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正妻,却把我藏了七年
第22章 青峡伏杀
山影一层压着一层,像被墨色浸透的兽脊………
青峡河从两壁之间穿过,水声沉闷,撞在石壁上,又被狭窄的峡口压回来,听久了,竟像有人在暗处低低喘息………
温未晞站在入口前,掌心仍握着那枚被折断的木牌………
木牌上的墨迹已经被水泡得模糊,只剩温庭岳独自入峡几个字勉强可辨………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温未晞将木牌收进袖中………
世子昨夜已经答应不让我留下………
我只是提醒你,这里面一定有伏兵………
我知道………
火油、滚石、弓弩,哪一种都有可能………
温未晞抬眼看向峡口………
湿冷山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草木腐烂后的味道………那味道里还混着一点极淡的油腥………
她皱了皱眉………
还有火………
崔宴辞眼神一沉………
长风立刻上前,蹲下查看峡口两侧石缝………
石缝中有水痕,也有泥………
雨后山道潮湿,寻常火油若洒在明处,很快会被冲淡………
可温未晞在石壁低处看见几条细窄的黑线,像是有人将油灌进了石缝深处,只等一点火星,便能沿着暗沟烧起来………
郑维安不是临时设伏………她说,这地方,他至少布置了两日………
长风脸色难看………
两日之前,他还在侯府………
所以不止他一个人………
这句话落下,众人都沉默了一瞬………
侯府里仍有人替郑维安传信………
昨夜船底那行字不是虚张声势………
青峡旧盟已破,崔肃归京之日,便是侯府覆灭之时………
郑维安既然能知道家书送出,便也能知道崔宴辞一定会追来………
崔宴辞抬手………
前后分三队………长风带四人探左壁,我走中路,余下人断后………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温未晞已经先一步开口………
我跟中路………
崔宴辞看着她………
温未晞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没有再说不行………
跟紧我………
好……
青峡入口很窄,只容两人并行………
越往里走,光越暗………天色虽已发白,头顶却被两侧高崖切成一线………石壁上长满湿苔,脚下碎石被雨水泡软,每一步都容易打滑………
温未晞走在崔宴辞侧后方………
她没有低头看路,反而一直盯着两侧石壁………
崔宴辞注意到她神情………
看见什么了??
火焰标记………
她指向左侧一处凸起的石壁………
那里被苔藓盖住大半,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石头天然裂纹………可拨开湿苔后,下面露出一个极浅的火焰形刻痕………
与昨夜河中木牌上的标记一样………
长风也看见了………
青峡军械库??
未必………温未晞道,若这里真是军械库,标记不该刻在入口这么明显的地方………
崔宴辞伸手摸过刻痕………
刻痕边缘新旧不一,里面有旧苔,也有新刮开的白痕………
有人故意把旧标记重新描过………他说………
给我们看的………
温未晞忽然想起白鹭渡盐库里的红漆仓门………
真正的东西从来不会摆在最显眼的位置………越醒目的线索,越可能是引人入局的钩子………
她刚要再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
那不是鸟声………
是长风与探路侍卫约定的暗号………
崔宴辞立刻抬手………
众人停住………
峡道前方豁然开阔,出现一处被山壁环抱的空地………空地中央横着十余只木箱,箱面刷着黑漆,边角包铁,上面同样烙着火焰标记………
其中两只箱盖半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铁器………
长风压低声音………
军械箱………
崔宴辞没有立刻上前………
太安静了………
温未晞看向那些箱子………
也太干净了………
昨夜下过雨,山路泥泞难行………
若这些箱子真是连夜运进峡中,箱底与铁角不可能一点泥都没有………
更何况箱盖上的黑漆还泛着新亮,像是刚刚刷过………
她走近两步,又停下………
不要碰………
一名侍卫原本已经伸手,闻言立刻缩回………
温未晞蹲下,用刀鞘轻轻挑开箱盖………
箱中所谓铁器滚动了一下,露出底下的砂石………
铁器只有最上面薄薄一层………
下面全是石块………
长风脸色骤变………
假箱………
话音未落,峡壁上方忽然响起机括声………
咔哒………
极轻………
却像一道冷针,刺进所有人的耳膜………
崔宴辞一把将温未晞拽到身后………
退!!
第一支火箭从右侧山壁射下,落在最外侧那只木箱上………
轰的一声,箱面黑漆骤然燃起………
火舌沿着箱底窜开,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迅速钻入地面石缝………下一瞬,整片空地四周同时腾起火线………
火油藏在石缝里………
他们进来时闻到的油腥,不是来自入口………
真正的火阵在这里………
往左壁!!崔宴辞喝道………
长风带人刚要动,头顶忽然传来沉重的滚动声………
温未晞抬头………
高崖上,数块被藤网兜住的巨石同时松脱,裹着碎土滚落下来………
滚石!!
侍卫立刻举盾………
可山石从高处砸下,盾牌只能挡飞溅碎石,挡不住整块巨岩………
崔宴辞推开身旁侍卫,揽住温未晞向侧面扑去………
巨石擦着他们方才所站的位置砸下,轰然碎裂,火油被震得四溅,火线瞬间拔高………
热浪扑面而来………
温未晞被崔宴辞护在怀中,只听见他闷哼一声………
她心口一紧………
伤口裂了??
没有………
崔宴辞!!
现在不是查伤的时候………
他扶她起身………
火势已经把来路封住………
前方假军械箱仍在燃烧,左侧山壁有一道窄缝,勉强能容人通过………可窄缝上方悬着一排碎石,显然也被布了机关………
他们被困在火阵中间………
就在此时,对面山壁上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世子………
崔宴辞抬头………
薄雾与火光之间,郑维安站在一处凸出的石台上………隔得并不近,他身后还有数名黑衣人………那些人手中持弩,弩箭尖端缠着浸油的布条………
郑维安仍穿着侯府长史常穿的青灰袍,只是袍角已经被山泥弄脏………
他看起来不像亡命之徒………
反倒像仍站在侯府账房里,正准备向主子呈上一册收支簿………
十七年了………崔宴辞声音冷得没有温度,我竟不知郑长史还会排兵布阵………
郑维安垂眸………
世子不知道的事,本就很多………
父亲在哪里??
侯爷还没有到………
郑维安说:但他会来的………
温未晞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你不是要在这里杀侯爷………
郑维安目光落到她身上………
温姑娘聪慧………
你要先杀我们,再把青峡军械库的罪名推到侯府身上………
郑维安没有否认………
这里有火油,有军械箱,有靖安侯府的人………世子死在青峡,侯爷归京时再看见儿子的尸身与满山军械,便再也没有余地解释………
长风咬牙………
那些箱子是假的!!
假的??郑维安淡淡一笑,朝堂上会有人愿意慢慢听你们验吗??
火势越来越大………
空地边缘的几只箱子烧得噼啪作响,里面的砂石受热炸裂,不断有碎片飞出………
郑维安抬手………
一名黑衣人从石台后拖出一只小些的箱子………
那箱子不像军械箱,木色发旧,四角用铜片加固,箱身绑着湿绳,似乎是为了防火………
温未晞的目光骤然定住………
箱盖侧面,有一排很淡的刻痕………
二、四、七、八、九、十一、十二………
不是军械………
是粮牌箱………
郑维安显然也看见了她的反应………
温姑娘认得??
温未晞没有回答………
郑维安把箱子往石台边缘推了半寸………
这里面装着七年前白鹭渡之后的空船粮牌………温庭岳为什么认罪,十二艘船为何空了五艘,谢府西库又如何把粮送入青峡,答案都在里面………
崔宴辞眼神骤冷………
你既拿它做饵,里面未必是真的………
世子可以赌………
郑维安看向温未晞………
或者,让温姑娘赌………
他话音落下,石台另一侧忽然有两名黑衣人拉动绳索………
温未晞脚下的地面猛地一沉………
她所站之处竟是一块被薄土掩盖的活动石板………崔宴辞反应极快,伸手去抓她,却被另一侧滚落的碎石逼得后退半步………
只这半步,石板已经倾斜………
温未晞整个人向下坠去………
未晞!!
崔宴辞扑过去,抓住她的手腕………
石板下方不是深坑,而是一条倾斜的滑道………滑道尽头同样有火光,若人滚下去,必然落入下方火沟………
温未晞半身悬空,手腕被崔宴辞死死扣住………
她仰头看见他背后伤处又渗出血色,血迹透过衣料,一点点晕开………
郑维安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世子,你现在有两条路………
救她,箱子便烧………
保箱子,她便死………
长风怒吼:郑维安!!
郑维安却只看着崔宴辞………
世子不是最会护人吗??
这一次,也护得住吗??
崔宴辞手背青筋暴起………
他当然知道这是局………
可知道是一回事,看见温未晞悬在火沟上方又是另一回事………
他不可能松手………
也不可能把她当成可牺牲的一环………
温未晞却忽然开口………
别上他的当………
闭嘴………
崔宴辞,听我说………
她的声音很稳………
甚至比在场许多人都稳………
箱子不在他手里………
郑维安脸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崔宴辞低头………
温未晞看着高台上那只旧箱………
那只箱子被火烤得太久,铜片却没有起雾………真正用湿绳防火的箱子,铜片上一定会有水汽………
她喘了口气………
而且箱底太轻………你看他推箱子时,手腕没有沉………
崔宴辞眼神微变………
郑维安终于收了笑………
温未晞继续道:真正的箱子不在台上………二、四、三、三也不是叫我独自入峡………
她看向火阵左侧………
火光之中,山壁上那些被重新描过的火焰标记一共有六处………
若按盐库的六横六纵方格来看,入口那处是第一横第一列,左壁往里数第二道裂缝,对应第二横;再向上第四个火痕,对应第四列………
而三三,不是第三只箱子………
是第三层石阶下,第三枚铁环………
温未晞方才被石板带得下坠,反而从低处看见了火沟另一侧被苔藓遮住的铁环………
那不是陷阱机关………
是暗道门环………
长风!!她厉声道,左壁第二道裂缝,第四个火痕下方,第三层石阶!!拉第三枚铁环!!
长风没有迟疑………
他带着两名侍卫冒着火光扑过去………
郑维安脸色骤变………
放箭!!
崔宴辞一手抓着温未晞,另一手拔出腰间短刃,反手掷出………
短刃破空而去,正中一名弩手手腕………
火箭偏离,射入旁边石壁………
下一瞬,长风找到石阶下的铁环,用力一拉………
轰隆——
左侧山壁深处传来沉闷响动………
一扇被苔藓与碎石遮掩的石门缓缓错开,露出里面幽深的暗道………
与此同时,火沟下方也传来木轮转动声………
一只真正的旧箱顺着暗槽滑出,箱面没有火焰标记,只有几道不起眼的刀痕………箱体沉重,落在石槽里时发出闷响………
温未晞看见那箱子,终于松了半口气………
那才是粮牌………
郑维安在石台上冷冷看着她………
温庭岳果然把你教得很好……
温未晞抬眼………
我父亲教我的不是找暗道………
她的手腕还被崔宴辞抓着,身体半悬在滑道上,火光映得她脸色发白,可她眼神没有退………
他教我,看账不能只看摆在面上的那一本………
郑维安的眼底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崔宴辞趁他分神,猛地发力,将温未晞从滑道边缘拽了上来………
温未晞撞进他怀中………
他抱得很紧………
紧到她几乎听见他胸腔中失控的心跳………
我没事………她立刻说………
崔宴辞没有回答,只低声道:以后不要在火沟边上查案………
那你以后不要在背伤裂开时逞强………
现在讨价还价??
活着才有资格讨价还价………
崔宴辞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随后他松开她,转身下令………
取箱,入暗道!!
长风已经带人把旧箱从石槽里拖出………
箱子沉得惊人,两名侍卫合力才勉强抬起………箱盖上没有锁,只有旧式铜封………铜封边缘刻着七个极细的小字:空船入峡,粮牌为凭………
温未晞刚看清那几个字,头顶又响起一阵轰隆………
郑维安见暗道已开,立刻命人斩断第二道藤网………
更多滚石从上方坠落………
走!!
崔宴辞推着温未晞进入暗道………
几名侍卫抬箱随后………
长风断后,挥刀劈开一支射来的火箭………箭上火布落地,点燃了暗道入口旁的枯草………
火舌很快吞上来………
崔宴辞回身,一脚踹动石门内侧的机关………
石门缓缓合拢………
最后一道缝隙里,郑维安站在高处,与他隔火相望………
那一眼没有惊慌………
也没有悔意………
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石门彻底合上………
外面的火声、滚石声、箭声都被厚重山壁隔绝………
暗道中陷入短暂黑暗………
几息之后,长风点燃火折………
微弱火光照亮众人的脸………
温未晞靠着石壁,慢慢平复呼吸………
她的手腕被崔宴辞抓出一圈红痕,袖口也被火星燎破一块………
崔宴辞看见了………
他伸手要碰………
温未晞先一步把手收回………
皮外伤………
给我看………
你背后在流血………
温未晞………
她抬眼,正要反驳,却见他神色极沉………
不是愤怒………
是后怕………
那种后怕甚至比方才火阵中的热浪更清晰………
温未晞顿了顿,终于把手递给他………
崔宴辞检查过她腕骨,确认没有伤到筋骨,才松了一口气………
下次不许再拿自己试机关………
我没有试机关………
你方才差一点掉下去………
是郑维安要我掉下去………
有区别??
有………温未晞道,他要你在我和证据之间选………我若只等你救,就正中他的意………
崔宴辞沉默………
暗道里只有火折燃烧的细响………
温未晞看着他………
崔宴辞,我不是不怕死………
我知道………
我也不是要你不救我………
我知道………
我只是不能每一次都让别人替我决定该活成什么样………
这句话落下,崔宴辞许久没有开口………
方才火阵中,他几乎本能地选择了她………
若她没有识破暗道,若长风没有拉开石门,那一箱粮牌或许真的会被火烧尽………
郑维安太了解他………
了解他的护短,了解他的控制欲,也了解他一旦面对温未晞遇险,便会把所有理智都压到她身上………
这才是这场伏杀最狠的地方………
不是火油和滚石………
是逼他亲手证明,他所谓保护,随时可能成为温未晞查案路上的另一道锁………
崔宴辞握紧手中火折………
你说得对………
温未晞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
他想让我选………
我们便不选………
温未晞心口微动………
长风在旁轻咳一声………
世子,温姑娘,箱子要不要先开??
气氛被他这一声咳打散………
温未晞收回视线………
开………
旧箱被放在暗道中央………
铜封已经锈蚀,长风用匕首撬了几下才撬开………箱盖掀起时,一股陈旧潮气扑出来………
里面没有军械………
也没有账册………
只有一排排薄木牌………
木牌上刻着船号、粮数、吃水线,以及入峡时辰………
温未晞拿起最上面一枚………
二号船………
粮数八百石………
白鹭渡前吃水四尺二寸………
白鹭渡后吃水二尺一寸………
她指尖微微收紧………
空了………
崔宴辞接过另一枚………
四号船,前后相差近半………
七号船、八号船、九号船、十一号船、十二号船,全部如此………
所谓十二船损耗不分列,不是账房疏漏………
是有人故意把空船和满船混在一起………
粮食在白鹭渡之后消失,又以另一种名目进入青峡………
长风低声道:这些足够翻案吗??
不够………温未晞把木牌放回去,但足够撬开第一道口………
她继续翻看箱底………
箱底还有一层油布………
油布下压着几枚断裂木牌,显然是被人匆忙毁坏后又重新收起………其中一枚背面刻着小小的西库二字,旁边还有谢府库印残痕………
崔宴辞眼神冷下来………
谢府西库………
郑维安知道我们迟早会查到这一步………温未晞道,所以他不是只想烧证据………他还想让证据以最不利于侯府的方式出现………
长风不解………
温未晞将一枚粮牌翻过来给他看………
这些粮牌能证明白鹭渡后粮船变空,却不能单独证明粮去了谢府或梁王那里………若我们死在外面,箱子再被人从青峡军械库里翻出来,朝堂只会认为靖安侯府私藏粮牌、转运军械、谋逆灭口………
长风脸色一白………
好毒………
崔宴辞合上箱盖………
继续往里走………
暗道比他们想象中更深………
两侧石壁并非天然形成,而是被人工修凿过………每隔十余步,墙上便有一处灯龛………灯油早已干涸,只剩黑色痕迹………
温未晞摸过灯龛边缘………
这里很多年没人正式用过………
但最近有人进来过………
崔宴辞指向地面………
尘土上有脚印………
不止一人的脚印………
有些凌乱,有些很新………
长风握紧刀柄………
郑维安的人??
也可能是守暗道的人………温未晞说………
暗道尽头出现一扇石门………
石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冷光………
不是火光………
是天光………
众人放轻脚步………
崔宴辞走在最前,长风护着箱子,温未晞跟在中间………
石门后是一处极窄的山腹平台………
平台外悬着深谷,谷底有水声………远处另一侧山壁上,隐约能看见数排被藤蔓遮住的黑洞,像废弃的仓口………
这才是真正的青峡山仓………
温未晞刚要上前,脚下忽然碰到一件硬物………
她低头………
石门后方的尘土里,半埋着一枚铜制令牌………
令牌边缘已经磨损,表面覆着青锈………可擦去浮尘后,正面仍能看见旧军纹样:鹰首、长戟、玄边………
崔宴辞看见那纹样,脸色瞬间变了………
他俯身拾起令牌………
令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青峡………
再往下,是一行小字………
靖安侯军旧令………
长风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梁王府的东西………
温未晞看向崔宴辞………
崔宴辞握着那枚旧令牌,指节一点点收紧………
火阵、粮牌、暗道、山仓………
所有线索终于指向一个他们最不愿看见的方向………
青峡从来不是旁人的地界………
它属于靖安侯军………
而这枚旧令牌,来自靖安侯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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