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凉薄
第1章 空杯
霍尔举起杯子。烛光撞在水晶杯壁上,碎成一片晃眼的金。
旧金山,太平洋高地。一栋能俯瞰整片海湾的私宅,八个人,一张十二米的胡桃木长桌。按今晚到场的人头算,这张桌子管着硅谷将近三分之一的早期资本。
桌尾坐着一个喝橙汁的小姑娘。
“Vivian 说你在斯坦福读预科?”霍尔绕了半圈,弯腰撑在她椅背上,像一位和蔼的叔叔。
“暑期项目啦。”裴绥仰起脸,“我数学不太好。”
“数学不好没关系。”霍尔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这一桌人里,真会算账的,只有两个半。”
“那半个是谁呀?”
“是你,小朋友。”
满桌都笑了。
裴绥也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霍尔回到主位,又给左右两位老先生添了酒。他今晚添了十一次酒,讲了三个笑话,敬了五轮。
他自己那杯,从开席到现在,液面没有低过一毫米。
“你一直在看他的手。”
对面的女人开口了。玛格丽特·安,灰色西装,短发,整晚只喝了半杯,说话时不看人的脸,只看人的手。
“他的表好好看。” 裴绥说,“百达翡丽吧?我爸也有一块。”
玛格丽特看了她几秒,没再说话。
……………………………………………………
八点四十分,烛光忽然亮了一档。
不是灯,是她的眼睛。
边缘开始发毛,对面老先生的笑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砸,像有人把世界的音量和亮度同时拧高了两格。
裴绥低头,又喝了一口橙汁。
有点苦。
她把杯子里剩下的半杯,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
“这么早就走?” 霍尔送到门口,语气惋惜。
“我还在长身体嘛。”她揉着眼睛,声音黏糊糊的,“霍尔先生,谢谢您的晚餐。”
门在身后合上。
经过书房时,她往里看了一眼。墙上挂着一幅她下午来时还没有的画。
画框比画新。
旧金山区的雾笛从海面上传来,又长又低。
车里很暗。岑岚把外套递过来,只问了一句:
“都喝完了?”
“嗯。”
“医生在机上等。”
湾流 G650 的舱内灯调到了最暗。
随行医生跪在座椅边,接好第二条静脉通路。左手一路,右手一路,两袋药都是起飞前就配好的,标签上只有一串编号。
“心率一百一。”医生说,“比预计的低。”
“平板。”
屏幕上已经打开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霍尔。建档:三年前。最后修改:两天前。
她往下写了几行,打字很快,右手手背上的针头跟着轻轻颤。
最后一行,只有一个名字。
“四天。”她把平板递回去,闭上眼睛。
凌晨三点,家属院。
哨兵看了一眼车牌,抬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在银杏树下面,叶子落了一地,没人扫。
客厅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裴既明歪在沙发里看书,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边一杯没动过的茶。
听见玄关的动静,他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
他把书扣在扶手上,走过来,顺手摘了她的帽子,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
那只手停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她,比试体温需要的时间长一点。
“有点烫。”
“飞机上空调太冷了。”
“嗯。”
他回头叫了声保姆,让给她煮碗馄饨,又说:“林医生一会儿过来,给你看看,省得妈惦记。”
“不用麻烦——”
“不麻烦。”
他坐回沙发里,重新翻开那本书。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书房的门虚掩着。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不高,偶尔笑一声。
“……小孩子贪玩,回来就好。不必了,您也早点休息。”
裴绥低头吃馄饨,一只一只地吃,吃得很干净。
……………………………………………………
抽完血已经是四点。保姆把她领上二楼,推开了走廊尽头的一扇门。
客房。
这个院子里,没有她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父亲已经走了。
母亲坐在餐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当天的《金融时报》英文版,咖啡不加糖。她翻了一页,没抬头。
“林医生的报告,你哥拿走了。”
“嗯。”
“他会处理。”
裴绥坐下来,给自己盛了半碗小米粥。
母亲又翻了一页。
“你那边的阿姨,我让人换了一个。”
粥勺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好呀。”她笑着说,“谢谢姨妈。”
母亲终于从报纸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
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在确认一件东西摆得正不正。
“喝完就回去吧。”
国贸,三十七层。
电梯门一开,整个长安街就铺在脚下。十一月的北京天灰蓝灰蓝的,落地窗外面的雾霾薄得像一层纱。
新来的阿姨姓孟,四十来岁,在玄关接过她的包,笑得很规矩。
一只长毛橘白猫从沙发下面钻了出来,尾巴蓬得像一把掸子。
长庚走到她脚边,仰头闻了闻她的裤脚。闻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跳上窗台,背对着她蹲下。
裴绥盘腿坐在地毯上,和它一起看着窗外。
客厅角落里有一架三角琴,蒙着罩子。是奶奶的。奶奶走了以后,没有人碰过。
她也没有碰。
天黑透了,手机亮了一下。
岑岚:新加坡,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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