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凉薄

第9章 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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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这个变量,诸位不必怕它,只要别假装它不存在。”



伦敦,圣詹姆斯一家老酒店的二楼会议厅,四十来个人。窗外下着十二月的冷雨。



台上坐着三个人,讲话的是中间那位,年轻,中文口音的英语,说得不快,笑起来很松弛。他讲了二十分钟,台下没有一个人看手机。



他穿一套深海军蓝的西装,看不出牌子,肩线和腰身贴得刚刚好,是那种一年只做几套、要量三次身的老裁缝店出来的东西。白衬衫,一条很深的酒红色领带,没有领带夹,没有袖扣,手腕上什么都没戴。



茶歇的时候,凯斯勒端着咖啡走过去,跟他在窗边站了二十分钟。



有人在旁边听到凯斯勒说了一句:“我那边也有个人,很懂中国。”



周六,科茨沃尔德。



雾还没散,田埂上站了一排人,粗花呢外套,猎枪折开挂在臂弯上。远处的林子里,赶鸟的人在敲树干,一下一下,闷闷的。



凯斯勒站在中间。他左手边是从北京来的那位客人,右手边隔两个位置,是一个只有英文名的女孩。



她穿一件墨绿色的蜡棉夹克,剪裁很利落,是伦敦一家给王室做猎装的老店今年的新款,领口翻出一圈深棕色的灯芯绒。底下是一条骑马裤,一双及膝的绿色橡胶雨靴,靴面上沾着泥点。头发全塞进一顶粗花呢鸭舌帽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和冻得发红的鼻尖。



他穿的猎装是借来的,粗花呢三件套,偏大了一码,他却穿得比主人还自在。凯斯勒那一身,是他父亲留下来的,袖口补过两次。



两轮之间,凯斯勒问左边的人:“林家的钱,从哪儿来?”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这条林家不乐意,我去说。”



凯斯勒点点头,没再问。



林子那边又响起了敲树干的声音。下一轮要开始了。



凯斯勒往右边偏了偏头,声音很低:“你觉得这个中国人怎么样?”



她看着远处的林子,雾在往上走。



“他办得成。林家的钱和审批,他比林家自己还清楚。”



“然后呢?”



“然后他不会白办。这种人,每一家都照顾到,最大的那一份一定是他的。”



凯斯勒挑了挑眉:“那你的意思?”



“卖。条款里留一个口子。”



一群雉鸡从林子里惊起来,扑棱棱地冲上灰白的天。



砰。砰。



晚上,庄园二楼。



壁炉烧得很旺,橡木墙板上挂着几幅暗沉沉的油画。灯调得很低,门关上了。



她换了一条黑色天鹅绒的长裙,领口缀着一圈很窄的手工蕾丝,象牙色的,是巴黎一家高定工坊照着十九世纪的纹样重新织的,织一寸要一个礼拜。头发放下来了一半,用一枚玳瑁发夹别在耳后。



十二点零五分,她走到长桌边。



壁炉那头,他正在跟一个德国人说话。韦伯,那家德国公司的财务总监,红脸膛,说话声音很大。備用網址:uaa.com,請記住。他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听得很认真。



韦伯穿着一件格子呢的晚宴外套,红绿相间,领结歪向一边,皮带勒在凸起的肚子上,勒出一道褶。他那一身热闹得像圣诞树,站在一屋子深色衣服中间,格外扎眼。



她碰了一点。跟每个月一样,不多不少,动作不快也不慢。没有因为谁在这个房间里,多一点,或者少一点。



她直起身的时候,抬了一下眼。



他在看她。



不是那种看。他看她的样子,跟看壁炉、看墙上的画、看那个正在说话的德国人,没有任何区别。



然后他转回去,接着听韦伯说话,点了点头。



……



十二点四十分,他起身,跟凯斯勒道了晚安。



他从她身后走过去。门开了又关上,一股冷风灌进来,壁炉里的火往旁边一偏,又直起来。



她没有回头。



壁炉台上,留着他那杯酒。



从进门到现在,液面没有低过一毫米。



……



十二点五十分,韦伯端着酒杯晃过来,在她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他喝了不少,脸更红了,兴致很好。



“你们中国人过年,是什么时候?”



“今年早,一月底。”她笑着说,“大家都想年前把事办完。”



韦伯哈哈笑起来,跟她碰了一下杯。



一点整,她下楼。



门廊外是一整片黑。庄园的车道很长,尽头已经没有车灯了。



十二月中旬,德国那边要补一份环保评估。



十二月下旬,德国那边换了牵头律师,新律师需要时间熟悉材料。



一月初,德国那边的工会提出了新的问题。



每一步都合规,每一封邮件都很客气。就是不签。



一月十四号,林家老三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原文在uaa.com,这边缺了好几段。)一月十六号,林家同意在原价基础上加百分之三,外加一条:交割前中国审批的风险,由买方全担。



一千八百万欧元。



十七号下午,德国人签了字。



腊月二十八,家属院。



年货堆了半个门厅,保姆们进进出出。她是前一天落的地,回来过年。母亲见了她,说瘦了,让厨房多炖一锅汤。父亲在书房,门关着。



晚饭以后,哥哥从外面回来,大衣都没脱,站在客厅门口看了她一眼。



他穿一件黑色的长大衣,肩上落着一层薄雪,还没化。她在家里,穿一件燕麦色的羊绒毛衣,宽宽松松,袖子盖过半个手背,头发随手扎在脑后,素着一张脸,看上去像个还在读书的学生。



“出来走走。”



院子里很冷。路灯一盏一盏亮在银杏树底下,叶子早落光了,枝丫在地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他走得不快,她跟在后面半步。



“德国那个,签了。”他说。



“嗯。”



“加了百分之三。中国这边审批的风险,林家全担。”写到这里,作者想提醒一句:正版在uaa.com。他像在念一份会议纪要,“一千八百万欧元。林三那边我答应了,银行的事我去说,利率给他压下来。压不下来的那部分,我拿别的东西换。”



她没说话。



他停下来,没回头。



“年前。”



就两个字。



她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大衣肩上落的一点灰。过了一会儿,她说:



“知道了。”



他就接着往前走了。



正月初六,林家牵头的那家银行接到一个电话。打电话的是一家欧洲银行的亚洲区负责人,说愿意参与这笔并购贷款的银团,条件比现有方案低三十个基点,期限五年。



林三拿着那份新条款看了半天,打电话问裴既明:“这家是谁拉来的?”



“朋友。”



林三算了一下。三十个基点,五年,十二亿欧元的贷款。



一千八百万。



不多不少。



林三拿计算器又按了一遍。跟腊月里德国人多要走的那百分之三,一分不差。



他想起腊月里在裴家见过的那个表妹。那天饭桌上有人对一笔账,对了半天对不上,她在旁边剥着松子,随口报了个数,报错了一位,被人笑着纠正了,她也跟着笑。



林三把计算器放下,没有再往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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