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4章 他已有正妻(下)
温庭岳原定承平二十年十一月初三处斩,我以账册数目不合为由,请求重验………
刑期推迟了两个月………
奏疏上有崔宴辞的签名………
还有皇帝批复………
准复核,但不得无限拖延………
那两个月里,我找过澄州仓吏、押粮军户、户部旧吏………崔宴辞道,三名证人死了,两人失踪,剩下的人改口………温庭岳自己也拒绝翻供………
他为什么拒绝??
不知道………
你没有问??
问了………
他怎么说??
崔宴辞看着她………
他说,军粮案由他一人承担,与温家其他人无关………
温未晞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父亲主动认罪………
不是因为他真的有罪,而是因为有人拿温家上下威胁他………
他以为只要自己认下,女儿便能活………
可最后温家依旧被抄,温未晞依旧被押进大理寺………
他是在保护我………她低声道………
有可能………
不是有可能………
温未晞咬住唇………
他一定是在保护我………
崔宴辞没有与她争辩………
我没有救下他,这是事实………
他的语气仍然平稳………
既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刻意显露愧疚………
你可以因此怨我………但若你想查清温庭岳为何认罪,就必须先活着,也必须继续看这些账………
温未晞盯着他许久………
她想恨他………
可理智告诉她,崔宴辞不是害死温庭岳的人………
他只是没能救下他………
没能做到,与亲手谋害,并不是一回事………
可对于死者的家人来说,这种区别并不能立刻减轻痛苦………
她慢慢坐回去………
你为何一定要查这桩案子??
因为澄州丢失的不是账上的数字………
崔宴辞展开河道图………
朝廷拨往西北的三万石军粮,真正进入军仓的不足一万石………去年冬天,西北大雪,靖安侯军中断粮七日,死了八百多人………
温未晞抬起头………
靖安侯军??
我父亲所统领的军队………
侯爷人在西北??
是!!!!
所以你查军粮案,是为了你父亲??
也为了那八百条命………
温未晞看向河道图………
图上从京城到澄州,再到西北军镇的路线被朱砂标出………几处粮仓旁边都画了小小的叉………
粮食不是单纯被贪墨………崔宴辞道,若只是地方官员层层克扣,不会有人为了掩盖账目,连续杀掉这么多证人………
你怀疑军粮去了别处??
嗯……
去了哪里??
尚未查清………
梁王呢??
崔宴辞眼神微变………
你从何得知梁王??
周评事昨日提过………
他还说了什么??
只说梁王掌管西北军务,正在等大理寺结案………
温未晞看着他的反应………
你怀疑梁王??
没有证据之前,我不怀疑任何人………
可你也不信任任何人………
包括你……
我知道………
他们之间再次沉默下来………
这一回气氛却与先前不同………
崔宴辞第一次告诉她,他为何追查军粮案………
这未必是全部真相,却至少算交出了一张底牌………
温未晞重新拿起那份伪造的清册………
父亲经手的文书,还有多少??
二十三份………
我全部看………
你的伤需要静养………
世子不是说我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
我也说过,逞强没有好处………
可我不想一直待在这里………
她放下清册,认真看着他………
你救了我,我会替你看账,也会把父亲留下的所有线索告诉你……但我要先说清楚………
说………
我不是你的犯人,也不是你的奴婢………
我没有把你当奴婢………
那便给我一个期限………
什么期限??
多久之后,我可以离开这座宅子??
崔宴辞没有马上回答………
现在有人盯着温家罪眷………你一旦露面,假死之事便会被揭穿………
所以在案件查清以前,我都不能出去??
是!!!!
若案子需要查一年呢??
那便一年………
查十年呢??
不会………
世子如何保证??
我不能保证………
温未晞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带着几分自嘲………
所以我说,这里仍是牢房………
崔宴辞皱眉………
你想要什么??
可以出门的身份………
温未晞已经死了………
那便给我一个别的身份………
伪造户籍同样犯法………
世子连大理寺的死讯都能伪造,还在意多一份户籍??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
你是在教我知法犯法??
我是在提醒世子,你已经犯了………
屋外传来长风压抑的咳嗽声………
崔宴辞却并未恼怒………
他靠向椅背,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女子………
她伤得很重,脸上也没有多少血色………
可她从醒来开始,便没有因为死里逃生而依附他………
她先问自己身在何处,再问身份与自由,随后便试图与他谈条件………
仿佛无论落到何种境地,她都一定要为自己争出一条能走的路………
等你伤好……崔宴辞最终道,我会让人替你准备身份………
温未晞没有立刻相信………
什么身份??
寡居商户之女………父母双亡,从南方来京投亲………
住在哪里??
这里………
我可以出门??
需有人随行………
监视我??
保护你……
由我决定去哪??
不得离京,不得接触温家旧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真实身份………
限制仍旧很多………
但至少比彻底被困在宅中好……
温未晞想了想………
我可以接受………
还有一条………
什么??
你发现任何与案子有关的线索,必须先告诉我………
世子也一样………
崔宴辞眉头微蹙:什么??
你查到与父亲有关的证据,也必须告诉我,不能像刚才这样,只挑你觉得我应该知道的部分………
你是在与我谈平等??
合作本就应该平等………
你如今没有与我平等的资格………
这句话很冷………
也很真实………
温未晞指尖微微收紧,却没有回避………
正因如此,我才要先把条件说出来………世子可以不答应,但我也可以从今日起只看得懂一半账册………
崔宴辞眸色骤沉………
你威胁我??
是谈判………
以你自己的命谈??
我的命现在本就捏在世子手里………除了我知道的东西,我没有别的筹码………
崔宴辞看了她很久………
温未晞同样没有移开视线………
最终,他道:可以………
口说无凭………
你想让我立字据??
最好如此………
崔宴辞似乎从未见过敢要求靖安侯世子立字据的罪眷………
他沉默片刻,竟真的从旁边抽出一张纸………
你说,我写………
温未晞也没想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第一,双方查到与澄州军粮案和温庭岳有关的证据,不得刻意隐瞒………
崔宴辞提笔写下………
第二,待我伤势痊愈,世子需为我准备可以公开行走的身份………除可能暴露身份的地方外,不得无故限制我的出行………
笔尖微顿………
他仍写了………
第三,不得强迫我做与查案无关的事………
崔宴辞抬眼………
何谓与查案无关??
比如侍奉世子………
书房里骤然一静………
门外的长风猛地呛了一声………
崔宴辞握笔的手停在纸上………
你以为我把你带到别院,是为了让你侍奉我??
我不知道………
温未晞说得坦然………
正因不知道,才要提前说清楚………
你觉得我缺女人??
世子的私事,我不了解………
那你为何会有这种猜测??
一个未婚男子,将身份已死的女子藏进自己的私宅………
无论我怎么想,都不算多疑………
崔宴辞的脸色终于有些难看………
我对你没有那种心思………
最好如此………
温未晞………
他的声音冷了几分………
即使有朝一日我真对你起了心思,也不会趁你无处可去时强迫你……
温未晞怔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直白………
崔宴辞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不妥,眉心迅速拧起,将视线重新落回纸面………
第三条不必写………
为什么??
我从不强迫女人………
这只是一句自我评价………
你不信??
我只信写在纸上的东西………
崔宴辞深吸一口气………
最终仍把第三条写了下来………
温未晞看着纸上的字………
他的字与人一样,锋利、克制,每一笔都落得极稳………
三条写完,他在末尾签下姓名,又按上私印………
满意了??
还要一式两份………
温未晞,你不要得寸进尺………
世子只有一份,日后毁约,我如何证明??
崔宴辞闭了闭眼………
门外的长风已经彻底不敢出声………
片刻后,崔宴辞重新抄了一份………
温未晞接过属于自己的那张,仔细折好,放进袖中………
直到这时,她心里那根始终绷紧的弦才略微松开………
不管这份纸在权势面前究竟有多少作用,至少它证明崔宴辞愿意让她拥有一点谈判的余地………
她拿起第三份清册,正准备继续看,书房外忽然传来赵妈妈急促的脚步声………
世子………
赵妈妈站在门外,神情不安………
侯府来人了………
崔宴辞神色未变………
谁??
是少夫人身边的竹青姑娘………
少夫人………
温未晞翻动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崔宴辞………
他已经成婚了??
赵妈妈继续道:竹青姑娘带了老夫人的话,说少夫人昨日等了您一夜,今日晨起便犯了头痛………老夫人请您无论如何回府一趟………
崔宴辞道:让她回去………
赵妈妈没有动………
竹青姑娘还说,少夫人听闻您昨夜从大理寺带走了一具女尸,担心牵连侯府声誉,想亲自过问………
温未晞目光微沉………
连这座宅院的人都不知道她的身份,崔宴辞的妻子却已经查到他带走了一具女尸………
谢家消息之快,远超常理………
崔宴辞起身………
人在何处??
前院………
我去见她………
他说完便往外走………
经过温未晞身边时,她忽然开口………
世子已经成婚??
崔宴辞脚步停住………
书房内安静得只剩雨声………
是!!!!
多久??
两年………
温未晞望着他………
方才世子说,把一个身份已死的女子藏进私宅,并不代表对她有别的心思………
崔宴辞眉头微皱………
我说过,我留下你是为了案件………
我知道………
那你还想问什么??
温未晞慢慢站起身………
我只是想补充第四条………
什么??
世子在婚姻存续期间,不得与我有任何超出查案之外的私情………
崔宴辞的脸色骤然冷了下来………
你未免想得太多………
或许………
温未晞语气平静………
可世子有妻,我是一个被你藏在外面的女子………即使我们什么也没有,只要此事传出去,旁人也只会说我是世子养在别院里的外室………
你不会在这里住太久………
是一个月,还是一年??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从袖中取出刚刚折好的字据,重新铺到案上………
第四条,请世子补上………
崔宴辞看着她………
窗外雨色昏沉,衬得她的脸愈发苍白………
她明明才从刑房里捡回一条命,甚至还要依靠他的保护才能活下去,却已经先一步划清了男女界限………
不是故作清高………
而是她太清楚,一个失去身份的女子一旦依附有妻之夫,会落入怎样的境地………
良久,崔宴辞重新拿起笔………
温未晞………
嗯??
我与谢含章的婚姻,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无关………
她看着他在纸上落笔………
所以我也不想被卷进去………
崔宴辞写完第四条,放下笔………
墨迹尚未干透………
不得以查案之名,行男女越界之事………
他写得很清楚………
温未晞重新收好字据………
多谢世子………
这一声谢,比她方才得知自己获救时真诚得多………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书房………
长风跟在他身后………
走出几步后,他低声道:世子,温姑娘是不是太不识好歹了??您何时对她有过别的心思,她倒先把自己当成……
闭嘴………
长风立刻停下………
崔宴辞走进雨幕………
细雨落在他的眉间,带来一点凉意………
他知道温未晞防备得没错………
一个有妻子的男人,将另一个年轻女子藏在别院里,无论原因多么正当,时间久了,也难免惹出流言………
她提前设下界限,是聪明………
也是自保………
可不知为何,他心里仍有一丝说不出的烦躁………
像是她认定他可能会成为那种利用恩情与权势,迫使女子委身的男人………
前院中,一名青衣婢女撑伞站在廊下………
她名叫竹青,是谢含章从谢府带来的陪嫁丫鬟………
见崔宴辞出现,她规规矩矩行礼………
世子………
含章让你来的??
是!!!!
竹青低着头………
少夫人听说世子昨夜留宿大理寺,担忧您的身体………又听闻您带走了一具女尸,恐有人借此攻击侯府,所以让奴婢来问一声………
谁告诉她我带走了尸体??
少夫人并未说………
她还知道什么??
竹青停顿了一下………
少夫人说,温家罪眷温未晞昨夜死在牢中………世子亲自插手此事,想来那女子生前与军粮案有关………
崔宴辞眼神微冷………
她人在侯府,却比大理寺的官员更早知道牢里死了谁………
竹青脸色微白………
少夫人只是关心世子………
回去告诉她,我今晚仍不回府………
世子!!
还有,别院是我的私产………未经允许,不得再派人过来………
竹青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少夫人是您的正妻………
所以??
她有权知道您在外面安置了什么人………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密………
崔宴辞看着她………
是谢含章让你这样说的??
竹青慌忙跪下………
奴婢失言!!
回去………
竹青不敢再停留,匆匆离开………
长风望着她的背影………
谢家已经开始怀疑了………
不是怀疑………
崔宴辞道:他们知道温未晞没死………
那怎么办??
今日夜里把她转走………
转去哪里??
崔宴辞抬头望向东厢方向………
窗纸后,隐约映着一道女子低头看卷宗的身影………
他沉默片刻………
听雪别院………
长风一惊………
那可是您母亲生前留下的宅子,连少夫人都没有去过………
正因如此,谢家的人暂时查不到………
可把一个未婚女子藏进听雪别院,若传出去……
她现在是死人………
世上没有永远藏得住的死人………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从他烧掉手令、伪造死讯的那一刻起,这件事便已经无法轻易回头………
他将温未晞从朝廷的罪眷名册上偷了出来………
也意味着从今往后,她只能暂时藏在他看得见的地方………
而书房内,温未晞并不知道自己又要被转移………
她翻开第三份清册………
纸页间忽然掉出一张极薄的纸条………
那纸条被藏在封皮夹层中,显然不是崔宴辞放进去的………
温未晞将它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温庭岳的笔迹………
她在原主记忆里见过无数次………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近………
温未晞盯着这十个字,久久没有动………
父亲生前认识崔宴辞………
甚至在案卷里留下了只有她可能发现的提醒………
可他为何要她相信崔宴辞??
又为何特意警告她,不能接近谢家??
屋外雨水沿着瓦片落下………
她缓缓抬头,看向崔宴辞方才离开的方向………
那张刚刚签过的字据藏在她袖中………
第四条写得分明………
不得越界,不得有私情………
温未晞当时以为,这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她并不知道,从她被带进听雪别院的那一日起,她与靖安侯世子之间那条原本清楚的界限,便会在漫长岁月里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更不知道多年以后,她会亲手撕掉这张字据………
而崔宴辞会将它重新捡起来,藏进无人能够发现的匣子里………
一藏,便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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