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

第3章 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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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义来找阿成那晚,欣玫正用贴纸替他包扎。



膝盖一张,手背一张,额头也有。她的玩具医药箱打不开,阿成帮她扳开,里面掉出一根塑胶针筒。



“不要打针。”他说。



“要。”



“我没生病。”



“要。”



门铃响了。



阿义站在门外,看见阿成额头上的粉红色兔子,先笑了一声。



“很忙喔。”



阿成把贴纸撕下来。



秀琴在厨房里切豆腐,听见那个名字,刀停了一下。



阿义说有一笔钱拿不回来。替人做的事早就做完,对方一句再等,拖了一次又一次。今晚约好谈,对方那边人多,他不想一个人去。



“你去坐着就好。”



阿成问是谁。



阿义报了名字。阿坤。



“他还是这样?”



“不然咧。”



欣玫拿着铅笔假装针筒,去戳阿义的裤子。



阿义往旁边闪。



“妹妹,叔叔不要。”



“她叫欣玫。”阿成说。



秀琴把豆腐放下,走出来。



“要吃饭了。”



“我知道。”



她看着阿成。他也看着她,然后去拿挂在门边的外套。



“我过去讲一下。”



“讲到什么时候?”



“一下。就一下。”



秀琴没再问这个一下有多久。



“上次也是去讲。”



阿义低头摸口袋。



阿成的脸拉下来。



“你不要在那边。”



欣玫还等着给他打针,走过来拉他的手。他把女儿抱起来,亲了一下,放到沙发上。



“爸爸回来再玩。”



到外头,他先叫阿义别带那些有的没的。阿义掀开衣服给他看,笑着说只是拿钱,哪有那么夸张。



地方是一间快打烊的店。阿坤坐在里面,桌上放着剩菜,见到阿成,招呼倒很客气,说很久不见,现在过得不错喔。



阿成不喜欢那个喔。



他还是坐下来,把事情从头问一遍。



钱后来拿出来了,少一截。



阿义看他。他拿起那叠钞票数了数,放回桌上,要对方补齐。阿坤笑,说现在还能叫一声成哥,是给以前的面子。



阿成的电话在口袋里震。



他看了一眼。



秀琴。



他按掉了。



阿义伸手去拿钱,说算了,先走。阿成却压住那叠钞票。



“你刚才那句,再讲一次。”



那晚的豆腐在冰箱里放了三天。



秀琴不是刻意留着。第二天她没空煮,第三天拿出来,闻一闻,已经酸了。



欣玫蹲在旁边看她倒掉。



“爸爸呢?”



“还不能回来。”



“要上班?”



秀琴把盒子冲干净。



“嗯,去外地帮忙,现在还不能回家。”



“多久?”



“我不知道,可能一阵子。”



“我可以去吗?”



“这次不行。”



“为什么?”



秀琴拿毛巾擦手,擦得很慢。



“那边不方便。”



女儿皱起鼻子,像听见有人要带她去剪头发。



“那爸爸不要住。”



秀琴把她拉过来,替她把翻进去的衣领弄好。



楼下早餐店愿意让秀琴多做一点时间。她清早去,下午再赶着接欣玫。有时豆浆桶洗到一半,想起家里的衣服没收,只能盼着天不要下雨。



两个人的晚饭简单许多。



欣玫不吃葱,秀琴便先替她捞起来,再把自己那碗倒回锅里热。以前阿成会把葱夹走,假装是毛毛虫,惹得女儿尖叫,最后还会把那碗面喂完。



秀琴不会那一套。



“吃两口就好。”



“不要。”



“那吃一口。”



欣玫含住筷子尖,面只少了一根。



秀琴上班站了一天,坐下来两腿发胀,看见那一根面,突然就没了耐性。



“不吃算了。”



她把碗收走。欣玫愣了一下,哭着追到厨房,说要吃。



秀琴背对她,手撑在流理台边,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拿出小碗。



“坐好。”



吃完,女儿睡了,她自己在厨房把剩下的面吃掉。面已经泡得很软,咬下去没有什么感觉。



有天晚上欣玫洗澡,把一整盆水踢翻。



水沿着磁砖往门口流,秀琴一手扶孩子,一手去抓快滑到地上的沐浴乳。



“阿成,你帮我——”



欣玫循着她的目光看向门口。



“爸爸回来了?”



秀琴蹲下来,把沐浴乳放稳。



“没有。妈妈叫错了。”



她让欣玫扶着墙,自己跨出去拿拖把。回来时女儿还维持那个姿势,小肚子挺着,两只脚踩在水里。



她把水拖干,替欣玫冲完头发,再把孩子抱出浴室。



她也有想过离开。



不是生气时说说。她真的打听过别的房子,跟着房东爬上楼,看过窗户,看过洗手台,站在一间空房里算离幼儿园有多远。



房东说这里安静,前一个房客住了五年。



秀琴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买了欣玫要的黄色发夹。孩子戴着,对镜子看了又看,转身问她爸爸会不会知道这是蝴蝶。



“会。”



“他会说是蜜蜂。”



秀琴笑了一下。



阿成的确会故意这样说。欣玫就会捧住他的脸,叫他看清楚,非要他认错不可。



她没有租那间房。



但她留下了房东写给她的电话。



去看阿成的时候,秀琴没有带欣玫。



他第一句问她们好不好,第二句就问女儿。



“有没有问我?”



“有。”



“你怎么讲?”



“跟她说你去外地帮忙,现在不能回来。”



他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她会不会怕我?”



秀琴看着他。



“我没有教她怕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会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就跟她说不知道。”



阿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阿义后来有没有——”



“有来。”



他抬头。



“拿了一袋水果。”



阿成不说话了。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没有找他麻烦,也没有骂他。水果我收了。”



“我出去会补。”



秀琴疲倦地往后坐。



“欣玫现在刷牙要自己挤牙膏。挤太多不给我擦,说那是她的。”



阿成笑了笑。



“跟你一样。”



“晚上会踢被子。你以前说热,给她盖那么少,现在也是。”



“那就不要盖那么厚。”



“你不在家,不要指挥。”



他闭了嘴,却仍有一点笑留在脸上。



秀琴看见,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大概已经想到女儿睡觉的样子,腿伸出被子,头发黏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一点布。



她本来还想跟他说几件事,最后只说:“我下次不一定这个时间来。店里排班要改。”



“你方便就好。”



她挂上话筒前,他突然又拿起来。



“秀琴。”



她等着。



“那天钱已经拿到了。”



她没听懂。



“阿义已经说要走。”他说。



秀琴看着他,慢慢把话筒贴回耳边。



“那你为什么不走?”



阿成张开嘴,停了一下。



她等到后面的人站起来了,他也没有回答。



阿成第二次出来,秀琴跟他约在离监狱一段路的面店。



她事先把怎么搭车写清楚,店名旁边还注明有绿色招牌。面要先剪,不要一来就抱她,她会不好意思。



阿成把那几行字看了很多遍。



他到的时候,欣玫正跪在椅子上看鱼缸。



她比他记得的高,头发绑起来,后颈有一排细细的汗。阿成在门口站了一下,秀琴先看见他。



她没有笑。



“来了。”



欣玫转过头。



她看着他,嘴慢慢张开,接着笑了。



“爸爸!”



椅子被她踩得一歪,秀琴伸手扶住。孩子下来得太急,一只鞋掉了,穿回去又穿不好,索性拖着鞋跑过来。



阿成蹲下,她撞进他怀里。



“你好高。”



“我长大了。”



“我知道。”



“我快上小学了。”



“对,快上小学了。”



她抱了一会儿便挣开,要带他看鱼。她指着缸底一条不动的,问他是不是睡着了。



阿成凑近去看。



“应该是。”



“妈妈说不是。”



“那妈妈说什么?”



“她说回去吃面。”



秀琴把筷子拆开,放在他面前。



阿成坐下来,看着桌上三个碗。他替欣玫把葱夹掉,女儿立刻用汤匙拦住。



“我要吃。”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吃葱了?”



“老师说我有进步。”



“喔。”



他把葱放回去。



吃到一半,欣玫讲起幼儿园里的事情。有个小男生午睡偷掀别人的被子,她告诉老师,结果那个小男生说以后不要跟她坐。



“那你怎么办?”阿成问。



“我本来就不要跟他坐。”



他笑起来。



阿成伸手拿纸巾,抽了两次才抽出来。他把一张放到秀琴碗旁边,又把另一张捏在手里。



“辛苦了。”



她没有看他。



“先吃。等一下面烂了。”



秀琴低头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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