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莲长夜
第4章 欲望回廊
盖伦落后她半步。他的肩胛紧绷，视线钉在她火红短发后方三寸的虚空里，哪儿也不看，哪儿也不敢看。洛压低了灰蓝色的侍从兜帽，紧跟在盖伦身侧后方，靴尖几次险些踩到地上散落的沾汗丝帕——那年轻瓦斯塔亚人的呼吸早已乱得不成样子，粗重而滞涩，盖伦听得一清二楚。
甬道尽头是一道包着厚重的宽大双开门。门缝里不断外溢着蒸腾的暖气、昏暗发红的光晕，以及一层叠着一层的声浪，低沉而黏稠，像捂在厚皮革底下的牛皮战鼓。
卡特琳娜抬手将铜门推开半扇，回眸睨了盖伦一眼。
“用不着这么僵着，我的大骑士。”卡特琳娜抬手朝宽敞的大厅里随意一挥，翠绿的眼眸在暗红的灯影下微微眯起，“这儿是诺克萨斯的行省，不是你们德玛西亚的高庭，没那么多神圣戒律把你绑在火刑架上。进去想看就看，没人会把你抓去审判庭治罪。”
她顿了顿，嘴角那点讥诮的笑意终于漫进了眼底：
“就算以后你我成了婚，你在外头想找乐子，也不是不行——只要你规规矩矩先向我报备。”
盖伦没有答腔，下颌线咬得几乎要崩裂，带着一身沉重的铁甲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铜门槛。
门内是一处挑高数丈、以香楠木与白玉重构的巨型下沉式大厅。数层蒙着绛紫与赤红薄纱的琉璃罩灯悬在高处，将整座华堂浸泡在一片昏暗而暧昧的肉粉色光雾中。正中央是一处巨大的引泉温汤池，池沿铺着整块平整的软玉，宽得能并排躺下数人。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揉碎的异域花瓣与精油光晕，十几具赤条条的身子散在各处：有的浸在荡漾的汤水里纠缠，有的就着雕花廊柱站着承欢，有的则直接仰在铺着绒毯的矮几旁。
急促的撞击声与娇细的喘息在湿热的水汽里回荡。然而，放眼望去，无论是承欢的女子还是施暴的男人，竟没有一个人往大门口多看一眼——在这座由帝国意志浇灌的欲望工场里，当众交媾不过是如同进食饮水般稀松平常的背景噪音。
空气里混杂着高级安神熏香、石楠花、汗水与陈年烈酒的气味，稠得像一层揭不开的胶质，直往人的毛孔里钻。
身后的洛低低倒抽了一口凉气，脚步踉跄了一下。盖伦没有回头，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冷硬的字：“跟紧。”
卡特琳娜已经绕到了他的正前方站定，微仰着脸，抬手便去解他胸甲侧面的精钢搭扣。
盖伦身形骤然向后一缩，沉重的护肩重重撞在垂落的纱幔上，带起一阵细碎的金铜脆响。
“别动。”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纤细有力的指甲精准挑开第一道铜扣，声音平淡得毫无波澜，“进了这道门，穿铁甲就是最大的忌讳。”
“我穿着它进门，就穿着它走出去。”盖伦抬手按住胸甲边缘，试图隔开她的手。
卡特琳娜抬起眼帘，翠绿的眸子在暗红的光雾里浮起一层寒芒。
“一个德玛西亚的军团长披挂整齐进了馆子，外头那些驻扎的诺克萨斯军官见着了，只会当成德玛西亚想要在这里发动兵变。”
她手上发力，啪嗒一声解开了第二道锁扣，语气冷得像是在宣读军令：
“怎么？你还是想让边境上的几十万大军，明天一早开拔见血？”
盖伦的手僵硬地停在半空。空气凝滞了数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颓然放下手臂，将头偏向一旁。
卡特琳娜利落地解开剩下的皮带，双手往上一托。那块雕刻着雄狮暗纹的沉重精钢胸甲顺势从盖伦肩头滑落，她看也不看，随手递给了旁边一名无声伏侍上来的艾欧尼亚小侍姬。女孩双手接过冰冷的胸甲，躬着身子退进层叠的绛紫纱幔后，瞬间没了踪影。
“罩袍也脱了。”卡特琳娜转至他身后，手指毫不客气地勾住深蓝布料的领口往下一褪。
盖伦没让她继续碰，自己反手一把将汗湿的罩袍扯了下来，紧紧团在拳心，手背青筋暴起。
卡特琳娜也不恼，只朝侧面斜了一眼：“给他收好。”
另一名仅着肚兜的侍姬小跑过来，恭敬接过深蓝罩袍，搭在臂弯里退下。此刻的盖伦上身只剩下一件单薄贴身的紧口短褐，长途涉海与神经紧绷溢出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起伏如岩石的肌肉轮廓上。他抬手扯了扯领口，只觉得这身单衣比千斤铁甲还要沉重、还要难堪。
“走吧。”卡特琳娜迈开长腿，率先朝大厅深处走去，火红的发丝在肩头随着步态轻微摇晃，“不过，今晚可不行。”
盖伦皱紧眉头：“什么不行？”
她侧过头，眼角的刀疤在暖光下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今天你可别被哪个浪蹄子勾走了魂，坏了我后面的安排的议程。”
盖伦闭口不言，双目直视前方，跟着她从宽阔的浴池边擦过。
池水泛着白沫，一名艾欧尼亚女子正双手撑在滑腻的池沿上，身后一名诺克萨斯重步兵校官粗暴地掐着她的软胯，每一次沉重的撞击都带起哗啦啦的水花溅在盖伦的军靴边。那女子的湿发黏在颊侧，甚至在颠簸的间隙偏过头，同身旁另一名泡在水里自饮的帝国军官调笑着，肩头随之剧烈颤动。
再往前行数步，两名赤足的侍姬一左一右跪伏在一处暖榻旁，一人温顺地捧着酒盏渡入客人唇间，另一人则微仰着雪白的脸颊，任由对方的手指陷在自己腰间软肉里揉捏。
洛的步子越来越沉，眼神在地上狼藉的衣物与交缠的肢体间仓皇闪躲，最后只能盯着自己的靴尖。
盖伦压低嗓门，声音冷冽：“看路。”
“是、是……”洛慌忙应声，头却埋得更低。
卡特琳娜头也不回地嗤笑了一声：“你这小侍卫，比你还紧张。”
她引着二人拐进一条宽阔的半封闭长廊。两侧是一道道垂着薄纱的临水隔间，有的珠帘晃荡，能隐约看见女子仰面迎合的优美下颌线；有的帘幕干脆被扯落一半，榻上的纠缠毫无顾忌地暴露在廊道微光下，喘息声又急又碎，伴随着粗俗的笑骂扑面而来。
盖伦将视线掰向头顶的廊顶，脚下不由自主地加快，几乎要跨过卡特琳娜的肩膀。
卡特琳娜没有阻拦，只是不紧不慢地斜移半步与他并肩，微热的气息几乎拂在他裸露的手臂上。
“怎么，走这么快，是怕自己站住就不想走了？”
“……你少说两句。”盖伦的嗓子发干。
“我这是做妻子的体贴你。”卡特琳娜低低笑起来，红发有意无意地擦过他的皮肉，“我知道你骨子里憋得发慌。放心，你的好未婚妻今晚自然为你备下了足够泻火的顶级货色。”
短褐底下，盖伦的心脏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钝响。下腹隐隐泛起一股被屈辱反复冲刷后更为凶猛的滚烫燥热，他紧攥的指节由于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穿过长廊，前方是一道狭窄的红木阶梯，通往行省达官显贵享乐的二层。石阶中段被无数皮靴磨得凹陷下去，两侧壁龛里嵌着光线黯淡的铜灯。
卡特琳娜提了提猎装的长裙，先一步踩上石阶：“跟上。”
盖伦侧身将失魂落魄的洛让在中间，自己殿后。
才走了七八级台阶，头顶狭窄的木梯拐角处便传来了沉重急促的木板呻吟声，伴随着女子极度熟练、婉转娇媚的求饶。
行至转角，平台豁然开阔，靠墙摆着一张宽大的雕花红木长凳。
长凳上正叠着两具紧密交缠的肉体。
骑坐在上方的女子褪尽了薄纱长裙，身段丰腴饱满，长发凌乱地披散在汗湿的背脊上，随着起伏剧烈晃动。听见脚步声，女子非但没有遮掩，反倒媚眼如丝地偏过头来，目光在三人身上流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卡特琳娜的脸上。
“哎哟，杜·克卡奥大人……”女人气息散乱地娇笑着，腰肢却半点没停，甚至借着迎合的力道顺从地往后仰了仰身子，“您今晚怎么还亲自爬这道楼梯？”
伏在她身下的男人也随之抬起头来。那是行省驻防副统领，贝克中将。
这位贵族将领鬓角汗湿，双手稳稳扣在女人的腰跨上，粗喘着抬起一只手，随意朝卡特琳娜打了个招呼：“大人……呼……今晚那几位头牌……到底还能不能匀出个空档？”
贝克副统领胯下发力往上一顶，女人喉间顿时溢出一声拉长了调子的甜腻呜咽，修长的手指深深掐进将军宽厚的肩头。
“底下第七军团的几个老部下可都眼巴巴候着呢。”贝克喘着粗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问遍了执事，都说没有。”
卡特琳娜停下脚步，顺势斜靠在扶手雕花柱上，神情平淡，甚至带着一丝长居高位的冷漠：“没了就是没了。贝克，你在艾欧尼亚驻了三年，规矩你还不懂？”
坐他在怀里的女子顺从地伏下身，软腻的额头贴在将军滚烫的颈窝里，指尖滑过他的胸膛，嗓音发腻：“就是嘛，将军大人……有了奴家这副身子伺候您还不够？眼睛偏还要往那些摸不着的天仙身上瞟……”
说着，女子圆润的腰肢极深地向下狠狠一坐。
贝克中将喉头猛地一哽，浑身肌肉紧绷，忙不迭双手掐紧她的软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畅快而凶狠的浊气：“够……小浪蹄子，谁说不够了！”
他的眼睛却依然带着几分贵族式的贪婪，意犹未尽地越过卡特琳娜的肩膀，扫向后方。
盖伦在下方的石阶上站定。他被迫正视着这具在诺克萨斯高级将领怀中律动起伏的肉体，视线极力想要穿透那对肉块，定格在墙皮剥落的石缝上。洛在盖伦身后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风化的石雕，连呼吸都被掐断。
卡特琳娜抬起戴着皮套的食指，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铜灯垂落的流苏。
“你也不用惦记太久，贝克。”她的声音不高，却轻而易举压过了楼梯间的呻吟，“再过些日子，人就要被整编成贡礼送进诺克萨斯不朽堡垒。这特别行省里，她们开门待客的账期，不剩几天了。”
“嚯。”贝克中将架着女人的大腿向上一托，语气里透着属于帝国征服者的惋惜，“上头那些元老当真这般急色？”
“最高统帅部要的人，你留得住，还是我留得住？”卡特琳娜直起身子，长靴踩向上一层台阶，“今晚你好好尽兴，别的事少打听。”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贝克中将龇牙一笑，目光顺势落在了后方台阶上的盖伦身上。他先是扫了一眼盖伦被冷汗浸透的单薄短褐，随后定格在那张紧咬牙关、铁青至极的威严面孔上，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物一般放肆大笑起来。
贝克一手依然在女人的后背肆意揉捏，另一只手极其无礼地在半空中朝盖伦虚虚比划了一个敬礼：
“这位……德玛西亚来的朋友，干站着干什么？放轻松点嘛！”
盖伦下颌骨咬得嘎吱作响，他近乎自残般将下巴往下压了半分，权当是回了这个侮辱性的礼节。
那伏在将官怀里的女子闻言噗嗤笑出声来，扭过那张布满潮红的面庞，眼波如带毒的钩子般扫向盖伦赤裸结实的手臂与紧绷的胸膛，红唇水光潋滟：“可不是嘛……这位大人身板生得这般雄壮，真进了解衣阁，怕是连奴家都要被您折腾得下不来榻呢……”
她说着，故意就着将领的身躯剧烈摇曳起来。
贝克中将从喉咙里低骂了一声粗话，两手掐紧女人的腰，撞击声混杂着女子越来越尖细的浪笑在楼梯间回荡，一路送着三人跨上了二层的红木回廊。
到了二层，空气中的熏香明显换成了更名贵的龙脑与安息香，然而骨子里的肉欲却被分割得更加规整而冰冷。
一条笔直的廊道横贯向前，铺着暗红底黑纹的厚重绒毯。两侧全是由紫檀木雕花屏风与重锦垂幔隔出的一间间半封闭式包厢。
这里的门大多半敞着，偶有几间垂着薄纱，里头两条交缠在凌乱绸缎上的白腿、一只扣在榻沿发白的手腕，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映入眼帘。而在那些空置的隔间门前，三三两两倚立着几名姿容更胜一筹的驻房女侍。她们披着精美的半透刺绣小衣，赤足戴铃，以一种久经驯化的专业眼光，审视着这一行高大的异国来客。
迎面走来一名刚穿好软甲的帝国副官，身侧傍着一个青丝散乱、衣衫不整的艾欧尼亚姑娘。
那副官见到卡特琳娜，立刻拉着身旁的女子退至廊道边缘躬身行礼：“杜·克卡奥长官。”
卡特琳娜连眼皮都未抬，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冷淡的“嗯”，脚步不停。
盖伦从两人让出的狭窄缝隙中穿过，结实的肩臂几乎擦着走廊冰冷的木墙。那半裸的侍姬在错身而过的刹那，抬起眼肆无忌惮地在盖伦因压抑而汗津津的胸膛上打量了一圈，随即掩着嘴角发出一声心照不宣的轻笑。
盖伦攥着拳头，直到两名侍姬擦肩而过，他才发现自己的指骨早已因为过度用力而僵硬发麻。
就在廊道行至尽头的转角处，卡特琳娜忽然收住了脚步。
她身形一转，柔软的腰肢极其自然地斜靠在一处大门敞开、垂着暗红锦幔的空置隔间门框边。一条被黑色皮革猎装裙勾勒得修长诱人的大腿微微曲起，红发散在雪白的颈侧，左眼那道凌厉的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危险。
她半眯起翠绿的双眸，打量着面前像岩石般僵死的男人，声音放得极轻，尾音里却浸透了刺骨的笑意：
“二层的路，这就算走完了。我看你这一路上，肩膀越绷越硬，牙关咬得连我都能听见响动。”
盖伦闭口不言，双唇抿成一条苍白的锋刃。
“不必在心里跟我硬挺着，盖伦。”
卡特琳娜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放肆地在他汗湿的短褐前胸游走：
“你要是真憋不住了……何必非等回王都大婚？瞧这隔间多干净，床榻也软得很。你大可以在这里直接把我办了。”
站在后方数步的洛整个人猛地一震，倒抽了一口凉气，急忙低下头去。
盖伦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胸膛起伏剧烈，像一头被困在囚笼里受尽戏弄的重伤雄狮。他压抑着呼吸，半晌才从牙缝里磨出森冷的声音：
“杜·克卡奥……你带我走这一遭，就是为了用这些下流话羞辱我？”
卡特琳娜脸上的玩味笑意在这一刻寸寸敛去。
她缓缓直起身子，那双翠绿的眼瞳如冰冷的淬毒匕首，直直刺入盖伦的双眼深处。她的语调里褪去了所有的戏谑，只剩下属于征服者那近乎残忍的冰冷现实：
“我带你把这一层层的皮肉剥开看穿，不是为了听你咬牙切齿地宣誓忠诚，盖伦军团长。”
卡特琳娜伸手，冰凉的皮质手套轻轻拍了拍盖伦滚烫发硬的脸颊，一字一顿：
“我是要你亲眼看清楚——在这个行省，在这座馆子里，什么德玛西亚的贵族荣耀，什么不容亵渎的冕卫家养女，都不算什么！娑娜·布维尔在这里该怎么脱，就怎么脱；该被怎么弄，就得被怎么弄。她和刚才你在楼梯上看见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也就是价格更高些。”
她逼近半寸，温热的气息吐在盖伦青筋暴起的下颌上：
“你现在若是还不把你心里那根所谓圣洁的弦彻底扯断……待会儿真到了她门前，我怕你这尊德玛西亚的金身，会当场碎得连渣都不剩。”
卡特琳娜说完，冷酷地抽回了手，转身迈向通往三层花魁廊的红木暗门。
“三楼到了。想清楚了，就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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