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5章 听雪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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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纸,你从哪里找到的??

崔宴辞去而复返时,肩上还带着未干的雨………

他站在书案另一端,目光落在温未晞手里的纸条上,神情比方才面对谢含章的婢女时更加凝重………

温未晞没有立即回答………

她将纸条平放在掌心,指尖压住边角,防止他直接取走………

第三份清册的封皮夹层………

给我………

先告诉我,父亲为何会写下你的名字………

崔宴辞看着她………

温未晞,现在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世子方才才在字据上答应过,不得隐瞒与父亲有关的证据………

我没有看清那张纸上的内容………

现在看清了………

温未晞将纸条向前推了半寸,却仍未松手………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信………

十个字………

后半句像一根极细的针,刺破了屋中勉强维持的平静………

崔宴辞身后的长风脸色微变,快步转身,将书房门关紧………

门扇合拢的瞬间,外面的雨声似乎也被隔远了………

崔宴辞终于伸手接过纸条………

他的动作很小心,避开了有字的地方,只捏住最边缘的一角………

温未晞注意到,他并没有质疑字迹真假………

你认得父亲的字………她说………

认得………

你们见过几次??

七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行刑前一个月………

温未晞呼吸一滞………

崔宴辞将纸条放到灯下,逐字看过………

他那时已经在大理寺死牢,你如何见他??

我是军粮案复核官,可以提审………

他对你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说………

温未晞皱眉:你方才明明说,他承认军粮案由自己一人承担………

那是审讯时的供词………

崔宴辞抬起眼………

最后一次单独见面,他从头到尾只做了一件事………

什么??

看着我………

温未晞怔住………

看着你??

我问他军粮究竟去了哪里,账册是谁伪造,谁在威胁温家………他没有回答………

崔宴辞的声音很平………

他只是坐在牢中,看了我整整半个时辰………

之后呢??

之后他让我离开………

温未晞无法理解………

父亲既然认为崔宴辞可信,为何不把真相告诉他??

若他肯说出一个名字,或许便能多出一线生机………

你有没有向他提过我??

提过………

他说什么??

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温未晞的手指缓缓收紧………

这的确像一个父亲会说的话………

把女儿排除在所有危险之外,哪怕这种保护最终只是徒劳………

那这张纸又是怎么回事??

她指向纸条………

他既不肯告诉你真相,为何还要让我相信你??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把第三份清册拿过来,仔细查看封皮夹层………

缝线已经旧了,纸边也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若非温未晞翻阅时无意碰到翘起的封皮,这张薄纸或许永远不会出现………

这份清册从何处得来??温未晞问………

温家书房………

抄家时找到的??

不是!!!!

崔宴辞道:温家被查封后,书房起过一次火………大部分文书被烧毁,这一册是从夹墙后面找到的………

谁找到的??

我………

你为何会亲自去温家??

温庭岳死前,曾用手指在桌面写过一个字………

什么字??

东………

温未晞立刻想起原主记忆中的书房………

温家书房东侧有一只铁匣,父亲常把官印放在那里………铁匣后面便是一堵雕着青竹的夹墙………

崔宴辞显然也因此找到了暗格………

你早就知道这份清册里可能藏有东西………她说………

我拆过封皮,没有发现纸条………

你拆的是哪一层??

外层………

温未晞把清册拿回去,指腹在封皮边缘缓慢摸索………

纸条并不是直接藏入封皮,而是夹在两层硬纸之间,又用极细的浆糊封住………大火和水浸让浆糊松动,这才从边角脱出………

这不像临时藏入………

更像父亲早已预料到,有朝一日这册账会落到别人手中………

温未晞重新看向纸条………

这上面的字不是行刑前写的………

为何??

父亲入狱前,右手食指受过刑,后来无法握笔………最后几份供词上的签押都是左手所写,笔画与从前不同………

纸条上的字虽然极小,却稳健清楚………

显然写于入狱之前………

父亲早就知道自己会出事………温未晞低声说………

或许………

他也早就知道谢家不可信………

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长风守在门边,没有插话………

温未晞抬头望向崔宴辞………

你与谢家是什么关系??

姻亲………

只有姻亲??

谢含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谢首辅是我的岳父………

这些我已经知道………

那你还想知道什么??

世子既然查军粮案半年,难道从未怀疑过谢家??

崔宴辞的脸色沉了几分………

怀疑需要证据………

父亲留下的警告不算证据??

只能证明他不信谢家………

一个即将被处死的户部郎中,将警告藏进军粮清册,留给自己的女儿………这至少说明,谢家与他的死有关………

也可能是他有意引导你怀疑谢家………

父亲为何要这样做??

为了保护真正的同谋………

温未晞盯着他………

你认为父亲有同谋??

我认为任何可能都不能排除………

崔宴辞把纸条折回原状………

包括温庭岳确实参与过私运军粮,只是在最后被其他人推出去顶罪………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迎面浇下………

温未晞心中升起一阵怒意………

她想立刻反驳………

可真正开口时,声音却比想象中平静………

所以你不相信他………

我不相信任何未经证实的结论………

包括他无罪??

包括他有罪………

温未晞沉默下来………

她不喜欢这种回答………

却挑不出错………

姜晚从前审查案件时,也曾无数次提醒自己,不能因为同情嫌疑人的家属,便预设嫌疑人清白………

如今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所谓理性并非毫无重量………

怀疑一个陌生人容易………

怀疑自己的父亲,却像在亲手剖开身体里的某一部分………

崔宴辞看了她片刻,将纸条放回案上………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

温未晞从思绪中回神………

因为谢含章的婢女来过??

她来得太快………

她没有进入后院,未必知道我还活着………

谢家的耳目不只在侯府………

也在大理寺??

崔宴辞没有作答………

不回答便是回答………

今晚便转移………他说………

去哪里??

听雪别院………

也是世子的私宅??

是!!!!

与这里有何不同??

那里没有谢家的人………

温未晞看着他………

世子如何确定??

听雪别院是我母亲留下的陪嫁,府中知道具体位置的人不超过五个………

你的妻子也不知道??

崔宴辞神色略顿………

不知道………

温未晞莫名觉得这件事不妥………

一个已有妻室的男人,将一名身份已经死亡的年轻女子,秘密送往连妻子都不知道的别院………

无论她与崔宴辞之间是否清白,这件事本身都已经足够暧昧………

我不能去………

崔宴辞皱眉:为何??

第四条………

我没有忘………

可旁人不会相信一张只有你我见过的字据………

你更在意旁人如何看,还是自己的性命??

我在意的是,不因活命而变成另一个人的附属………

我没有要求你依附我………

可我吃你的药,住你的宅子,用你给的身份,出门还需你的侍卫保护………

温未晞问:除了依附,还能叫什么??

崔宴辞沉默了一瞬………

合作………

一个随时可以结束合作,另一个离开便会被送回牢中………这样的合作并不平等………

世上本就没有绝对平等………

所以我才需要不断提醒世子………

长风终于忍不住开口:温姑娘,外面不知有多少人想要你的命………如今不是你挑选住处的时候………

温未晞转头看他………

正因有人要我的命,我才不能从一个囚笼稀里糊涂地搬进另一个囚笼………

你——

长风………

崔宴辞打断他………

长风只能退回门边………

崔宴辞看着温未晞………

你要什么??

听雪别院所有房门的钥匙………

除了我的书房………

为何??

里面有侯府军务文书………

那间书房可以不上锁,由你派人守着………我不进便是!!!!

你为何一定要钥匙??

因为我不想半夜醒来,才发现自己被锁在房中………

崔宴辞眉心微沉………

不会有人锁你……

刑房里的周评事也说,只要我画押便不会再受刑………

她语气淡淡………

人说过的话,不如钥匙可靠………

崔宴辞看了她良久………

可以………

我还要知道别院有哪些人,他们各自负责什么………

可以………

院门不能落锁………

不行………

世子………

外面有人盯着城门和温家旧仆………听雪别院若整夜开门,与把你送出去没有区别………

那便给我院门钥匙………

你不得擅自离开………

我可以答应,但钥匙必须由我自己保管一把………

崔宴辞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没有争辩………

好……

长风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

他跟随崔宴辞多年,还从未见过有人能在世子面前一条一条讨价还价,最后真把钥匙要到手………

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刚从死牢中救出的罪臣之女………

崔宴辞转身吩咐:准备马车,半个时辰后出发………

是!!!!

长风领命离开………

温未晞拿起纸条………

它怎么办??

你保管………

她微微一怔………

你不留下查验??

温庭岳留给你的东西,本就该由你保管………

崔宴辞说完,便收起桌上其他卷宗………

温未晞看着他将每一册卷宗分别包好,忽然问:世子不怕我毁了它??

你不会………

我们认识不过两日………

你若只想保住温庭岳的清名,方才便不会认真考虑他可能有同谋………

温未晞没有说话………

崔宴辞却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卷宗………

他相信的不是她的人品………

而是她看待证据的方式………

这种信任冷静而有限,却比空泛的安慰更让人心安………

半个时辰后,夜色彻底降临………

雨比白日里小了许多,巷道中却起了风………

马车停在后门………

与来时那辆不同,这是一辆运送药材的青布车,车厢外堆着几个装满干草药的竹筐………中间留有一道狭窄夹层,勉强可以容纳一人躺下………

温未晞站在车前,脸色并不好看………

我需要藏在里面??

长风道:谢家的人还守在巷口………若让你直接坐进车厢,出不了两条街便会被拦下………

世子呢??

骑马………

温未晞望向崔宴辞………

他们不会检查他的马车??

会………

所以他没有马车………

长风说完,掀开药筐上覆盖的粗布………

委屈温姑娘了………

温未晞没有再迟疑………

她知道此时争论毫无意义………

夹层里铺着软垫,空间却依旧狭窄………她肩上有伤,只能侧躺,面前便是一排装着药材的竹筐………

粗布盖下时,视线立刻陷入黑暗………

浓郁的药草味充斥鼻腔………

车轮缓缓转动………

温未晞听见马蹄声跟在车旁,应当是崔宴辞与长风………

最初一段路十分顺利………

约莫走过两条街后,马车忽然停住………

外面传来陌生男人的声音………

车上装的是什么??

车夫回答:回大人,是城南济世堂要的药材………

这么晚了还送药??

白日雨大,路上耽搁了………

打开看看………

温未晞的呼吸微微一滞………

竹筐被人挪动………

药材相互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一只手隔着木板压在她头顶上方,甚至能听见对方敲击车壁的声音………

这夹层为何是空的??

车夫明显慌了一下………

是、是给药材防潮用的………

打开………

温未晞指尖悄然摸向袖口………

她身上没有利器,只有一支木簪………

真被发现,这支簪子未必伤得了别人,却至少能让她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外面忽然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谢府何时开始查验京中药车了??

四周瞬间安静………

片刻后,方才说话的人赔笑道:原来是世子………

小人奉命追查一名从侯府偷盗财物的婢女,听说她躲进了附近药铺,所以才……

谁的命令??

是谢二公子………

有京兆府搜查文书吗??

这……

没有文书,便敢在街上随意拦车??

崔宴辞声音不高………

谢家的家丁,何时有了官差的权力??

那人再不敢坚持………

小人不知世子也在,冲撞了世子,请世子恕罪………

竹筐被重新放回原处………

马车再次前行………

温未晞躺在黑暗里,掌心已经被木簪尖端压出一道红痕………

谢家的人果然守在外面………

而且他们寻找的显然不是什么偷盗婢女………

她终于明白,崔宴辞为何连夜将她转移………

马车驶出城门时,又被守卫拦查了一次………

这回长风出示了靖安侯府的腰牌,守卫很快放行………

离开京城后,道路变得颠簸………

温未晞肩上的伤口不断与软垫摩擦,痛意逐渐加重………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粗布被掀开,清冷空气涌入夹层………

长风移开药筐………

到了………

温未晞撑着手臂坐起,眼前却一阵发黑………

她强忍眩晕下车………

听雪别院隐在一片竹林之后………

院墙不高,墙外种满青竹与梅树………门前没有灯笼,只在檐下挂着一盏极小的风灯………

细雨已经停了………

山间雾气很重,远处隐约传来水声………

崔宴辞站在院门前,从长风手里接过一串钥匙………

他取下其中两把,递给温未晞………

一把稍大,应当是院门钥匙………

另一把则较小,刻着一朵梅花………

东院所有房门,都由这一把开………

温未晞接过………

钥匙尚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西院呢??

西院是我母亲生前居所,已经封闭多年………

不能进??

不能………

温未晞没有继续纠缠………

她方才要所有钥匙,只是确保自己不会被锁住,并非真想闯入别人的旧居………

院门打开………

里面比城中的宅院更为清幽………

一条石径穿过梅林,直通正堂………两侧屋舍不多,窗棂与廊柱都已显出岁月痕迹,却被打理得十分干净………

院中没有成群仆从………

只有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带着一名年轻婢女迎出来………

老人姓顾,曾是崔宴辞母亲身边的管事………

妻子顾婶负责内院,婢女则名叫青黛,是他们收养的孤女………

三人都没有询问温未晞的身份………

顾婶将她引到东院………

姑娘的房间已经收拾妥当,床褥都是新换的………世子吩咐过,姑娘需要安静养伤,院里不会有人随意进来………

房间不大,临窗摆着一张书案………

窗外正对一株老梅,树下放着一只石缸,里面积满雨水………

温未晞把钥匙放进袖中………

这里为何叫听雪别院??

顾婶笑了笑………

夫人生前喜欢梅花………每逢冬日落雪,雪压在竹叶和梅枝上,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夫人说,那声音比琴声好听,所以取名听雪………

世子的母亲在这里住过??

顾婶脸上的笑淡了些………

夫人身体不好,最后几年大多住在这里静养………

她如今……

已经过世十二年了………

温未晞低声道:抱歉………

顾婶摇头………

都过去了………

她替温未晞点好灯,又送来热水与药………

等房门关上,温未晞才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肩背………

衣料已经被伤口渗出的血黏住………

她坐在榻边,试着解开衣带,手指却因疼痛和高热微微发抖………

门外传来敲门声………

温姑娘………

是青黛………

进来………

青黛端着药膏走进来,低声道:顾婶让我来替姑娘换药………

她年纪不大,约莫十六七岁,手脚却十分利落………

看到温未晞肩后的伤口时,她眼中闪过不忍,却没有多问,只用温水慢慢清理血迹………

姑娘忍着些………

药粉撒上去,疼痛瞬间加剧………

温未晞咬紧牙关………

青黛动作越发小心………

换好药后,她又替温未晞换上一身柔软寝衣………

姑娘先休息吧………世子在前院书房,若有什么事,可以摇床边的铃………

温未晞看向那枚铜铃………

铃声能传到哪里??

廊下值夜处………

院中夜里会锁门吗??

不会………世子特意吩咐过,东院所有门都不得落锁………

温未晞心里微动………

至少他没有忘记答应她的事………

青黛离开后,她本想休息,目光却落在桌上的纸条上………

靖安侯世子可信,谢家不可近………

父亲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句话………

清册中或许还藏着别的东西………

温未晞重新穿好外衣,带着纸条与第三份清册走出房门………

前院书房灯火未熄………

长风守在门外,见她过来,脸色立刻沉下去………

你怎么又出来了??

睡不着………

伤成这样还到处走,若出了事,又要世子替你请大夫………

我自己承担………

你如何承担??你如今连诊金都没有………

温未晞脚步一顿………

这句话虽不中听,却是事实………

长风说完也意识到有些过分,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屋内传来崔宴辞的声音………

让她进来………

温未晞推门而入………

崔宴辞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那幅澄州河道图………

案角还放着几份刚刚送到的文书………

为何不休息??他问………

纸条还有问题………

她把纸条放到灯下………

哪里有问题??

太厚………

崔宴辞拿起来看了看………

纸条不过半指宽,比普通宣纸略厚,却并不明显………

温未晞从笔架上取下一支干净毛笔,蘸了少量清水,在纸条背面轻轻刷过………

崔宴辞皱眉:你做什么??

这不是普通写字用纸………

水分渗入纸张后,纸面逐渐变得半透明………

原本空白的背面,慢慢浮现出几道极浅的压痕………

纸条曾经贴在另一张写有字迹的纸上………

上面的人落笔很重,笔尖透过纸张,在它表面留下了凹痕………

温未晞将油灯移近,却看不清完整形状………

有炭粉吗??

崔宴辞看向一旁的砚盒………

里面放着几块作画用的细炭………

温未晞挑了一块,用刀削下少量炭屑,再将纸条铺平,复上一张极薄的白纸………

她用指腹轻轻将炭粉抹开………

凹陷处颜色较浅,凸起处则较深………

几行断断续续的字迹逐渐显现………

崔宴辞起身,走到她身旁………

两人同时低头辨认………

第一行只能看见末尾几个字………

……五月十五………

第二行是几个数字………

二、四、三、三………

第三行最清楚………

鹭渡,子时………

温未晞立刻看向河道图………

澄州附近可有叫鹭渡的地方??

崔宴辞在图上寻找片刻,指向南仓上游约二十里的一处河湾………

白鹭渡………

十二艘运粮船经过这里吗??

所有从京城南下的粮船都必须经过………

二、四、三、三加起来正好是十二………

崔宴辞看向她………

你认为是船数??

不一定………

温未晞没有急着下结论………

她盯着那四个数字………

二、四、三、三………

十二艘粮船………

五月十五………

白鹭渡,子时………

清册记载,十二艘船是在五月十五日卯时陆续进入澄州码头………

若子时还停在白鹭渡,至少要三个时辰才能抵达南仓………

时间勉强对得上………

可为何父亲要特意记录船只在子时经过白鹭渡??

有没有这十二艘船的吃水记录??温未晞问………

什么??

船装满粮与空载时,船身沉入水中的深度不同………沿途关卡若征收船税,通常会记录船重或吃水线………

崔宴辞眼神微凝………

白鹭渡设有河运税关………

税关账册还在吗??

我让人查过,承平十九年五月的账册在一场水患中损毁………

全部损毁??

只毁了十五日至十七日的几页………

温未晞冷笑了一下………

倒是巧………

她重新查看纸上的数字………

二、四、三、三或许不是船数,而是吃水深度………

古代船只记录吃水的方式与现代不同,但原理相同………

若十二艘船分为四批,每批的吃水变化分别是二寸、四寸、三寸、三寸,那便意味着它们在白鹭渡前后装载量发生过变化………

需要找到船………她说………

七年前的船未必还在………

船不在,船工可能还在………

陈茂便是其中一个押粮军户………

他失踪了………

还有其他人………

崔宴辞从案卷中翻出十二艘粮船的船工名册………

每艘船除押粮军户外,还有船主、舵手、纤夫和负责看守粮仓的仓卒………

共四十七人………

其中十八人已死,九人下落不明,其余二十人散居各地………

温未晞一页一页看过去………

名册最后,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陆三………

白鹭渡人………

身份是第七艘粮船的舵手………

你已经派人找过他??

今日早晨才得到他的住址………

人在何处??

仍住在白鹭渡………

立刻派人去………

长风已经安排了………

温未晞抬起头………

你早就查到白鹭渡了??

没有………

那为何提前派人??

所有仍然活着的船工,都在查………

他顿了一下………

白鹭渡附近的几人,是今日才找到………

温未晞没有再追问………

她把纸条放回灯下,继续辨认第一行残缺的压痕………

这里还有字………

她倾斜纸张,试图利用灯光辨出笔画………

崔宴辞也俯下身………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温未晞能感觉到他衣袖擦过自己的手腕,也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沉木香………

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半步………

崔宴辞注意到她的动作,同样退开………

二人之间重新隔出清楚的距离………

第四条………温未晞道………

崔宴辞脸色微沉………

我只是看字………

我知道………

那你提醒什么??

养成习惯………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温未晞重新低头………

就在这时,一滴血落在纸面旁边………

颜色鲜红………

她顺着血迹看去………

崔宴辞右手上的布条已经松开,掌心那道伤口再次裂开………

方才搬动卷宗时,他似乎毫无察觉,血顺着指腹缓慢往下流………

你的手………

无妨………

血若滴在纸条上,证据便毁了………

崔宴辞这才收回手………

他随意拿起旁边的旧布,准备重新缠上………

温未晞皱眉………

你这样包扎,伤口会感染………

什么??

会红肿化脓………

只是小伤………

世子若因小伤高热,谁来查案??

她伸出手………

给我………

崔宴辞没动………

温未晞抬眼:我不会害你……

我没有怀疑你……

那便把手给我………

或许是她的语气太过自然,崔宴辞竟真的将手伸了过去………

温未晞让人送来清水和干净布条………

她先洗去伤口边缘已经凝固的血,再检查裂口………

伤口是被锋利木刺划开的,里面还残留着一点极细的黑屑………

你何时受的伤??

昨日查温家旧物时………

伤口里有木屑………

她用银针挑出异物………

崔宴辞手指微微绷紧,却没有出声………

疼吗??温未晞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疼不疼………

这点伤,不值得问………

疼就是疼,与伤口大小无关………

温未晞低头替他敷药………

你若疼,我便轻一些………

崔宴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从小到大,所有人问他的都是事情办得如何、案子查得怎样、父亲的军令能否完成………

祖母说他是靖安侯府世子,不能软弱………

父亲说战场上没人会因他疼便手下留情………

谢含章见到他掌心的伤,只会皱眉让他离远一些,免得血污弄脏她的衣裙………

从来没有人认真问过一句,疼不疼………

温未晞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将伤口重新包好,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结………

好了………

她松开手………

掌心温度随之离去………

崔宴辞垂眸看着整齐的布条………

你经常替人处理伤口??

见过很多………

温家深闺女子,能见到多少伤患??

温未晞动作一顿………

她差点忘记,姜晚曾经参与过无数案件调查,也接受过基础急救培训,但真正的温未晞不该懂得太多………

父亲身体不好,府中也有下人受伤………

她平静补充………

看得多了,自然便会一些………

崔宴辞没有继续追问………

他重新看向纸条上的压痕………

这一个字,像是空………

温未晞顺着他指的位置看去………

第一行残存的内容逐渐拼凑出来………

十二船空,五月十五………

她心中骤然一凛………

十二艘船是空的………

可南仓清册明明记载,三万石军粮全部入库………

粮食在到达南仓前,已经被卸走………她说………

白鹭渡………

很可能………

温未晞把三行字连在一起………

十二船空………

五月十五………

二、四、三、三………

白鹭渡,子时………

如果父亲记录的是十二艘空船抵达白鹭渡的时间,那么运往南仓的根本不是粮食………

粮食在更早之前便被调走了………

那三万石粮去了哪里??她问………

这正是温庭岳想让我们查的………

崔宴辞将河道图向北展开………

白鹭渡上游有三条支流………

一条通往澄州城,一条通往西北军仓,还有一条极窄的水道,最终进入梁王封地………

温未晞的目光停在第三条水路上………

梁王………

仍然没有证据………

但至少有方向………

话音刚落,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院门之外………

长风快步冲进书房………

他身上沾着泥水,脸色异常难看………

世子,去白鹭渡的人回来了………

崔宴辞立刻起身………

找到陆三了??

长风没有马上回答………

温未晞心中升起不祥预感………

人死了??她问………

长风看了她一眼………

两个时辰前,陆三被人发现吊死在自家船棚里………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崔宴辞问:可曾验尸??

已经将尸体带回………

自缢还是他杀??

表面像是自缢………

长风从怀里取出一块被血染红的旧布,慢慢放到案上………

布中包着半枚断裂的铜印………

温未晞一眼便认了出来………

印面残留着一个温字………

边角处,有一道熟悉的缺口………

左下角………

是温庭岳失踪的户部官印………

长风声音低沉………

这半枚印,被陆三死死攥在手里………

温未晞望着那枚沾血的断印………

父亲的官印失踪七年,竟出现在白鹭渡船工的尸体旁………

不是巧合………

有人知道他们正在查陆三………

也有人知道温未晞还活着………

窗外山风掠过竹林,枝叶相互摩擦,发出一阵簌簌声响………

听起来当真像雪………

崔宴辞伸手盖住那枚断印,抬眼看向温未晞………

从现在开始,你一步都不能离开听雪别院………

温未晞握紧袖中的院门钥匙………

世子刚答应过,不会把我关起来………

对方已经开始杀人………

所以更应该查下去………

这不是与你商量………

温未晞看着他………

那世子准备把我藏多久??

直到我找到凶手………

若永远找不到呢??

崔宴辞没有回答………

温未晞忽然明白………

从陆三死去的这一刻开始,听雪别院不再只是她暂时养伤的地方………

崔宴辞会以保护之名,将她留在这里………

一天,一个月,甚至一年………

他会为她挡住外面的刀………

也会亲手关上那扇通往外界的门………

而这座种满梅树与青竹的幽静院落,终有一日会成为全京城无人知晓的秘密………

一个靖安侯世子藏匿罪臣之女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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