑:没什么………只是靖安侯世子向来不喜欢碰人,方才倒是顺手………
崔宴辞神色冷淡,将假账扔到他面前………
有空留意这些,不如查清常平仓的七百二十石粮从何而来………
秦观澜识趣地收了笑………
就在这时,刑房外传来通报声………
世子,侯府来人………
一个穿靖安侯府仆从衣裳的中年管事快步进来,先向崔宴辞行礼,随后奉上一封信………
世子爷,老夫人请您尽快回府………
崔宴辞没有接………
何事??
管事看了一眼秦观澜,又低下头………
谢府今日来人拜访,说澄州军粮案拖延已久,首辅大人十分关切………少夫人也让小人带话,说您已经三日未曾回府用膳,今夜谢家二公子在府中设宴,请您务必回去………
崔宴辞终于抬眼………
谢府的人还说了什么??
管事犹豫片刻………
还说……温庭岳既已伏法,其女的供状不过是补齐手续,不必再节外生枝………西北军粮告急,梁王殿下也在等朝廷结案………
是谁说的??
谢府长史………
原话??
管事额上渗出汗来………
是!!!!
秦观澜与崔宴辞对视一眼………
周评事方才刚提到梁王府,谢家的人便已经追到侯府催促定罪………
太快了………
快得像是刑房里发生的一切,都有人随时向外传递………
崔宴辞接过那封信,却没有拆开………
信封上是谢含章的字………
端正秀丽,一笔一画都挑不出错………
与她这个人一样………
他看了片刻,将信放在案边………
回去告诉祖母,我今夜住大理寺………
管事一惊:可少夫人那边……
她若问,照实说………
谢家二公子已经到了府上………
让他自己吃………
管事不敢再劝,只能低头应是!!!!
走出刑房前,他又想起什么………
世子,谢府长史还带来一份大理寺卿的手令,说是明日午时之前,务必将温家所有罪眷押送出城………
崔宴辞眼神骤冷………
手令在何处??
管事从袖中取出文书………
崔宴辞拆开看了一遍………
手令上的大理寺卿官印是真的………
内容也写得清楚………
温庭岳案证据确凿,其家眷不得因复核拖延流放,即刻依原判处置………
温未晞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位………
秦观澜脸上的最后一点轻松消失了………
看来有人已经知道你把她留下了………
崔宴辞把手令放到灯下………
火焰舔上纸角,很快吞没了温未晞三个字………
管事吓得脸色煞白………
世子,这可是寺卿手令!!
回去告诉谢家………
崔宴辞看着纸页在火中卷曲成灰,语气平静………
温未晞今日高热,已经死在刑房………
秦观澜猛地看向他………
管事也愣在原地………
崔宴辞将最后一角燃烧的纸扔进铜盆………
既然他们只想要一个罪眷的死讯,那便给他们………
火光映在他冷峻的眉眼间………
至于活着的那一个——
他看向东侧牢房的方向………
从现在开始,不得再出现在温家流放名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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