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3章 他已有正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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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未晞是在一阵颠簸中醒来的………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车轮碾过石板,一下接着一下,闷响隔着薄薄的车壁传进来………外头似乎下着雨,细密雨点敲在车篷上,偶尔夹杂马蹄踏进积水的声音………

她想睁眼,眼皮却沉得厉害………

肩背的伤像被火烧过,皮肉一阵阵发紧………

高热尚未完全退去,四肢也使不上力气………

她试着抬手,才发现自己的手腕并未上锁,身下也不是牢房里那块冰冷木板,而是一层柔软厚实的褥子………

药香弥漫在狭窄车厢中………

她身上盖着一件深黑色披风,衣料很重,边缘绣有极暗的银色云纹………披风下的囚衣已经被换掉,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素衣………

温未晞的心骤然沉了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

车厢内没有旁人………

一盏固定在角落里的小灯随着车身轻轻摇晃………她身边放着半碗已经凉透的药,另有一个铜制手炉………

车窗被厚帘遮住,看不见外面………

她撑着车壁坐起来,眼前顿时一阵发黑………还没等眩晕过去,马车便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

到了………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冷风裹着细雨扑进来………

温未晞下意识抓紧披风,抬头便看见崔宴辞站在车外………

他没有穿大理寺官服,只着一身墨色窄袖常服,外罩同色大氅………雨水顺着肩头向下滑落,鬓边也沾了湿意,显然已经在外面站了一会儿………

远处天色尚暗………

青石长巷寂静无声,左右都是高墙………马车停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侧门前,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侯府纹章,只有两盏昏黄风灯………

温未晞没有下车………

这里是什么地方??

崔宴辞道:一处闲置宅院………

谁的宅院??

我的………

答案过于直接………

温未晞看着他:世子把我从大理寺带出来了??

是!!!!

用什么名义??

尸体………

她怔了一下………

崔宴辞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昨夜寅时,大理寺牢中罪眷温未晞高热不退,伤重而亡………尸身已由牢吏验看,天亮前运往城外乱葬岗………

那我是谁??

暂时谁也不是!!!!

细雨落在车檐上………

温未晞慢慢攥紧手指………

她记得昏睡前,年轻录事说大理寺卿已经下令,今日便要把温家罪眷押送出城………

如今她却被悄无声息地带到这里………

崔宴辞伪造了她的死讯………

这的确能保住她的命………

可从另一个角度看,也意味着从今日起,世上再没有温未晞这个人………

她没有户籍,没有路引,不能公开出门,也不能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身份………她甚至不能回到温家已经被查封的旧宅,更不能去找父亲的尸身………

一个死人,无处可逃………

世子救了我………她说………

你听起来不像在道谢………

救命之恩自然该谢………

温未晞抬起眼………

可世子将我从大理寺的牢里,转移到自己的宅院里,又让全京城都以为我死了………今后我能见谁、去哪里、何时能恢复身份,岂不是全由世子决定??

崔宴辞没有否认………

目前是!!!!

这与囚禁有什么区别??

至少这里不会有人对你动刑………

牢房也有干净与肮脏之分,却仍旧是牢房………

站在崔宴辞身后的侍卫神情一变………

那人约莫二十六七岁,身形高大,腰间佩刀,听见她如此不知好歹,眉头顿时拧起………

温姑娘,世子为了把你带出来,烧了大理寺卿的手令,还担了私放罪眷的风险………你若还留在牢里,此刻早已被押往教坊………世子肯救你,你不知感恩便罢了,怎能说是囚禁??

长风………

崔宴辞淡淡唤了一声………

侍卫立即闭嘴,退后半步………

温未晞却记住了这个名字………

长风………

应当是崔宴辞的贴身侍卫………

崔宴辞向车内伸出手………

先下来………

温未晞没有动………

我可以自己走………

她扶着车壁起身,刚迈出车门,双腿便软了一下………

崔宴辞的手仍停在原处………

她看见他掌心那道裂伤已经包扎过,白色布条缠得很薄,边缘隐约渗出一点血色………

温未晞停顿片刻,没有把手放上去,而是扶住一旁的车辕………

她动作很慢,最终还是靠自己下了马车………

脚落在湿滑青石上时,肩背伤口被牵动,她呼吸一滞,额上瞬间沁出冷汗………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

逞强没有好处………

依赖别人,也未必有好处………

长风忍不住再次看向她………

崔宴辞倒没有生气………

进屋再说………

侧门打开,里面是一处极安静的两进院落………

庭中种着几株梅树,叶片被雨水洗得发亮………正房前的石阶干净整齐,廊下悬着竹帘,几个仆人早已等候在里面………

他们全都低着头………

没有人对温未晞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子表现出惊讶,像是提前受过严厉叮嘱………

一名四十多岁的妇人迎上来………

世子………

崔宴辞道:她姓温………先带她去东厢安置,请沈大夫过来………

妇人恭敬应下………

温未晞问:这里的人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问??

不会………

若是问了呢??

崔宴辞看向那名妇人………

妇人立刻跪下:奴婢不敢………

温未晞皱起眉………

她不喜欢这种方式………

崔宴辞甚至不需要威胁,他所拥有的身份与权力,便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闭嘴………

在大理寺里,这是他保护她的依仗………

可在这座宅子里,这份权力同样可以用来困住她………

她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妇人走进东厢………

屋里烧着炭火,桌上放着热水与刚煎好的药………床铺、衣物、梳洗用具一应俱全,甚至连女子常用的发簪与胭脂都已经备好……

准备得太周到………

像是有人早就知道,这里会住进一个女人………

妇人上前替她解披风………

温未晞下意识抓住领口:我自己来………

温姑娘肩上有伤,还是让奴婢伺候吧………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姓赵,府里人都称赵妈妈………

这里一直由你看守??

赵妈妈迟疑一下:是!!!!

这座宅子从前住过什么人??

只是世子名下的一处别院,平日并无人居住………

温未晞扫了一眼梳妆台………

上面摆着一套完整的女子用具,铜镜被擦得明亮,妆奁里甚至放着不同颜色的口脂………

不像临时准备………

倒像曾经有人在这里住过………

赵妈妈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忙解释道:这些都是今晨才让人从铺子里买来的………姑娘来得急,奴婢不知姑娘喜好,只能先随意置办………

今晨??

天还未亮时,长风大人便让人送信过来了………

这倒说得通………

温未晞松开披风………

赵妈妈替她脱下外衣,看到背后的伤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囚衣虽然已经换掉,但刑杖留下的青紫仍横亘在肩背上………左肩伤得最重,皮肉裂开,边缘已经红肿发热………

这大理寺的人下手也太狠了………

赵妈妈拧干热帕,小心替她擦去伤口周围的血污………

姑娘忍一忍,沈大夫很快便到………

温未晞问:是世子替我换的衣服??

赵妈妈手一抖………

自然不是!!!!姑娘昨夜被送上马车前,是大理寺的女牢婆替您换的………世子一直在车外………

温未晞没有说话………

她其实并不担心崔宴辞会趁人之危………

昨夜她在刑房倒下,他扶过她一次,很快便松开了手………今日在车前,他也只是伸手等她选择………

至少到目前为止,这个人虽然强势,却并未在男女之事上表现出轻浮………

沈大夫来得很快………

他约莫五十岁,提着药箱,见到温未晞后并未多问,只检查伤口、诊脉,又重新开了一张药方………

姑娘原本便有些体虚,又受了杖伤和风寒………昨夜高热虽退了些,却还不能大意………伤口若再发炎,怕是要反复………

他留下外敷药,叮嘱赵妈妈每日换药,又让温未晞卧床静养………

等大夫离开,天色已经渐渐亮了………

雨仍未停………

温未晞服过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崔宴辞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她………

更重要的是,她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

崔宴辞是靖安侯世子,二十二岁便任大理寺寺副,显然深受朝廷重用………他愿意冒险留下她,是因为军粮案,也是因为她能够替他查账………

可除了这些呢??

他为何执意追查一桩三司已经定案的案子??

温庭岳之死与靖安侯府又有什么关系??

她正想着,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赵妈妈端着一碗粥进来………

姑娘多少吃些………世子说等您醒着,便请您去书房………

他还没走??

世子一夜未睡,一直在西厢看案卷………

温未晞看了一眼窗外………

侯府来人催了两次,他仍没有回去………

是因为案件紧迫,还是因为有人已经盯上大理寺,他不敢将案卷留在那里??

她慢慢喝完粥,让赵妈妈替自己重新梳发………

原主的头发很长,乌黑柔顺………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极美、极清丽的脸………

眉如远山,眼尾微微下垂,不说话时显得格外温顺………

这样的容貌与姜晚从前完全不同,但是容色过于逼人,比起外面的京城第一美人也无不可………

也难怪刑房里那些人会将她当成一个可以随意逼供的深闺女子………

温未晞从妆奁里挑了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将头发挽起………

带我去见世子………

赵妈妈有些迟疑:大夫说姑娘应该卧床………

我躺得越久,世子越会怀疑我没有价值………

赵妈妈没听懂………

温未晞也没有解释………

西厢书房距离不远………

屋门半开,长风守在廊下………看见温未晞过来,他明显皱了一下眉………

伤好了??

没有………

那为何不躺着??

世子不是要见我??

世子让你醒了再来,没有让你刚睁眼便来………

温未晞看着他:长风大人似乎很不希望我见世子………

长风冷笑:我只是不希望世子因为一个来路不明的罪眷,再多惹麻烦………

我的来路写在大理寺卷宗上,并不算不明………

你倒是牙尖嘴利………

在刑房里不说话的人,通常已经死了………

长风一时竟无法反驳………

屋内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让她进来………

温未晞走进书房………

里面没有过多陈设,只摆着书架、长案和一张矮榻………案上堆满军粮案卷,旁边放着一碗已经完全凉掉的茶………

崔宴辞坐在案后,正在看一张澄州河道图………

他已经换过衣服,墨发束得整齐………若不是眼下隐约带着一层淡淡青色,几乎看不出他一夜未睡………

温未晞走到案前………

世子找我………

坐!!!!

旁边只有一张椅子………

她坐下后,崔宴辞将三张纸推到她面前………

这是温庭岳承平十八年、十九年和二十年经手的三份户部清册………

温未晞翻开看了看………

三份清册的字迹、格式几乎相同,末尾也都有温庭岳的签押………

哪一份有问题??

你来判断………

又是试探??

是!!!!

崔宴辞承认得毫不遮掩………

温未晞抬眼看他………

世子就不怕我觉得受辱??

你我尚未建立信任………

所以??

所以你会怀疑我,我也会怀疑你……与其假装信任,不如把话说清楚………

温未晞沉默片刻………

她不喜欢被试探………

可她不得不承认,崔宴辞这种直接比虚伪的温和更容易应付………

至少她知道,他每一次递来的东西都可能有假………

她低头看账………

三份清册分别记录了不同地区的赈粮调拨………第一份数字混乱,却能相互核对;第二份字迹极工整,纸张也新;第三份则有几处涂改………

温未晞看了约一刻钟………

第二份不是父亲经手的………

理由………

签名太像………

崔宴辞眉梢微动:太像也是错??

父亲签押时,岳字最后一竖总会微微向左………因为他年轻时伤过右手,写到最后一笔时,腕力容易不足………这份签名刻意模仿了字形,却把每一笔都写得过于端正………

她将纸张翻过来,对着窗外光线………

而且纸不对………

哪里不对??

承平十九年户部发往地方的公文,多用青檀纸………因为那年江南水患,宣纸价格上涨,户部为了缩减开支,换过半年纸张………这一份却是白麻纸………

崔宴辞看了她许久………

温庭岳会把这些官署之事告诉你??

他很少告诉我朝堂上的事………

那你如何知道??

家里收着父亲历年带回的废弃文书………我幼时喜欢在他书房看书,有时会拿写废的公文垫桌角………

这段记忆属于原主………

温庭岳虽然不曾让女儿插手政事,却并不防着她进入书房………温未晞小时候淘气,常把废纸折成纸船,扔进院中的水池………

如今想来,或许正因为她从小见过太多父亲的笔迹与文书,崔宴辞才觉得她有用………

你判断得没错………崔宴辞道,第二份是三年前伪造的………

三年前??

温庭岳下狱后,有人重新补入案卷………

温未晞心口一紧………

谁补的??

还在查………

既然已经确定是伪造,为什么没有替父亲翻案??

因为它只证明有人在温庭岳死后补过一份清册,不能证明原案所有证据都是假的………

至少能证明案卷被人动过………

动过案卷的人,可能是替温庭岳遮掩,也可能是为了陷害他………

那便继续查………

正在查………

温未晞盯着他………

世子查了多久??

崔宴辞停顿了一下………

半年………

半年前父亲已经死了………

是!!!!

你是在他死后才发现问题??

不是!!!!

书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雨水从屋檐滴落,敲在石阶上………

温未晞缓缓问:世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温庭岳定罪前………

她指尖发凉………

既然你早就发现案卷有问题,为什么没有阻止处决??

崔宴辞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那张伪造的清册,脸上没有明显情绪………

我当时只有疑点,没有证据………

所以你眼睁睁看着他死??

是!!!!

温未晞猛地站起………

动作牵扯伤口,疼得她眼前一黑,却没有重新坐下………

世子昨日在刑房告诉我,若证据证明父亲无罪,你会把错误的名字从案卷上划掉………

我记得………

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即使名字被划掉,又能如何??

崔宴辞抬头看她………

不能如何………

那你为什么还查??

因为死人也不该背负不属于他的罪………

可他死了!!

她声音不由得抬高………

守在门外的长风向里看了一眼………

温未晞眼圈发红,却没有落泪………

原主对父亲的感情比她想象中更深………那些属于身体的悲伤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压得她胸口发疼………

她来到这里不过两日………

甚至没有真正见过温庭岳………

可此刻她仿佛能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昏暗牢房里,被迫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最后带着污名死去………

而崔宴辞明明发现了疑点………

他却没有救下他………

温未晞………

崔宴辞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我没有足够证据阻止行刑………

你是靖安侯世子,是大理寺寺副………

所以我便能凭怀疑推翻三司会审??

至少可以拖延………

我拖过………

温未晞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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