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凉薄
第2章 寿宴
正厅在敬酒,茶室的门关着。父亲坐在主位,哥哥在对面给他续水。裴绥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低头玩手机里的消消乐,没人拿她当回事。
“周家老大今天气色不错。”父亲说。
“梓渊下个月去天津。”
“嗯,年轻人是该下去历练历练。”
哥哥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过了一会儿又说:“林叔叔托我问您,开春那个会您去不去。”
“看身体吧。”
“还有港务局那几位,年底想一块儿来看看您。”
“看我做什么,让他们好好干活。”
“那我替您去。”
父亲没说好,也没说不好,端起茶盅抿了一口。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哥哥看了一眼,把屏幕扣过去。
“香港那个?”
“嘉澜的傅冬。说给周爷爷备了份寿礼,人就不来了。”
“懂事。”
“新加坡陈家那边也谈好了,跟着嘉澜一块儿进。”
“陈家的钱,不是押在美国人那儿吗?”
“过了年,就不一定了。”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服务员送进来一盘切好的蜜瓜。裴绥从小板凳上抬起头:“爸,这个甜。”
父亲拿牙签扎了一块。
哥哥起身去正厅,经过她的时候,很随意地在她头上按了一下,像按一只猫。
“又长个了。”
那天晚上,每个人都很高兴。
周家老大敬了父亲三次酒,一次比一次满。林家老三坐在部委那桌,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周梓渊在小辈那桌红光满面,说话声音比谁都大。
傅冬没有来。这种场合,他一向不来。
裴绥坐在母亲身边,小口小口地喝汤。连廊外面挂着一串红灯笼,风一吹,灯影就在地上晃。
汤很烫,她喝得很慢。喝汤的时候,她在看人。
她从小就喜欢在这种场合看人。一屋子人,每一个都在演,演得好的演得不好的,都有一个地方会露出来。周家老大每一杯都斟得比上一杯满,是因为他心里虚。林家老三的笑声每一阵都一样长,是练过的。周梓渊说话声音大,是因为他怕没人听。
这些都不难看。她看了一会儿就看烦了。
沈家的那个坐在对面一桌。二十五,刚从国外读完博士回来进了所里,是长辈们嘴里“别人家的孩子”。
他身边坐着一个姑娘。这种场合本来不兴带人,可大家都知道,那是沈家老太太亲自给他相看的,一位老部长的孙女,带出来给长辈们见一见。
他对她好得没有话说。
姑娘多看了一眼的菜,过一会儿就有服务员单独端上一小份。蟹是他让后厨拆好了肉送上来的,不用她动一下手。她的杯子从来没有空过,是温的金桔水,不是酒。连廊那边的风吹进来,姑娘缩了一下肩膀,他的外套已经搭到她背上了——没让人看见他什么时候脱的。姑娘说话的时候,他侧着头听,听得很认真,听到好笑的地方就笑。
邻桌的太太们看一眼,又看一眼,低声说:“真好。”
“沈家这个,是真会疼人。”
“谁家姑娘嫁给他,是福气。”
她也看了一眼。然后又看了一眼。
他每做完一件事,都会看一下那个姑娘的脸。很快,快得像什么都没有。可那一眼不是在看她高不高兴。是在对答案。
拆蟹,对了。披衣服,对了。笑,对了。
一道题一道题地做,每一道都对。
是周老爷子讲话的时候,她才确定的。
九十岁的老人站在主桌,讲起去世二十年的老伴。讲到一半,声音哽了。一屋子的人都安静下来,有人低头,有人拿纸巾按眼角。他身边那个姑娘的眼圈也红了。
他也低下了头。
可他不是第一个低下去的。他比旁边的人晚了半拍。低头之前,他的眼睛往左右扫了一下——看左边的人是什么表情,看身边那个姑娘是什么表情,然后把自己的脸放到那个位置上。他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姑娘。
像一个人照着乐谱弹琴。弹得很准,可他自己听不见。
她放下了勺子。
后来她又看见了一件事。
周家一个小重孙,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撞翻了一只瓷碗。碗碎了,孩子吓哭了,哭得满脸通红。大人们都围过去哄。
他没动。他坐在那里,看着那个哭的孩子。
不是厌烦,也不是心疼。是一种很干净、很认真的看——像在看一件他不懂的东西。他想知道哭是什么。他想知道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一只碗碎了,就把自己哭成那样。
他看得太专注了,忘了把脸放好。
就那么一会儿。然后他身边的姑娘碰了碰他的胳膊,他反应过来,站起身,弯腰帮着捡了两片瓷片,对孩子的母亲笑了一下。笑得很对。邻桌的太太又说了一句真好。
她认得刚才那个眼神。
她小时候蹲在院子里看猫叼麻雀的时候,就是那样看的。不是狠,也不是害怕。是想知道。想知道别人身体里发生的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感觉。想知道,又够不着。
她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人是这样看东西的。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从外面看见了自己是什么样子。
她没有再看他。她低下头,接着喝汤。汤已经不烫了。
散席以后,长辈们在茶室里喝最后一道茶。有位老太太顺口说:“沈家那个孩子倒是稳,从小没让大人操过心。”
“稳是稳,就是闷了点。”另一位接话,“不过对那姑娘是真好,你们瞧见没有,外套什么时候脱的都不知道。”
大家笑了一阵,话题转到开春去哪里疗养。
裴绥把一粒瓜子仁放进碟子里,继续剥下一粒。
她想,那不是闷,也不是好。
回城的车上,岑岚坐副驾驶。
裴绥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嘉澜在香港的审计,换过几家?”
“两家。前年换的。”
“新加坡陈家,现在谁在管事?”
岑岚翻了一下平板:“老太太的长孙,陈启南。”
车过了五环,裴绥没再说话。
快到国贸的时候,她才又开口:“约他。等霍尔的会开完。”
岑岚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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