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凉薄
第10章 京顺路
别墅是凯斯勒的人租的,一栋外国人扎堆的小区最里面的那栋,门口两棵黑松,院墙很高。德国那笔交易年后交割,凯斯勒带着他的人来北京见银行、见林家、见该见的人。白天在国贸的会议室里,晚上就回到这里。
门一关,跟纽约那间套房、跟科茨沃尔德那间二楼,没有什么两样。
她十一点到的。碰了一点。从纽约那一夜起就是这样——凯斯勒的局,她每个月都要碰一点,像交一份月供。没有人说过这是规矩。可所有人都看得见:凯斯勒带来的那个中国女孩,哪一个月不碰,哪一个月就不算自己人。
十二点四十三分,凯斯勒手下一个年轻的分析师端着酒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笑着抱怨说今天纽约那边有人要倒霉了——有家对冲基金下午要宣布暂停赎回,消息已经在几个交易台之间传开了,今天下午一点之前没递退出通知的,钱就要在里面锁一年。
他随口说了那家基金的名字。
她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杯。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表。
纽约中午十二点四十四分。
她名下有一份仓位在那家基金里。退出通知要从那台设备、走那条线路发出去,那台设备在国贸的公寓里。她从来不把它带来这种地方。
还有一个小时十六分钟。
国贸离这里四十分钟。门口的司机是凯斯勒的司机,要叫车,就得跟凯斯勒的人开口;开了口,就得说为什么这么急。那件事,她不能让这栋房子里任何一个人知道。
她放下杯子,起身,跟几个人道了晚安。
车库里停着她自己的车,一辆不起眼的灰色SUV。
路灯一盏一盏亮在前面,每一盏都太亮,光晕往外扩,边缘毛茸茸的。仪表盘上的数字清楚得刺眼。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很稳。只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也比平时响。
她发动了车。
出了小区,上京顺路。凌晨的路很空,她的车速一直卡在限速的数字上,一公里不多,一公里不少。
一点十五分,前面的路上亮起了一排红蓝的灯。
春节期间,进城的路上都有检查点。
前面排着三辆车,一辆一辆往前挪。轮到她的时候,一个交警弯下腰,敲了敲车窗。很年轻,二十出头,脸冻得发红。
车窗降下来,一股很淡的香味。
警灯的红和蓝轮流扫过她的脸。很白的一张脸,不是脂粉的白,是从小没怎么晒过太阳的那种白,冷而润,像一块玉。眉眼是淡的,线条却极清楚,像工笔画里一笔勾出来的人,眼尾微微往上挑。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落一片影子。
她抬起眼,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只动了一点。
年轻的交警愣了半秒,才想起来自己要说什么。
她穿一件驼色的双面羊绒大衣,没有一个商标,面料软得像水。里面是象牙白的真丝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耳垂上一对很小的珍珠,光泽很润,往里收着,不是那种扎眼的亮。握着方向盘的左手腕上,一块细表带的金表,表盘只有硬币大,是日内瓦一家表厂的新款,一年只出几十只。头发在脑后挽得很低,一丝不乱。
副驾驶上放着一双黑色小羊皮手套,叠得整整齐齐。
“驾驶证,行驶证。”
她递过去,两本一起,稳稳的。
交警把酒精测试仪递到她嘴边。她吹了一口气,很匀。
仪器“嘀”了一声。零。
交警点点头,把证件还给她,手已经抬起来要放行了。另一只手里的手电筒顺手往车里一扫,扫过副驾驶,扫过中控台,扫到她脸上。
他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躲,也没有眯眼,只是很礼貌地看着他。
瞳孔没有缩。
交警直起身,看了她一会儿。
“您稍等。”
他走回警车,拿出来一个白色的小盒子,拆开塑封。
她从杯架里拿起手机,给苏敏发了一条消息。盗版的朋友你好,原文在uaa。com等你。只有一个单词,一个很久以前就约好、从来没有用过的单词。
发送。把手机放回杯架里,屏幕朝下。
交警拿着盒子走回来的时候,她的两只手已经放回了方向盘上。
仪表盘上的时间是一点二十一分。
“张一下嘴,在舌头底下放一会儿。”
……
两条红线。
交警看着那根试纸,又看了她一眼。他没有说话,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民警走过来,看了看试纸,也看了看她。
“请您下车。”
她解开安全带。
下车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仪表盘。
一点二十六分。
打电话的人说话很快,说顺义分局夜里在京顺路上扣了一辆车,司机唾液检测阳性,女的,二十出头,中国身份证,车是从凯斯勒那帮德国客户租的别墅里开出来的。
程家老二本来躺着,听到“凯斯勒”三个字,坐了起来。
他没说话,那边就接着说,按程序要先抽血,要做毛发,要录口供,要问她那天晚上在哪儿、跟谁、东西是谁的。
“别墅那边呢?”
“还没动,等您一句话。”
程家老二把床头灯拧开,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
德国那笔交易年后挂牌,挂牌以后在国内落一个合资公司,董事会上有他一个位子。这个位子他等了四年。凯斯勒是那笔交易的另一头。年前年后,一帮外国资本家在北京的别墅里出了毒品案,见了报,交易停不停他不知道,他那个位子一定是没了。
他心里大概有数。一个小姑娘,半夜从一帮外国人的别墅里自己开车出来,身上带着那些东西——八成是那帮人让她开出来的。出了事,正好是个中国人。
“人呢?”
“在所里。”
“按程序走,该抽血抽血。”程家老二说,“别墅那边,不用去了。笔录写清楚,就是她自己的事。别往上报,我明天过去。”
他挂了电话,把灯关了,没有再躺下。
那天夜里,家属院的书房里有一桌牌。
父亲的两个老战友过年来串门,拉着裴既明凑了个掼蛋。牌打得不快,老人们一边出牌一边聊当年的事,茶续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手机扣在桌角,屏幕朝下。
两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没看,甩出去一对二。
“好牌!”对面的老人一拍大腿。
纽约时间中午十二点五十八分,曼哈顿中城一栋旧写字楼的十一层,苏敏打开保险柜里那台从来没有开过机的备用设备,把那份退出通知发了出去。
两分钟后,对方的系统回了一封确认邮件。
第二天,那家基金宣布暂停赎回,为期十二个月。几十家机构的钱锁在了里面,她的不在。
苏敏发完那封通知,在空办公室里坐着,没有开灯。
那个单词是七年前约好的。更新最快的永远是有爱爱,别的站都要晚几天。苏敏一直以为,它是留给最坏的那一天的——人被扣了,电话被收了,只来得及发一个词。
她想,那帮人到底把她逼成了什么样,才让她一个人半夜开车上路。
早上七点,她从派出所出来。
天刚亮,又冷又灰。门口没有车在等她,也没有人。
然后她走下台阶,拦了一辆出租车。
正月十三,研究所。
年还没过完,楼里空荡荡的,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把百叶帘吹得一下一下碰窗框。
值班的只有一个人。
沈砚戴上手套,先没有开盒子,把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一行一行地对。
封签上,应该有两个人的签名,只有一个。
采样记录上写的是凌晨两点四十,送检单上的封存时间是早上六点。中间三个多小时,没有人记录这管血在哪里。
案情简述只有三行:许绥,女,二十四岁,京顺路,初筛阳性。从哪里来,要去哪里,一个字都没写。
他看了很久。
然后摘了手套,取出一张退检通知书:检材保管链不完整,不符合检验条件,不予受理。
又按规定写了一份情况说明,把封签、时间、案情简述,一条一条列清楚。报送栏填的是顺义分局。
抄送栏里,他多填了一个部门。
正月十四,派出所打电话让她去提车。
办事的民警把钥匙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推过来,说案子撤了,文书在里面,签个字就行。他没有看她的眼睛。
她在车里拆开信封。有爱爱小说网提醒您:本页内容不完整。一张撤案决定书,一张退检通知书的复印件。
她把退检通知书翻到最后。
检验人:沈砚。
字是手签的,一笔一划,写得很正,没有连笔。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回原来的样子,放回信封里,发动了车。
同一天下午,程家老二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说得不多,他听着,一句话也没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把那份抄送来的情况说明又看了一遍。
最后一页是一个签名。
他认得这个姓。
正月十五,在一个长辈家拜年。
人很多,客厅里站不下,有人站到了院子里抽烟。程家老二在走廊里碰见裴既明,两个人握了握手。
她今天穿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照旧挽得很低。耳朵上换了一对很小的金耳钉,拜年的日子,长辈们喜欢看一点喜气。程家老二穿着深蓝色的行政夹克,头发染得很黑,梳得很整齐。裴既明还是那件海军蓝的呢大衣。
“德国那个,年后挂牌,”程家老二笑着说,“热闹。”
两个人各自往两边走了。
……
走廊很窄,人来人往。
她从里间出来,刚给长辈拜过年,手里还捏着一个红包。他从外面进来,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领口立着,肩上落着几片没化的雪,手里拎着两盒茶,是替爷爷来的。
里间有人在喊她:“许绥,你王奶奶叫你呢。”
“哎,来了。”她回头应了一声。
他正往里走,脚步没停,只是抬起眼。
他侧身,让了一下。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她闻得到他身上外面带进来的冷气。
他的目光落下来,在她手上停了一下。她戴着那双黑色的小羊皮手套。
然后他点了点头,跟对任何一个晚辈、任何一个客人一样,走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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