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凉薄
第4章 陪座
门帘一挑,进来的人五十来岁,深蓝夹克,皮肤晒得很黑,笑起来眼角的纹一直拉到鬓角。
东四一条胡同里的私房菜,门口没有招牌。
包间只摆了一张六人桌,陈启南坐主客,岑岚坐他左手。裴绥坐在岑岚身后靠墙的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摆着一个笔记本。
“实习生。”进门时岑岚是这么介绍的。
“傅先生。”陈启南站起来握手,转向岑岚,
“这位是嘉澜的傅冬先生,港口的项目,我们跟他一起进。”
岑岚伸出手:“傅先生,久仰。”
“不敢。”傅冬的普通话带着粤西的口音,握手握得很久,
“岑小姐公司做的项目,我读过好几份,干净。”
菜一道一道上来。傅冬不喝酒,给陈启南倒茶,给岑岚倒茶,倒完了又回头,给靠墙坐着的实习生也倒了一杯。
“小姑娘也喝点。”
裴绥双手接过来:“谢谢傅叔叔。”
傅冬笑了笑,坐回去。
“小姑娘学什么的?”
“经济。”她不好意思地笑,“数学不太好。”
“那考考你。”傅冬来了兴致,“港口一年四百万吨,一吨三十二块,多少?”
她低着头,笔尖在本子上方悬了很久,像在算。“一亿二千六百万。”
傅冬哈哈大笑:“差了两百万!小姑娘,做尽调可得细心。”
岑岚轻轻咳了一声,替她解了围。
一桌人都笑了。傅冬笑得最久,笑完,肩膀松下来了一点。
那一页纸上,一个数字都没有。
“我们这个项目,前期尽调还缺一家。”他说,
“中立的,懂境外的,又懂这边的。我跟陈先生商量过,想请岑小姐来做。”
岑岚的筷子停了一下。
“费用按岑小姐的规矩走。”傅冬说,“这件事是朋友推荐的,我信得过。”
“哪位朋友?”
“朋友不让说。”傅冬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我敬岑小姐。”
……
那天晚上裴绥回了家属院。
哥哥也在。他刚从外面回来,大衣还没脱,坐在餐桌边上,
面前一盅汤,没动。
“吃了没?”
“吃了。”
“吃的什么?”
“胡同里一家私房菜,没有招牌的。”
“那家的黄鸭叉烧还行。”他抬了抬下巴,保姆从厨房端出来另一盅,放在她面前,
“下回去,点这个。”
裴绥坐下来,揭开盖子。花胶炖鸡,火候很足,是炖了一下午的。
“今年港口那边热闹。”哥哥自顾自地说,
“外面的钱进来,周家的账就好看了;林家那块地有人接,林三叔开春的会上有话说;港务局那栋楼年底动工,处长们走之前能剪个彩。陈家老太太要的是孙子在中国有件拿得出手的事。”
他停了停,把自己面前那一盅也推了过来。
“傅冬说,尽调交给岑岚那边,他放心。”
裴绥低头喝汤。
哥哥站起来,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
“你也不小了,有点事干挺好。”
两盅汤,她喝得一滴不剩。
回国贸的车上,岑岚发来一条:“尽调合同发过来了,签不签?”
她看着车窗外面,一直看到车停在国贸楼下。
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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