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第2章 凉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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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几个晚上,欣玫一哭,阿成就坐起来。



他起得快,却不知道起来要做什么。秀琴开灯,他已经站在床边,挡住她要拿的奶瓶。



“借过。”



“我泡。”



“先换尿布。”



他抱起女儿,闻一下。



“真的有。”



“你有很厉害吗?”



他换尿布的动作慢,欣玫又不肯安分,才抓住这只脚,那只脚就踢开。他跟她商量,叫她不要动,女儿听见他的声音,以为在玩,扭得更高兴。



秀琴靠着床头看了半天。



“你是要跟她开会到几点?”



“她不配合啊。”



“她还小,你几岁?”



后来他快了,连擦屁股要先把湿纸巾抽出来都知道。半夜换完,孩子还没全醒,他便抱着在房里慢慢走。秀琴闭着眼睛,听他哼一些只有旋律、没有歌词的东西。



有一次她醒来,发现床边没人,出去找,父女俩都在沙发上。欣玫趴在他胸口,阿成张着嘴,头歪向一边。



她把他叫醒。



“要睡放回床上。”



“我没睡。”



“你口水都流到脖子了。”



他擦了一下,真的有。



欣玫第一次叫爸爸,是对着电风扇叫的。



阿成坚持不是。



“她看着我。”



“你在电风扇后面。”



“也是看着我。”



他去市场买菜,跟卖鱼的说女儿会叫爸爸了;去巷口买烟,又说一次。秀琴让他顺便买一包盐,他回来只带了鱼跟烟。



“盐呢?”



他站在门口。



“你有讲?”



秀琴把锅铲放下。



“你女儿会叫爸爸,我不会叫老公是不是?”



他立刻转身下楼。



阿义替阿成问到搬货行的工作,头一天还骑车带他去。到了门口,阿义才说老板脾气不好,叫他忍一下。



“你现在才讲。”



“不然你会来?”



阿成把安全帽还他,走了进去。



他清早出门,回来时身上一股纸箱、汗和车里塑胶皮晒热的味道。他常说今天被哪个老板少算一趟,哪个客人住五楼还说只有三楼,说着说着,欣玫便挪过来,把小脚踩在他脚背上。



他两脚张开,让她站稳,一步一步带她走。



“这台车很慢耶。”秀琴说。



“载重。”



“你敢说她胖。”



“我是说我。”



女儿开始会走路后,家里没有一扇抽屉能好好关着。



秀琴的袜子进了电锅,遥控器躺在鞋柜里,阿成出门上工,穿鞋穿到一半,从鞋头挖出一块饼干。



欣玫在旁边看。



“你放的?”



她点头。



“给爸爸吃?”



她再点头。



他看着那块饼干,上面还黏着袜子的毛。



“谢谢喔。”



“吃。”她说。



秀琴在门里笑得扶着墙。



阿成不全是好脾气。他累的时候,欣玫碰一下电视,能被他喝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女儿嘴一扁,他还要说“本来就不能碰”,等她真哭了,又蹲在旁边拿东西逗,怎么逗都没用。



秀琴把孩子抱走。



“你那个音量是要叫谁出来打架?”



晚上他买了一个布丁回来。



秀琴看见就骂:“晚饭都没吃,吃什么布丁。”



他只好把布丁藏进冰箱,过一会儿,欣玫自己过来摸他的膝盖。



他把她抱起来,没有再提下午的事。



阿成还是会接到电话。



吃饭吃到一半,有时他去阳台,有时直接接,说“我在家啦”,也说“你们先喝”。秀琴不喜欢那些电话,可她也看见他挂掉以后,真的回来把饭吃完。



有一回外面的人一路喊到巷口。



“成哥,出来一下啦。”



阿成正在替欣玫洗头。



孩子怕水进眼睛,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他站在小板凳旁,弓着背,冲了半天,脖子上全是汗。



“一下就好。”



他朝窗外回了一声:“我女儿洗澡。”



楼下的人笑起来,说了几句。秀琴正在收衣服,隔着纱窗听见一句怕老婆。



阿成没再应。



欣玫听不懂,闭着眼睛催他。



“好了没?”



“你眼睛先不要开。”



“好了没?”



“还有一点。”



秀琴走过浴室门口,他抬头看她。



“笑什么?”



“没有。”



“拿毛巾啊。”



她把毛巾递过去,顺手擦掉他下巴的水。



欣玫小时候,很想养一只狗。



她把邻居的狗叫妹妹,叫得比狗主人还大声。狗不理她,她就蹲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耐着性子等。



阿成也蹲在她旁边。



“它叫旺财。”



“妹妹。”



“它是男生。”



“妹妹。”



“好啦,妹妹。”



秀琴从市场回来,看见父女俩蹲在楼梯口,中间坐一只老得不想动的狗。阿成抬头,接过她一只手上的菜。



“买什么?”



“鸡。”



“又鸡。”



“不然你煮。”



他真的煮了。



鸡肉炒得太干,青菜却出了一大盘水。秀琴吃了两口,说还可以,他不信,要她再说一次。



“还可以。”



“你这个脸不像还可以。”



“不然我要站起来鼓掌?”



欣玫把自己的小汤匙放下,两只手拍得很大声。



阿成笑得把碗端开,怕饭喷到女儿脸上。



星期天他们去公园。



欣玫溜滑梯要阿成站在底下接,接到了又嫌他挡路。他退远,她又不敢往下滑,手抓着两边,卡在半途中。



秀琴坐在树下,拿他的外套垫着,把洗好的草莓一颗颗装进保鲜盒。她叫他们来吃,父女俩都说等一下,语气一模一样。



下雨了还不肯走。



最后三个人挤在凉亭里,欣玫咬下最红的尖端,嘴里含糊地说:“这好好吃喔。”阿成笑着接过她手里剩下的,连靠近蒂头那圈微酸的白肉也吃掉,再把绿蒂摘下来搁在盒盖上,秀琴把裙子上的雨点抹开。亭子旁边有个男人一直抖伞,水甩到她腿上,阿成看过去。



秀琴碰了碰他的膝盖。



他收回目光,抽两张卫生纸给她。



回家的公车上,欣玫睡着了,脸压在阿成肩上,嘴巴被挤成一个小圈。秀琴替她把鞋脱下来,放进袋子。



“明天你几点出门?”



“六点多。”



“那垃圾我拿。”



“我下去顺便。”



她点头,靠着椅背。



阿成把女儿换到另一边,空出一只手,让秀琴靠着。她本来没靠,车转弯时晃了一下,他便把她的头轻轻按到肩膀上。



“睡啦。”



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回去不要把她弄醒。她今天没午睡。”



“知道。”



“你每次都说知道。”



“那我要说什么?”



她没理他,重新把头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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